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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4) 。 ...

  •   封灵籁猛地睁开双眼。

      她不知何时沉入昏睡,只记得卧榻之际,耳畔犹闻檐外淅沥雨声,心中盘算着天明后的去向。

      此刻醒来,心口兀自怦怦剧跳,恍若噩梦初醒,然而梦境混沌,竟无一丝痕迹可循。只觉后背冷汗浸透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她凝神侧耳,雨声之外,似有异响混杂其中,或如人声嘶喊,或似闷雷滚动,辨不真切,却令她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封灵籁紧抱怀中玉霜剑,指尖抚过冰凉剑鞘。复又从怀中取出那方漆金密匣,借着窗纸透入的惨淡微光,细细端详。

      匣体不过掌心大小,其上金纹盘绕,繁复诡秘。触手冰凉,非铜非铁,亦非寻常木石,不知是何材质所制。

      灯光映照下,那些纹路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仿佛活物血脉在缓缓搏动。

      她穷尽所知之法——或按或旋,或推或拉,甚至施展师娘曾授的数种机关秘术,此匣竟纹丝不动,浑如一体,固若金汤。

      内中所藏何物,竟成千古之谜!

      封灵籁凝视此匣,目光久久不移。

      此物既是师娘弥留之际以命相护、郑重托付,其中所藏,必是惊天动地之物。或关乎她身世之谜——她自幼被师父师娘收养,从未听他们提过亲生父母半字,每问及此,师娘总是神色微黯,岔开话头;或牵涉泼天阴谋。

      而今强敌环伺,追兵如附骨之疽,前路步步杀机。若在亡命奔逃之中,她力竭失手,或此匣遗落,抑或连人带匣落入敌手……

      岂非辜负师娘以命相托之重?岂非愧对青峰山上万千不瞑之冤魂?

      一念及此,封灵籁心弦骤紧,掌心渗出细密冷汗。她翻身而起,动作略急了些,牵动肩头伤口,一阵锐痛钻心,她咬牙忍住,只闷哼半声。

      她将玉霜剑紧缚背后,密匣贴身藏妥,又细心将老大娘赠的粗布衣衫整理利落,不使血渍透出。

      行至帘前,她脚步微顿,回首望了一眼布帘后那个蜷在稻草中的佝偻身影。

      灶膛残火映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睡梦中的老大娘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封灵籁在心底默默记下这户农家的位置,暗忖他日若留得性命,必当回报这一饭一衣之恩。

      推开木门刹那,冰冷雨丝扑面而来,激得她周身一颤。雨势较昨夜更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数步之外便难辨景物。

      这雨于她是好事。雨声掩行踪,雨幕障目,追兵要想搜出她的踪迹,便要多费几分工夫。

      封灵籁身影旋即没入屋外茫茫雨幕。她沿屋后湿滑小径潜行,步履轻捷,踏于泥水之上几无声息。

      行至百花楼前,封灵籁目光倏地被楼畔一株参天古银杏牢牢攫住。

      百花楼门扉紧闭,檐下灯笼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绸面浸透,红不红白不白地耷拉着。

      楼畔这株银杏,树龄少说也有二三百年,巨冠如擎天之伞,在夜雨中投下浓重暗影。

      树干粗壮惊人,非三四人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苍龙之鳞,深壑纵横,无声诉说着数百年风霜。

      此树阅尽小镇沧桑,亦将见证更多。

      封灵籁凝望此树,蓦然忆起儿时师娘所言。那日师娘领她在山中采药,行至一株千年古榕下,师娘拍拍那粗逾数丈的树干,含笑道:“古树寿长于人,所记亦多于人。若欲藏匿紧要之物,不妨埋于老树根下。它会替你守好,比世上任何锁匣都牢靠。”

      彼时她不过七八岁,只当是趣谈,缠着师娘问“那树下有没有埋着宝贝”,师娘笑而不答,只揉了揉她的发顶。

      封灵籁心念一定,快步上前。正欲拔剑掘土,后颈忽地一凉,如芒在背!

      她猛然回首。

      雨幕苍茫,长街空寂无人。唯有雨水敲打屋瓦的单调声响,混杂远处若有若无的更漏。

      四下杳然,连犬吠也无。

      封灵籁屏息凝神,静候片刻,确认无异,方缓缓转身。但方才那一瞬警兆,已令她心生警惕。

      她状若整理湿透的衣襟,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身后的屋脊、巷口、窗棂,待确认周遭所有可能藏匿窥伺的角落皆无异动,方才选定树根旁一处最为隐蔽的凹陷之地。

      此处上有虬根盘绕遮掩,旁有半人高的野草丛生,若非拨开草丛弯腰细看,绝难发现。

      封灵籁以剑为铲,掘开湿润泥土。泥土饱吸雨水,松软易掘,剑尖入土无声。

      不多时,一个尺余深的土坑已然成形。坑底正好嵌在两条粗壮树根的交汇处,天然的凹槽恰可容纳密匣。

      她小心翼翼取出漆金密匣,指尖在其繁复纹路上停留刹那。这一放,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见。

      此匣在身,便如师父师娘在侧;此匣离身,她便是真正孤零零一人面对这天罗地网了。

      封灵籁深吸一口气,终不再犹豫,将密匣端正置于坑底,覆上掘出之土,仔细拍实抚平。

      复又就近抓来几把湿漉落叶与碎石,撒于其上,竭力抹去所有新翻痕迹。

      事毕,她缓缓起身,强忍伤处抽痛,退后数步,眯眼于昏暗中细细审视。

      雨水不断冲刷,新土很快浸透,色泽与周遭湿润地面渐趋一致。若非事先知晓或刻意贴近细查,确难发现端倪。

      她又绕着银杏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打量,确认无论从哪个方向看来,那处凹陷都只是树根与乱草丛中毫不起眼的一角。

      但封灵籁犹觉不足。

      这绵绵春雨最是滋养万物,待过些时日,春草勃发,此处新土之上,青草长势恐与周遭略有差异。

      那时若有心人细看,或许会察觉此处草色格外鲜嫩、格外茂密,从而起疑。

      不如……再撒上些易生根发芽的野花种子?待其破土而出,乃至开出星点小花,非但是一层天然伪装,更是绝佳而不惹眼的标记。

      他日她若侥幸存活,循着这株银杏,循着这片野花,便能找回密匣。

      思及此,封灵籁身形微动,欲去寻些花种,脚步却陡然僵滞!

      巷口阴影处,数道如夜枭般的身影无声浮现。他们似从雨夜中化生而出,黑衣融于墨色,唯手中兵刃反射远处微弱灯火,寒芒点点。

      冰冷杀意瞬间如网罩下,将她牢牢锁定!

      封灵籁瞳孔骤缩。

      他们是一直尾随?还是方才藏匣时露了行迹?

      “在此处!”一声低喝撕裂雨幕。

      封灵籁足尖猛点地面,身形疾旋,向镇外仓皇遁去。

      “追!”

      “休教她走脱!”

      身后脚步声、兵刃破风声、呼喝声如影随形,紧咬不放。

      雨夜奔逃,视线迷蒙,脚下泥泞湿滑,难以着力。

      封灵籁数次几欲滑倒,全赖长剑拄地方稳住身形。她凭借对镇中巷道之熟悉,于狭窄处左穿右突。几次险之又险避开侧面袭来的森冷刀锋。

      一名黑衣人自侧面屋檐上跃下,刀光直劈她头顶。

      封灵籁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一剑上撩,剑尖正中那人手腕。

      黑衣人惨呼一声,长刀脱手,人从半空跌落,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

      封灵籁脚下不停,已掠过这条窄巷。转过一处街角,她背靠断墙残垣,胸口剧烈起伏。肩头旧创崩裂,暗红血渍在粗布衣上迅速洇开,混着雨水,化作淡红水痕顺衣摆滴落。

      内力几近油尽灯枯。连日奔逃、厮杀、重伤,已将她一身气力耗去十之八九。握剑之手,抑制不住地簌簌颤抖。

      她暗中运了一周师门心法,丹田中空空荡荡,往日充盈的内息如今只剩一缕残丝,勉强还能支撑片刻。

      但追兵已至!

      四面八方,靴底碾过湿滑碎瓦与泥泞的声响,密集如催命鼓点,由远及近,迅疾收拢。

      一道道沉默而充满压迫的黑影,自各巷口、屋角、断垣后涌现,将封灵籁团团围困于这段不过丈许方圆的残壁之间。

      他们并不急于扑上,而是有条不紊地封死每一个可能的退路,显然是惯于此道的猎手。

      粗略一扫,竟不下二十余人,个个眼神冷厉如刀,杀气凛然。

      封灵籁贝齿紧咬舌尖,剧痛与浓烈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强行刺激着濒临溃散的神志,榨出丹田最后一丝残存真气。

      玉霜剑随手腕一震,发出一声清越却带着悲鸣般的颤吟。剑身微微颤抖,似也感知到主人的决绝。

      寒光乍现,映亮她苍白染血的面庞。

      一名黑衣人率先扑上,弯刀毫无花哨,破开雨幕直劈面门!

      封灵籁拧身错步,剑锋划出一道冰冷弧线,不退反进,抢入对方刀势内侧,剑尖自下而上斜刺。

      剑刃割开咽喉的滞涩触感已近麻木,唯闻血珠砸落泥水的“嗒嗒”闷响,混于雨声中,诡异莫名。

      她再旋身疾转,借这一剑之势,剑尖顺势递出,没入左侧扑来之敌胸膛。

      那人前冲之势骤然僵住,惊愕垂首,望向透胸剑锋,似是不信重伤之人竟有如此迅疾的剑法。手中刀无力坠地,磕在青石板上弹了两弹。

      但围攻者众,如潮水汹涌。前两人倒下,后排立时补上,丝毫不给她喘息之机。

      左臂骤然传来刺骨凉意,旋即剧痛蔓延!封灵籁垂眸瞥去,左臂衣袖已被刀锋划开尺长裂口,皮肉翻卷,鲜血立时泉涌。

      伤处正好叠在昨夜老大娘刚包扎好的那道旧伤之上,旧布条连同新皮肉一并被切开,疼得她眼前金星乱冒。

      她抬起头,望向再次如狼似虎扑来的黑衣人,五指死死攥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虎口崩裂处鲜血顺剑柄纹路蜿蜒淌下,与剑身上的血混作一处。

      “来吧。”

      *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雨不知何时已歇。天空呈现一片浑浊灰白,云层低垂,仿佛随时欲再倾盆。空气被雨水洗过,本该清新,此时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远处山峦轮廓于晨雾中渐显,青峰山默然矗立天际,峰顶隐没于翻涌云海,恍若蛰伏巨兽,冷冷俯瞰着崖边这场注定的终局。

      封灵籁且战且退,每退一步,身上便添数道新伤。一路血脚印从镇边延伸至此,被雨水稀释成淡红色的水痕,断续如一条长长的省略号。

      黑衣人攻势如狂涛怒浪,一波猛过一波,全然不计死伤。他们似接到了死命令,宁可以命换命,也要将她留在此地。

      终于,封灵籁退至镇外东首——断魂崖。

      此崖临海,壁立千仞,崖下便是怒涛汹涌的碧海。

      浊浪排空,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嶙峋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卷起的惨白泡沫在墨蓝色的海面上碎裂、消散。

      海天之际一片苍茫,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浪,只有无边的灰与蓝在远方交融。

      封灵籁立于崖边,咸涩海风扑面,吹得她破碎布衣猎猎作响。每道裂口下皆是狰狞伤口,左肩那道刀创最深,隐见森森白骨,鲜血仍自淋漓淌落。

      身上那件老大娘所赠的粗布衣裳,原本洗得发白的靛蓝,此刻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唯有衣角那几朵歪扭的绣花仍依稀可辨,在血污中倔强地绽放着。

      凌乱青丝为海风卷起,黏贴于苍白面颊与颈项。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星——那是不甘,是愤怒,更是十七载光阴淬炼的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掌中玉霜剑发出清越而悲怆的颤鸣,似与主人心意相通。剑身上的血渍已被海风吹干大半,凝结成暗红色的纹路,远远看去竟像是剑身上天然生就的纹络。

      黑衣杀手呈扇形缓缓逼近,于距封灵籁三丈处戛然止步。这个距离,进可扑杀,退可避其拼死一击,是围猎困兽的标准阵型。

      数十柄刀锋反射着初升朝阳的冷光,森然杀意凝结如霜,将崖边空气尽数冻结。

      人群倏然分开,一道玄甲身影缓步而出。

      正是昨夜坐镇镇中的那位将军。

      他已除去斗篷,露出一身精良玄铁重甲,胸前护心镜光可鉴人,映出崖边惨淡晨光与那道摇摇欲坠的孤影。

      面上覆着狰狞玄铁面具,唯露一双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眼眸。

      他手中提一杆方天画戟,戟杆乌沉,戟刃雪亮,戟尖斜指地面,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戟杆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已被磨得油光水滑,显是久经沙场之物。

      见封灵籁退至绝境,将军喉间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手中方天画戟“铛”一声插入脚下岩石,戟尖深没半尺,碎石四溅。

      “末路穷途,困兽犹斗。”他居高临下,玄铁面具后的目光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本将念你女流之身,兼有一身不俗武艺,允你自戕,留个全尸,安心追随师门同赴幽冥。如何?”

      封灵籁仰天长笑。笑声在断魂崖上空回荡,尽是讥诮与悲怆,惊起崖壁上栖息的几只海鸟,扑棱棱飞起,绕崖盘旋不去。

      她笑声一收,字字如铁:“尔等豺狼,屠我师门,血洗全镇,也配谈‘怜悯’二字?”

      将军眉头骤拧。他给过她机会,她既不要,那便休怪他手段狠辣。耐心尽失,大手一挥,声如寒铁迸裂:“冥顽不灵!杀无赦!”

      “喏!”

      令下,后排十余名弓箭手齐齐引弓如满月。弓弦绷紧的吱呀声汇作一处,听来如同群鼠齐鸣。

      弓弦震响如霹雳。数十支狼牙利箭如疾风骤雨般破空而至,撕裂氤氲晨雾,挟着凄厉死亡尖啸,攒射向崖边那道孤影!

      封灵籁手腕疾翻,玉霜剑舞成一片泼水不入的银色光幕。叮当脆响密如连珠,箭矢撞上剑身迸溅出点点刺目火星。

      她身形在夺命箭雨中飘忽闪动,每一步皆踏于生死悬丝之上。但箭雨太密太急,一支劲矢擦耳掠过,削断她一截青丝。断发飘散,瞬间便被呼啸海风卷走,没入深渊,如一抹黑烟转瞬即逝。

      “噗嗤!”

      一声闷响,冰冷箭镞没入封灵籁左肩旧伤之侧。这一箭力大势沉,箭头直透肩胛,从背后穿出半寸,带出一蓬血雾。

      剧痛如潮席卷,她眼前骤然一黑,喉间腥甜上涌,剑势出现刹那凝滞!银色光幕在那一瞬间露出一个不及三寸的缺口,一股裂石开碑般的罡风已扑面压至!

      封灵籁强忍钻心剧痛,抬剑硬格。

      “铛——!!!”

      她踉跄连退,每一步皆在崖边岩石上印下带血的足印。足跟已然悬空,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杳然无迹。

      她余光瞥见碎石坠入崖下白浪,瞬间便被吞噬,不由得心头一凛。

      将军踏前一步,画戟再起,第二戟横扫她腰腹。

      封灵籁竖剑格挡,巨力再度将她震退半步,靴跟已半悬于崖外。第三戟如山岳压顶而下时,封灵籁右膝重重砸在冰冷崖石之上,膝盖磕在石棱上,痛得她浑身一颤,玉霜剑被那画戟死死压住,几乎贴到她染血的肩头。

      冰冷的剑身映出她苍白如纸、血污狼藉的容颜,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亮得惊人,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将军之力重若千钧,玄铁战靴碾碎了封灵籁膝下石块。碎石硌进膝肉,血从裤管中洇出,在岩石上又添一抹红。

      “倒是一柄好剑。”面具后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玩味,将军目光在玉霜剑身扫过,似在品鉴一柄即将到手的战利品,“可惜,明珠暗投,跟错了主人。”

      封灵籁未发一言,染血的左手猛抓一把混着血水的湿泥砂石,用尽残存气力,朝对方面具眼孔处奋力扬去。

      这一手毫无征兆,又是市井泼皮打架的下三滥招数,那将军万万没料到她一个名门弟子会使出这等伎俩。

      砂石扑面,将军本能后仰闪避,压在她剑上的力道随之一松。

      就这电光石火之隙,封灵籁喉间迸发出一声濒死厉啸,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旋身暴起!

      这一啸惊得崖壁上的海鸟四散纷飞,惊得围困的黑衣人齐齐后退半步,连那将军也不由得瞳孔微缩。

      玉霜剑舍弃所有守御,不留半分余地,剑光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光,直取将军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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