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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鸡舍藏身 人间自有真 ...

  •   星垂四野,万籁俱寂。

      封灵籁缩在鸡舍角落里,背心抵着土墙,只觉那墙也似一层皮,薄薄地隔开了外面的天地。干草簌簌地响,每一响,都牵动肩胛那处伤口,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往里钻。

      鸡粪的臭气熏得人发昏。她却浑然不觉,只把脸埋在臂弯里,听隔舍的鸡咕咕地呓语,听远处一两声犬吠,听那农家妇人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鼾声。

      她不知道这家人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从断魂崖上逃下来,一口气奔了十几里山路,专拣没人走的野径钻。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踉踉跄跄撞进一片竹林,醒来时已经躺在这户人家的后院墙外,天擦黑。她趁人不见,翻墙进了这鸡棚。

      她从竹篱的缝里望出去。天狼星偏西三指——这是师父教的:夜里听不见更鼓,就看星。

      当年师父教她认星宿,她嫌麻烦。满天的星,一颗一颗认它作甚?有那功夫,不如多练两趟掌法,也免得师父成天板着脸,说她心浮气躁,将来要吃大亏。

      师父便叹气:“灵籁,江湖上多一样本事,就多一条活路。你这性子,日后若是遇着了难处,可别嫌师父啰嗦。”

      那时她只当是老人的絮叨。

      如今才知道,这一门“观星辨时”的笨功夫,当真救了她一命。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得在鸡叫头遍之前走,免得连累了这无冤无仇的人家。

      封灵籁低头看自己。

      青布衫叫血浸透了,肩上一片暗红,伤口还在慢慢地渗。衣料和皮肉粘在一处,稍稍一动,便撕得生疼。

      腰间那一箭不深,可一路奔逃,创口反复开裂,这会儿已经红肿,隐隐有黄水往外渗。

      左掌心那道剑痕,是立誓时自己划的。这会儿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一跳一跳地灼。

      最难受的是肚子。一天一夜没进一粒米,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四肢都软了。

      最后吃的东西,是二师兄带回来的杏花糕。

      一想到这个,她喉头猛地一哽。那糕是甜的,含在嘴里就化。二师兄每次从镇上回来,总偷偷塞给她一包,笑嘻嘻地说:“师妹,慢些吃,这可是师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着的。”

      她笑他,半个时辰够练一趟剑了。二师兄就瞪眼,说练剑哪有师妹吃糕要紧。

      封灵籁咬住下唇,咬到唇齿间全是血腥气,才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等农舍里最后一豆灯火也熄了,连守夜的老黄狗都打起了呼噜,封灵籁才像片落叶似的,悄没声息地滑出鸡棚,溜进了隔壁的灶房。

      月亮从木窗格里照进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她一眼就瞧见了灶沿上搁着的半块馍,冷了,硬了,黄黄的,显是那家人晚饭剩下的。

      她伸手拿了,缩回暗处,咬了一口。

      馍硬得像石头。她使劲一扯,肩上那根筋猛地一抽,眼前登时黑了一黑,险些叫出声来。

      她死死咬着那口馍,屏住气,等那阵钻心的疼过去了,才敢慢慢地嚼。

      粗粝的馍渣刮着喉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可嚼着嚼着,嘴里那股味道倒淡了,舌尖上反倒清清楚楚地泛起杏花糕的甜软来——分明是空的,却甜得人眼眶发酸。

      封灵籁闭着眼,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咽。慌乱里摸到墙角一只破瓢,探身去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仰着脖子便灌。

      “哐当——!”

      瓢沿磕在缸沿上,在死寂的夜里,那声响亮得像半空中打了个霹雳。

      封灵籁全身的汗毛登时竖了起来。耳朵微微一动,里屋里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跟着是沉重的脚步。

      她人还没挪步,灶房的木门“砰”一声被人一脚踢开,一道挟着劲风的寒光,就在门开的刹那,迎头劈了下来!

      封灵籁拧腰急闪。无奈伤得重了,身法到底迟了一迟,脚下一软,险些仰面摔倒。

      那把镰刀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去,“咚”一声深深斫进了案板里,木屑“劈啪”四溅。

      “大娘且慢!”封灵籁压着嗓子急叫,双手微微一举,“在下……只是过路的人,讨口水喝,决无恶意。”

      就在这一瞬,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清清的月色打在封灵籁脸上。

      她满面是血污尘土,头发也乱得像堆茅草,可那双眼睛,却清清亮亮,半分凶悍之气也没有。

      那农妇举着镰刀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她愣愣地看了封灵籁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那股惊惧一点一点退了,换上了惊诧,换上了怜悯。

      她“哎哟”一声,把镰刀搁在门边,慌慌张张上前两步:“作孽哟……这是谁家的闺女,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她摸摸索索,把灶台上半截残烛点着了。“噗”地一声,黄豆大的火苗跳了起来,驱开了一小圈黑暗,也把封灵籁的惨状照得更加分明。

      农妇凑近了细看,倒抽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姑娘,你这是遭了什么大难?”

      封灵籁垂下眼睫,避开那道怜悯的目光,声音涩得像砂纸:“家里……遭了山匪。一把大火……一家子……就我一个人逃出来。”

      农妇的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天杀的山匪……千刀万剐的畜生……”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前些年咱们庄子也遭过一回,粮也抢了,牲口也牵了,还……还害了几条人命……”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捧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衣角上用靛蓝丝线歪歪扭扭绣着几朵小花。

      “这是我闺女去年出嫁前穿的,”农妇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身量和你差不多。姑娘莫嫌弃,是粗布旧衣。”

      布是糙的,洗得发了白,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封灵籁低头看那些绣花,针脚疏的疏、密的密,有几针明显走了形,是个初学女红的笨手。可那靛蓝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柔的光,竟比什么绫罗绸缎都暖人。

      她双手捧着那叠衣裳,微微发抖。

      刀砍在身上,她忍得住。可这一份平白无故的善意,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开了她心口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

      师门一夜之间化作焦土,她原以为这世上只剩下血和恨,天地虽大,竟没一寸地方容得下她。可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农妇……

      “多谢……大娘。”封灵籁低低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等着,”农妇见她收了衣裳,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我给你烧点热水。”

      她转身走到灶前,重新拨亮了灶膛里的残火,添上几把干柴,“瞧这一身的血,还有伤……得擦洗擦洗,敷上药,可不能这么硬挺着。”

      橘红的火光一跳一跳,照着农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她手脚麻利地添柴、舀水,嘴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知是在对封灵籁说,还是在对自己念:“我闺女嫁到三十里外的赵家庄去了……女婿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手艺好,人也厚道……姑娘你要是不急着赶路,就在这儿歇两天,养养伤。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

      封灵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上那几朵歪歪扭扭的绣花,眼眶蓦地一热。

      “姑娘?”农妇回过头,见她神色不对,“是伤口疼了?”

      封灵籁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低了。

      不多时,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了热气。农妇把热水倒进一只旧木盆,兑了些凉水,伸手探了探:“刚好,不烫。”

      封灵籁褪下血衣。那布已经和伤口粘死了,撕下来的时候,饶是她咬紧了牙关,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农妇的手一抖,动作登时更轻了,像剥嫩笋的皮似的,一点一点地把那片血布揭下来。

      烛光下,那单薄的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纵横交错。最怕人的是肩胛上那一刀,深可见骨,皮肉外翻,伤口四周的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腰间的箭创虽然浅些,却已经化了脓,隐隐有一股腐气。

      “我的老天爷……作孽啊……”农妇倒抽着凉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她慌忙转身去翻找,好半天才从柜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里头是她自己晒干了捣碎的草药末子。

      “姑娘,”她一边用布巾蘸了温水替封灵籁洗伤口,一边忍不住问,“你这是往哪儿去?可有亲眷投奔?”

      温水浇在裂开的皮肉上,那股疼直钻进骨头里去。封灵籁浑身绷得像张弓,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忍了半晌,才低声道:“亲眷……没有了。”

      农妇的手停了一停,长叹一声:“那往后……有什么打算?”

      封灵籁不答。农妇也不问了,只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手掌心粗得像砂纸,可那股暖意,却烫得人心口发慌。

      “先养好伤再说,”农妇说,“天大的事,也得留着这条命,才有往后。”

      农妇把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撕了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小心地包扎。每一个结都系得极轻,生怕勒疼了她。

      “疼不疼?疼就喊出来,闺女,别硬撑。”农妇心疼道,“这伤……我这点土方子怕是不够,你还得找个正经大夫瞧瞧才好。”

      “不要紧。”封灵籁摇头,“敷上药,好多了。”

      她从小习武,跌打损伤是常事,知道这药虽粗,却能止血生肌。至于留不留疤,她已经不在乎了。

      洗过了,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衣裳略大了些,却舒服得很。粗糙的布面贴着刚包扎好的伤口,有点刺痒,可不再是那种黏糊糊、湿冷冷的恶心。

      倒像是换了一层皮,把满身的血污和不堪,都暂时地遮在了外面。

      封灵籁把那柄玉霜剑用旧衣包了,藏在墙角的柴垛底下。剑虽然离了身,那股寒气却好像还贴在皮肤上——像师娘的目光,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她。

      农妇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菜粥:“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姑娘你将就将就。”

      粥熬得极烂,米粒都开了花,浮着几片嫩绿的菜叶,热气蒸腾,香得很。

      封灵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热粥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冷透了的胃,也暖了那颗冻得发硬的、满是仇恨的心。

      “到里屋炕上去歇着吧,炕头我早就煨热了。”农妇收拾着碗筷,朝那布帘子里努了努嘴,“我就在外间灶边铺点草,凑合一宿,有事你喊一声,我听得见。”

      封灵籁点了点头,走到帘子前,脚步却顿住了。她回过头去,那佝偻的身影正在灶边铺稻草,预备睡下。

      “大娘。”她忽然开口。

      农妇抬起头。

      “您……也早些歇着。”

      农妇看着她,脸上绽开一个慈和的笑:“好,好。姑娘好好睡一觉,别怕,这地方安稳。”

      封灵籁掀开帘子走进里屋,却没有立刻上炕。她轻手轻脚走到窗前,借着朦胧的月光,把窗棂推开了一条缝,凝神往外看。

      夜色如墨,四野一片死寂。这户人家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屋后是一片密密的青竹,穿过竹林,便是连绵的山林;屋前一口老井,井台边柴垛堆得像头伏着的大兽;一条小路曲曲折折往南去,约莫半里地外,有座木桥横在溪上。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要是追兵从西南官道上过来,她还有半盏茶的工夫退进山里;要是从东北面包抄,那就得走木桥,抢在合围之前,过溪去对岸的密林。

      她把窗扇推回去一半,又走到门边,背靠着墙站定了,侧耳听外间的动静。

      农妇的鼾声已经起来了,匀匀的,长长的,偶尔翻个身,草铺窸窣响两声,又归了沉寂。

      灶膛里残火毕剥地响。夜风吹过屋脊,檐下挂着的风铃“叮”的一声。远处有只夜枭叫了三声,便再没声息。

      没有马蹄声,没有兵刃相击的声音,没有夜行人衣袖破空的声音。

      封灵籁轻轻把窗关严了,回身躺上土炕。炕果然煨得温热。她把那口一直紧贴在胸口的漆金密匣挪到枕边,一只手按在上面。

      匣子是冷的,硬得像块铁,无声无息地提醒着她肩上扛着的那千斤重担。

      窗外月色如霜,草虫唧唧地叫着。

      封灵籁不敢睡沉。迷迷糊糊间,她看见师娘站在漫天白雾里,脸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清清亮亮的,殷殷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嘱咐她,却又一个字也听不见。

      “师娘!”她在心里嘶喊着,拼尽了全力向前奔去,双手拼命地伸出去,想抓住那一角渐淡的衣袖,想听清那无声的叮咛。

      可那身影竟随着她的靠近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化作了缕缕青烟,彻彻底底地散在了那无边无际的雾里。

      “师娘——!”

      封灵籁在梦中凄厉地喊了一声,猛地惊醒过来。枕畔已经湿了一片,冰凉地贴着脸颊。

      窗外,启明星孤零零地悬在天边,清冷而微茫。

      封灵籁怔怔地坐了半晌,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却没有了丝毫睡意。她侧过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用指尖一点一点描摹着枕边密匣上那些繁复诡谲的漆金纹路。

      冰冷坚硬的触感之下,那些蜿蜒盘绕的花纹在昏昧的光里泛出幽幽的金泽——她忽然觉得眼熟。

      她猛地想起来:师娘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妆匣上,似乎也有这样的纹样。

      那妆匣年头久远,漆皮都斑驳了,锁扣上生了一层铜绿。师娘极少打开它,只有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把它从箱底取出来,就着昏黄的烛火,翻看里面的东西。

      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小解,路过师娘的窗前,看见师娘背对着窗户,正从妆匣里取出什么来。那动作又慢又轻,好像那匣子里装着的,是比性命还要紧的东西。

      她没敢多看,只记得烛光把师娘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像个女鬼。

      那时候她还小,也曾好奇地问过师父。师父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说:“那是京都早年时兴的样式。你师娘……念旧罢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和往常一样。可如今想来,师父当时的眼神,分明有一刹那的凝滞。只怪她那时候太小,看不懂。现在回过头想,那分明是在避讳什么。

      京都……早年时兴的样式……怎么会出现在这引来灭门血祸的密匣之上?师娘和那千里之外的京都,又有什么牵连?

      她又想起师父。

      师父在世的时候,偶尔会一个人站在山门前面,朝着东北方向望,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直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可那背影望得久了,竟叫人看得出几分说不出的萧索来。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他在望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问过师娘,师父在看什么。师娘沉默了很久,才说:“在看……故园。”她再问故园在哪里,师娘只是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如今细细想来,师娘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不敢说。东北——那正是京都的方向。

      封灵籁把密匣重新紧紧地按在心口,像是想从那冰冷坚硬的东西里,汲取一点虚无缥缈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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