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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雨青峰 烟雨凄迷血 ...


  •   三月,草长莺飞,这青峰镇本是官道上一处不起眼的落脚处,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打尖歇马,镇上百姓虽无大富大贵,倒也过得太平。

      这日天色未明,细雨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雨丝细密如愁,缠缠绵绵,将镇外青峰山笼在一片迷蒙之中。

      镇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老周敲着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石板街。他缩在蓑衣里,嘴里含混不清地报着时辰,梆声在雨里传不出去多远,闷闷地沉在街巷深处。

      卖豆腐的老陈头已经起了身,正将昨夜浸好的豆子捞出沥水。听得门外风雨渐急,他嘟囔道:“好一场春雨。”将门板支起半扇,从门缝里望出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忽听得远处隐隐有雷声滚来。老陈头抬头望天,心道:怪了,春雷也不该这般早。

      再一细听,那“雷声”却非自天上来,而是从东边官道上传来,隆隆如万马踏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他正疑惑间,那声音已如潮水般涌到近前。老陈头只觉眼前一花,数十匹高头大马已从雨幕中冲将出来。

      马上骑士皆穿黑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头戴斗笠,压得极低,看不见面目。马蹄过处,积水四溅,街边晾衣竹竿被撞得东倒西歪。

      当先一骑在石桥前猛然勒马,那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重重落地,泥水四溅。

      众骑纷纷驻马,为首那人一挥手,众骑分作数路,如鬼魅般散入各条小巷。

      老陈头尚未来得及收回目光,自家那半扇门板已被人一脚踹飞。两名黑衣人闪身而入,一名抓住他衣领往后一搡,另一名已持刀架在他颈上。

      “家中可有十六七岁的女娃?”

      老陈头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嘴唇道:“没……没有,小老儿孤身一人……”

      那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借着门外天光展开,就着老陈头的脸比了比,又收了回去。

      另一人环顾屋内,见确无他人,两人对视一眼。

      刀光一闪。

      老陈头只觉颈上一凉,似乎想抬手去摸,手臂却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口里涌出的全是温热腥甜。身子软软倒下时,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磨了大半辈子的石磨还在吱吱呀呀地转。

      那石磨上溅了几滴血,很快被淌进屋的雨水冲淡了。

      镇东的刘家夫妇也被拖了出来。刘家是开药铺的,娘子新近有了身孕,刘大夫正扶着娘子从床上坐起,门已被踹开。

      刘大夫本能护在娘子身前,颤声道:“各位好汉,要银子便取银子,莫要伤我家人……”

      话未说完,刀柄已砸在他肩胛上。刘大夫惨叫一声,右肩脱臼,身子往旁栽倒。

      黑衣人不理会他,只将画轴在刘娘子面前展开,细细比了比。

      刘娘子吓得面无血色,双手护住腹部,浑身发抖。

      “不是。”那黑衣人冷冷道。

      另一人举刀便劈。

      刘大夫疯了似的扑上去,用左臂死死抱住娘子。刀光落下,两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尘埃。血水喷涌而出,将门口台阶染成鲜红。

      那黑衣人收刀入鞘,面上毫无波澜,对同伴道:“记下这户。他家既开药铺,说不得替那丫头治过伤,旁边几户也须仔细搜检。”

      两人转身出去,雨水很快将门口血迹冲淡,流入街边水沟。

      那水沟本已积着春水,此刻泛着淡淡红色,曲曲折折流向镇外小河。

      却说镇中央那座石桥,桥头蹲着两只石狮子,是前朝旧物,历经风雨,早已斑驳不堪。

      那为首的玄衣人此刻正立马桥上,斗笠上的雨水如串珠般滴落。他勒着马缰,目光穿透重重雨幕,将全镇动静尽收眼底。

      此人姓周名定山,官居鹰扬卫右将军,此番奉密令前来,行事之狠辣,手段之果决,在鹰扬卫中素有“周阎罗”之名。

      他右手轻抚刀柄,那刀柄缠着旧布条,已被雨水浸透。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那刀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不多时,一名黑衣人踏水而来,在桥下单膝跪地,报道:“禀将军,东街三十七户已全部核查,未见目标踪迹。”

      周定山不语,目光仍投向远处。

      又过了片刻,西街方向传来回报:“西街四十二户也已查毕,皆非目标。不过——”

      “嗯?”

      “西街口那家烧饼铺,其女年岁相貌与画上倒有几分相似,已被控制。请将军定夺。”

      周定山淡淡地道:“既非其人,留之何用。”

      那报信人身子一震,应道:“是。”却仍不起身,似有话说。

      “讲。”

      “那烧饼铺隔壁是家小客栈,店中住着几个行商。小的们搜查时,有一人跳窗逃走,往镇北方向去了。已分派人去追。”

      周定山目光一凝:“何时的事?为何不早报?”

      那报信人额头触地:“就在一炷香前。那行商自称是北边来的皮货商,但小的见他手指修长,虎口有老茧,分明是练家子。他跳窗时轻功不弱,追去的兄弟尚未回音。”

      周定山冷笑一声:“原来不止一拨人盯着此处。传令下去,务必将那跳窗之人拿住,生死不论。另,全部人手散开,将镇周三里之内所有路口封锁,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那丫头带着重伤,跑不了多远。”

      “是!”

      那报信人领命而去,身形一晃已没入雨幕。

      周定山勒转马头,目光往北掠过。雨势更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分明。他心道:如此天气,倒是便宜了那丫头。不过她身受重伤,又无马匹,纵有天大本事,也难逃出这天罗地网。

      正思量间,忽听得镇西传来一阵噪动,夹杂着一声尖啸,似乎是鹰扬卫特有的传讯信号。

      周定山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如离弦之箭往西奔去。

      片刻便到镇西。但见几名黑衣人正围着一间屋舍,刀光霍霍。

      屋顶上瓦片翻飞,一人影在雨幕中纵跃如飞,手中似有软剑游龙,剑光闪烁间,已刺倒两名黑衣人。

      周定山勒马停步,沉声道:“都退下。”

      众黑衣人闻言退开,仍成合围之势。那屋顶之人立足檐角,身形微微摇晃。

      周定山定睛看去,见那人不过二十余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穿灰布长衫,已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左臂似乎受了伤,垂在身侧,右手持剑,剑尖犹在滴血。

      “阁下好俊的身手。”周定山拱手道,“在下鹰扬卫周定山,奉命在此办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藏头露尾,又意欲何为?”

      那青年咬牙道:“鹰扬卫便能滥杀无辜么?这满镇百姓,何罪之有?”

      周定山微微颔首,似在思索他的话,随即道:“此乃公务,兄台莫要多管闲事。我见你年纪轻轻,一身功夫不易得,若肯放下兵刃随我回去,说不定还能保得性命。否则——”

      他话未说完,那青年已横剑当胸,厉声道:“今日既已撞见,便没打算活着离开。要拿我,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周定山轻叹一声,似有惋惜。他将斗笠轻轻一推,那斗笠便滑落肩后,露出真容。

      这周定山不过三十余岁,面色微黄,貌不惊人,唯有一双眼睛深陷,目光如电。

      他翻身下马,腰间佩刀已到了手中。那刀长三尺有余,刀身极薄,几乎透光。雨水打在刀身上,叮咚作响。

      “请吧。”

      那青年更不答话,足尖一点,自檐角扑下,剑光如虹,直刺周定山面门。

      周定山不闪不避,待剑尖离眉心不过三寸,手中刀才横格而出。刀剑相交,“铮”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青年只觉一股雄浑内力自剑身传来,右臂发麻,虎口震裂,长剑险些脱手。他强提一口真气,借势后翻,落在两步之外,鞋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擦出两道水痕。

      “好深厚的内功。”他心中暗惊,已知自己绝非此人对手。但他生性刚烈,既已出头,决不肯半途而逃。当下咬紧牙关,再度挺剑攻上。

      周定山却似乎不急于取胜,刀势绵绵,只守不攻,似要耗尽对方气力。

      两人刀来剑往拆了二十余招,那青年已喘气渐重,剑势渐缓。

      周定山看准破绽,刀背在青年右腕上一磕,那长剑再也拿捏不住,“当啷”坠地。

      青年急退,背脊撞上身后石墙。数名黑衣人已抢步上前,刀剑齐下,将他死死压住。

      周定山归刀入鞘,踱至青年面前:“你方才是说……滥杀无辜?”他侧过头,似在倾听风雨中残存的哭嚎,“在这世道,无辜不无辜,轮不到你我分说。主上要办的事,比这满镇性命加起来还要重。你既闯了进来,便怪不得周某。”

      他转身对亲兵道:“此人或与目标有关,先带下去,好生看管。若他不肯开口,便用那‘销魂十二式’,一样一样来。”

      亲兵应声,将青年反绑着拖了下去。那青年被拖走前,忽然大笑道:“鹰扬卫的走狗!今日你杀了我,明日自有千万人杀你!江湖公义,岂是你家主子能斩尽杀绝的!”

      周定山似未闻其言,只抬头望天。

      雨势依旧,天光昏沉如暮,分不清是晨是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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