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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匣藏锋 断魂崖上战 ...


  •   封灵籁霍然惊醒,只觉心头狂跳,如鼓槌乱擂。额角冷汗涔涔,已湿透鬓发。她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昏睡之前,檐外雨声淅沥如诉,自己正盘算着天明后该往何处去。

      此刻那雨声犹在,却似比睡时更急,打在屋瓦上噼啪作响,密如万马奔腾。

      她缓缓坐起身来,粗布中衣已被冷汗浸透,黏腻腻地贴在伤口上新换的布条之上,稍一牵动便是一阵钝痛。

      封灵籁咬着下唇,侧耳倾听。

      雨声之外,似有异响混杂其中,或如人声嘶喊,或似闷雷滚动,辨不真切,却令她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那声音夹杂在风雨之中,时断时续。若非她自幼修习内功、耳力过人,决计察觉不到。

      封灵籁凝了凝神,将怀中那方漆金密匣取了出来。

      窗外透进些微天光,映在这小小匣身之上。那匣子不过一掌见方,通体乌沉,非金非木,摸上去触手冰凉,倒有些像深海里捞出的玄玉。

      匣面镂刻着极繁复的金色纹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似有生命一般,在黯淡光线中微微流转,仿佛血脉搏动。

      她穷尽所学,点、按、旋、推,又试了师娘昔日传授的数种机关秘法,这匣子却始终纹丝不动,严丝合缝如天造地设。

      师娘临终时以命相托,必是惊天动地之物。可这匣中究竟是何物,竟让青峰山一脉尽遭屠戮?

      封灵籁怔怔望着那匣子,忽然想起师娘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灵籁,你记着:这世上最可靠的地方,不是宝库,不是密室,而是土地爷的肚肠。”

      那时她们在深山采药,师娘指着一株千年银杏,笑吟吟地说:“你若有朝一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怕被人寻着,便去寻一棵老树,在它根底下挖个坑。老树有灵,它自会替你守着。”

      那时的她不过八九岁,懵懵懂懂地抬头问:“那树根底下,当真藏着宝贝么?”

      师娘没有答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笑得慈和,目中却似有无限心事。

      封灵籁忽然紧紧握住那漆金密匣,指尖微微发白。

      她明白了。

      此物留在身上,便是一道催命符。追兵附骨之疽,杀之不尽,自己重伤在身,内力几近油尽灯枯,再这般逃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若自己死在途中,这匣子落入敌手,师娘的死、青峰山满门的冤魂,岂不都白费了?

      不如将它埋于地下。只要此地不被人知,来日方长,总有取回之期。若自己命丧追兵之手,这秘密便随自己埋入黄土,永世不为人知——总好过落到那些屠灭师门的贼子手中。

      主意既定,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伤痛翻身下床。

      那户收留她的农家老妪仍在帘后酣睡,鼾声细微,睡得正沉。

      封灵籁悄悄走到门边,回头望了那老妪一眼,心中默道:婆婆救命之恩,灵籁他日若得不死,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轻轻推开木门。冰凉的雨丝迎面扑来,顺着领口钻入衣内,激得她浑身一颤。

      雨势比昨夜更大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三丈之外便混沌难辨。正是藏匿行迹的好时机。

      封灵籁矮着身子,沿屋后一条杂草丛生的泥径疾行。她轻功本为了得,此刻虽重伤在身,步法依然轻巧无声,足尖落在泥水之中,竟是点尘不惊。

      行至百花楼前,她一眼便望见了那株古银杏。

      这株银杏也不知活了多少年头,树冠参天,巨枝虬结如龙蛇盘绕,浓荫覆盖了半条街面。

      雨打在那密密麻麻的扇形叶片上,哗哗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同时摇动旌旗。

      树干粗可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一条条深沟密布,每一道裂缝里都填满了青苔与老藤。

      封灵籁快步走到树下,绕树一圈,却不敢贸然动手。她先伏身假作整理裙摆,就势将四遭情形极快地扫了一遍。

      长街寂寥,门扉紧闭,连条野狗也无。方才那阵警兆,许是重伤之下心神不宁所致。

      她仍不放心,又借着雨幕的遮蔽,将附近几条巷口、几重屋脊、几扇窗棂一一勘察。确认并无异状之后,才回到银杏树背侧,选定了一处极隐蔽的所在。

      那里两条粗壮的树根交错拱起,形成一个天然凹槽,恰在树后,又被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遮得严严实实。若非拨开乱草、弯下腰去,便站在三尺之内也极难发觉。

      封灵籁拔出腰间玉霜剑,倒转剑柄,以剑身为铲,在树根之间掘起土来。

      泥土吃透了雨水,松软如膏,剑尖插下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混在满世界的雨声里,竟如春蚕食叶一般。

      不多时,一个深约尺余的土坑已经掘好。坑底正嵌在两条树根交汇之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槽,宽窄竟与那密匣严丝合缝,倒像是专为它预备的一般。

      封灵籁从怀中取出漆金密匣,最后一次凝视它。

      雨水打在匣面上,顺着那些金色纹路缓缓流下,在暗沉的天光里,竟似有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她的指尖在匣面上停留片刻。今日一放,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封灵籁眼底蓦地一热,随即她咬牙忍住,将那匣子端端正正放入坑底,覆上湿土。又就近抓来几把落叶、碎石、断草,细细撒在新土之上。

      雨水哗哗而下,不多时便将新土浇透,与周遭地面浑然一色。

      她退后几步,眯起眼睛从各个角度反复打量,直到确认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那处都只是树根乱草间毫不起眼的一角,方才略略松了口气。

      可封灵籁仍旧不放心。她目光转动,望见百步之外一处断墙根下,生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

      那花开得极小,色作淡紫,在这阴雨天里蔫蔫地垂着头。这种花她认得,山中随处可见,花落之后便结籽,籽极细小,风一吹便四散而去,落地生根,最是易活。

      封灵籁快步走去,在那几丛野花下捋了一把成熟的花籽,攥在手中,又折返树旁,将花籽细细撒在新填的土面上。

      春雨绵绵,正是播种的好时节。不消半月,此处便会长出新草野花,与四周的杂草浑然一体。

      他日她若侥幸不死,只消寻到这株银杏,寻到那丛淡紫野花,便可找回密匣。

      这一把花籽,既是伪装,又是记号。

      作罢这一切,封灵籁长出一口浊气,直起腰来。肩头伤口被雨水一激,疼得她牙关紧咬,整条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但她心中却忽然安定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便在此刻,她后颈的汗毛陡然倒竖。

      那股如芒在背之感又来了——不,比方才更甚十倍。仿佛暗夜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她,如同狩猎的群狼,屏息静气,只等头狼一声令下,便要扑将上来,将她撕成碎片。

      封灵籁缓缓转身。

      巷口、屋角、墙头、檐下,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多了十几条人影。

      他们静得出奇。分明早已将四面八方围得铁桶一般,却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一色黑衣劲装,手按刀柄,身形稳如磐石。雨幕在他们周身翻卷,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森冷杀意。

      封灵籁瞳孔骤缩,心中闪电般掠过一念:他们是怎么找到此处的?是了,方才自己掘土时,雨声虽大,但那剑尖入土的声响若被内力深厚之人凝神细听,未必不能分辨。

      还是她不够谨慎。

      “在此处!”

      一声低喝撕裂雨幕。

      封灵籁不及细想,足尖猛一点地,转身便往缺口处疾掠而去。

      “追——!”

      十几条黑影应声暴起,如群鸦齐飞,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封灵籁展开轻功,在狭窄的巷道之间左穿右插。她自幼在山中长大,身法原极灵动,此刻虽重伤在身,仍如游鱼入水,几个转折便甩开了最近的追兵。

      可那伙人显然也非庸手,始终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变化方向,总有人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截来。

      一名黑衣人自左侧屋面飞身而下,刀光如匹练般当头劈落。

      封灵籁听得脑后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剑上撩。这一剑后发先至,剑尖正刺中那人手腕的“神门穴”。

      那黑衣人手筋剧痛,长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他惨叫着从半空跌落,砸起大片泥水。

      封灵籁足下不停,连头都没回,几个起落便掠入了一条更窄的死巷。

      这镇上的巷道纵横交错,她初来那日,为了觅路,曾将周遭街巷记了个七七八八。仗着这一点点记忆,她几番从追兵的合围中险险脱出。

      可对方人太多,又极谙合击之术。她的左臂已近废了,血水顺着手臂淌到地上,黏腻湿滑,几乎抬不起来了。

      转过一处残墙,封灵籁背贴着潮湿的砖壁,胸口剧烈起伏。肩头的箭创崩裂了,血水染红了半边衣衫,混着雨水,化作一道淡红色的细流从指尖滴落。

      她粗粗调息,丹田之中空空荡荡,那一缕残存的内息如风中残烛,跳了几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她生平从未遇过如此险恶之境。

      便在此时,四面八方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瓦与泥水的声响此起彼伏,如无数记闷鼓一齐擂下,震得她耳中嗡嗡直响。

      眨眼之间,二十余条黑影已然将这段残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封灵籁背靠墙根,环视四周,忽而笑了。

      这一笑之中,有悲怆,有嘲讽,更多的是一股彻骨的不甘。她十七年的人生,仿佛都浓缩在这断墙一隅,前无去路,后无退途,唯有一柄剑,一口气,一条命。

      “来吧。”

      她将剑柄缠了一层又一层,把颤抖的右掌牢牢缚在剑上。剑锋缓缓抬起,指向正前方那为首之人。

      ……

      断魂崖上,别无他物,只有万丈绝壁,和无边无际的大海。

      封灵籁一路退到了崖上。

      天已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风却更大。海风裹挟着咸腥味,从崖下直吹上来,将她残破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崖边,身后是千仞绝壁,脚下是汪洋大海。滔天巨浪拍打着礁石,响声震天,卷起千堆雪沫。

      她的面前,三十余名黑衣人排成扇形,缓缓逼近。为首那人在十步外停住,一手提着一杆通体乌沉的长枪,枪尖上沾着血。

      “你倒挺能跑。”那人将枪尖在靴底擦了一擦,缓缓道,“现在呢,还能跑么?”

      封灵籁没有答话。她只是将缠着剑柄的布条又紧了一紧。那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滑腻如油,连打了三个死结才缚住。

      海风吹动封灵籁凌乱的发丝,有几缕粘在嘴角的伤口上,她却浑然不觉。

      “放下剑,跪地受缚。”那人道,“本将容你自裁,留个全尸。”

      封灵籁忽然笑了。这一笑牵动了脸上不知多少处伤口,痛得她眼角一抽,但她还是笑出了声来。

      那笑声在风里打着旋,飘散在海天之间,听来竟有几分像哭。

      “豺狼也配说‘容我’么?”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喉间挤出来的一般,带着血沫,“屠我满门,杀我手足……你们,也配?”

      那将军目中怒色一闪而过,手中长枪一顿,枪尾在石面上铿然有声。他不再多言,只把手一挥。

      “杀。”

      声如寒铁。

      顷刻间,十数柄长刀如风如电,从四面八方同时劈至。

      封灵籁手中玉霜剑化作一道银光,在晨雾中翻飞舞动。她左臂已废,只凭单臂运剑;她内力已竭,只凭一腔血勇;她一身是伤,只凭一口气未散。

      剑光忽吞忽吐,剑势忽疾忽徐,脚下步法错落如雨燕穿林。

      她的剑法,乃是师门嫡传的“霜华剑”,讲究一个“快”字。昔日师娘亲授时曾说:“霜华剑的精义,不在招式,而在心无旁骛。剑出如霜降,天地间只此一剑。”

      此刻她心无杂念,剑随心走,数招之间,又有三名黑衣人中剑倒地。可追兵竟似杀不尽一般,倒下一个,补上两个。刀光如网,将她越缠越紧。

      “噗——”

      一声闷响,一杆长枪从斜刺里刺来,正钉入她的左腿。

      封灵籁膝弯一软,单膝重重磕在崖石上。那是那将军的手段,他看准了她剑势中的一个破绽,一枪既出,干脆利落。

      封灵籁只觉左腿剧痛如焚,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拔那枪,手指刚触到枪杆,那将军手腕一拧,枪尖在她血肉中绞了半圈。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痛呼从封灵籁紧咬的牙关间泄出,她的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剧烈地颤抖起来。

      玉霜剑的剑尖插在石缝里,勉强撑住了她。

      “你的师门,尽数伏诛。”那将军的声音如冰棱般扎进封灵籁耳中,冷得彻骨,“青峰山上下,鸡犬不留。你,是最后一个。”

      封灵籁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漫天的火光,听见了满山的惨嚎。

      “你若不降,”那将军继续道,“你的尸首,会挂在城门之上,受万夫所指。你师父你师娘的,已经在挂着了。”

      封灵籁的身子不再颤抖了。她缓缓抬起脸来,血污之下,那双眼睛骤然亮得惊人。她的嘴唇动了动,从肺腑深处,挤出一声低沉到了极处的嘶喊。

      那嘶喊如孤狼之嚎,如杜鹃啼血,在海天之间回荡不休。崖上的海鸟被惊得纷纷飞起,在半空中盘旋不去,鸣声凄切,似在回应。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柄插在腿中的长枪猛地一折,枪杆“咔嚓”一声断作两截。

      那将军吃了一惊,未及收手,封灵籁已借着这股势头暴起,玉霜剑带着她全身最后的重量,如一道凄厉的白虹,划破晨雾,直取那将军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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