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游绎沉默片 ...
-
游绎再次见到阿砚,已经是三日后,彼时他正在修炼场练习,对方一如既往从金果林走出来,跟他撞了个正着。对方看见了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游绎犹豫片刻,决定收起剑,拦下对方去路,问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
其实自认识阿砚以来,他也只知道对方的名字,身份来历一概不知,算不上有多熟,但连着这么多天没见着人,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拦住对方时,两人理所当然地对上视线,对方头上的白雾之中仍然空无一物。
阿砚道:“乌药老头托我下山办件事情,所以这几日我不在飞云观,你找我有事?”
游绎顿了顿,说道:“我是想问你关于山洞灵石一事的结果。”
听罢,阿砚的神色淡了几分,“没别的了?”
游绎又问:“过几日外门弟子就要下山历练,你要去吗?”
对方神色古怪地看了看他,“我为什么要下山历练?”
“你不参加论剑大会么?”
在每届论剑大会开始前,飞云观都会派弟子下山历练一番,所有弟子皆可参加,最后会分配到不同的队伍,由长老们带队下山。一来能够提升自身修为,为论剑大会早做准备,二来也能多认识些其他峰上的弟子,增强协作能力——以游绎现在的状况来看,没有不参加的道理。
“我不参加,”阿砚自信道,“我要是出手,魁首就毫无悬念了。”
游绎:“……”
他也只是礼貌询问对方一下,没想到获得了如此胸有成竹的回答,不免感到荒谬。
既然对方不参加,他便接着问最开始的问题:“私藏灵石一事,当真是白薇长老所为?”
阿砚道:“抓她只是为了让幕后黑手现身,她那过家家似的禁闭已经解了。真正私藏灵石的,是她座下弟子,名叫易辽。”
看来这个易辽,便是游绎梦中那个青衣弟子。他沉吟了会儿,又问道:“一个普通弟子,竟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飞云观境内设下结界,还在其中藏匿妖兽,他的身份应当不简单吧?”
阿砚言简意赅道:“魔教中人。”
他所说的魔教,正是如今盘踞在陨灵谷的枯荣殿。数百年前,枯荣殿人多势众,能与几大门派正面抗衡,自大战后就逐渐式微,最终不得不和玄盟握手言和。不过这些表面功夫都是做给世人看的,实际上仍是水火不容,互相找茬是常有之事。
自从池墨痕担任玄盟盟主后,他动用各种手段打压枯荣殿,行事狠厉毫不留情面,使得枯荣殿徒众逐渐分崩离析,如今已经日薄西山,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易辽在飞云观中隐藏许久,行走于各大仙门之间收集情报,灵石则是这些年来中饱私囊的,秉持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便一直藏在飞云观附近的山洞中。
掌门没有出关处理,是为了寻找其他埋在仙门中的暗线,但这一出打草惊蛇后,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游绎之前机缘巧合,发现了山洞这一所在,便动了拿走灵石的歪心思。后来之所以那么着急忙慌的下山,正是受到易辽的威胁,想着离开飞云观便会性命无虞,只是没料到下山路上惨遭雷劈,失去记忆。
事情水落石出,游绎也就放下心来。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块小布包,里面存放着的正是在他床榻下发现的铜镜碎片。
他这两天想起一些东西,比如这碎片并不是他自己的,又比如……它的本体其实是上古神器之一的无穷镜。
相传无穷镜是上古某位正神的梳妆镜,内里是一片空旷识海,可以存放任何物件,而透过镜面则能做到所思即可见,还有传言说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
由于此物是碎片,而且已经用过多次,早已失去了大部分的效用。
他向阿砚解释了事情经过,说道:“我想它应该不属于这里,麻烦你代由转交给长老们。”
阿砚接过看了后,又抛回游绎手中,说:“还有些灵力残留,你不如留着作个纪念,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再说了,交上去还要跟长老们解释来龙去脉,岂不是自找麻烦?”
游绎心里直嘀咕:什么纪念?纪念他因为被威胁所以急匆匆下山导致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但阿砚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便把碎片又收了起来,与对方道别后,返回修炼场继续练习。
练习之余,抽空往场外瞥了一眼,他注意到阿砚并没有立刻离开,兴许是为了看看自己修行的成果如何?游绎不由得放慢手上的动作,可不过转眼,阿砚便抬脚离开了。
他不太明白对方这片刻的停留所为何事,于是不再去想,专注于眼前之事。
数日后,归来峰。
熙熙攘攘的门派大殿前,众弟子正热火朝天地攀谈着。此次参加历练的弟子不少,外门则是占了多数,现下集聚在此,是为了听长老们交代历练事宜,还有随机抽签划分队伍。
有弟子正仰着头,东张西望道:“听说掌门前几日出关了,他现在也正在大殿里,你们能瞧见不?”
旁边的人震惊道:“掌门出关了!?飞云观最近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还是魔族卷土重来了?”
“这倒是没有,但能惊动咱们这位天下第一剑,估计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吧……”
游绎听到此番对话,不禁往大殿方向看去,不过他站的方位甚远,连几个长老的模样都看不清楚,更别提殿内的掌门,等待许久后,终于轮到他们抽签。
徐良之和冯实被分在了同一组,正巧由乌药长老带队,游绎摊开手中的字签,上面写着“流衍峰白薇”。徐良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顿时满是羡慕:“游绎,我能跟你换张字签吗,条件随便你开!”
冯实嗤笑一声,没说什么。
虽说他对白薇长老有些好奇,但也没到非得进对方队伍的程度,既然徐良之想换,那他干脆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游绎正要把字签转交给对方,从旁突然伸出一只手,先徐良之一步把字签截胡了。
游绎看向此人,略感诧异:“你不是说你不参加历练吗?”
黑衣少年站在众人面前微微一笑,目光却一直放在游绎身上,“我又改变主意了,怎么?”
“没怎么,你能来自然是好的,”游绎有些无奈,“你先把字签还给我。”
阿砚不以为意,“结果一经抽取,不可随意更换,长老前脚刚说完你们后脚就忘记了,还挺能耐。”
他话音刚落,几名弟子从他们身边路过,并在谈笑间交换了字签。
徐良之沉默片刻,指向他们,“这你不管?”
阿砚:“我又不认识他们,关我何事。”
徐良之:“……”
冯实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合着咱们很熟?”
眼见这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徐良之立刻出面缓和气氛道:“算了算了,长老们的确也说过不能随意换签,那我便不和游绎换了。我想加入白薇长老的队伍,也只是想报答她之前对我的恩情,但报恩嘛什么时候都来得及,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结果抽取后不可更换”,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长老们也只能口头约束,实际上大家私底下换签的行为并不在少数,只要不被发现,就是默许发生的。
可现在碰上阿砚这么个硬茬,换签之事也只好作罢。徐良之神色伤感地和游绎告了别,和冯实一起往乌药长老的方向走去。
阿砚眯着眼睛盯了半晌,确认那二人没有折返的想法,才把字签还给游绎。游绎有不少问题想问对方,最终挑了一个比较合时宜的先问:“你在哪支队伍?”
阿砚回答:“和你一样。”
“哦……”游绎轻声道,“那还真巧。”
看来阿砚突然多管闲事,是因为不想让他去其他队伍。此人在飞云观也没几个相熟之人,想要和他同队有个照应,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两个人结伴离开大殿入口,前往流衍峰,刚从传送法阵走出来,就瞧见一面画着箭头的旌旗,箭头下面写着“白”字。他们随着指引找到白薇的队伍,已经有五六人在此等候,其中有个穿着碧绿衣裙的弟子瞬间就吸引了游绎的目光,她身形娇小,容貌生得极为秀丽,眉间花钿如同绽开红莲,正与其他人相谈甚欢。
“小师妹,你上次给我推荐的那套话本我可是夜以继日地看完了,简直一个字,绝!”
“小师妹”拍了拍胸脯,“嗨呀,我的品味你就放心吧,绝对有保证!要是不好看我这辈子不能结丹好吧。”
“小师妹,上次找你借的话本我不小心搞丢了,眼下还没找着,你要不再给宽限几天?”
“那可不成,我已经跟其他人约好了,下次就借给他,你要么呢就去跟对方商量,要么呢就赔一套给我,等历练结束后给我个回复哈。”
“小师妹,我……”
“小师妹”一转头,正要询问何事,却突然变得迟疑起来,于是朝众人道:“各位师兄师姐我先离开一会儿,有事等会再说!”
她朝二人的方向跑来,毫不掩饰震惊的神色,这份震惊主要是朝着阿砚而去,“我没看错吧,你也要参加历练?”
阿砚不置可否:“碍着你了?”
“小师妹”摆了摆手,“那倒不是,可你之前不是说傻子才参加历练吗,怎么现在打起自己脸来了?还有旁边这位师兄怎么称呼呀?”
游绎自报家门后,对方爽朗一笑,说道:“我姓宣名如淼,很高兴认识你!”
她这样一说,游绎便有些印象了。宣如淼是这届外门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人小鬼大,古灵精怪,修为也是遥遥领先。虽然弟子们与她算同辈,但大家都唤她师妹,所以才有了方才“众星捧月”那一幕。
两人互通姓名后就算是认识了,宣如淼转而看向阿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话才说完,她又想起来,阿砚此人从来是独来独往,没见过和什么人同行过,于是醍醐灌顶道:“等等,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游大哥的手上?”
阿砚:“……”
还未来得及解释,一道窈窕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众人眼前,那人外貌看上去不过是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着一身绛紫色外袍,长发随意拢在耳侧,腰间挂着个白玉葫芦。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见她清点完人头后,便开始侃侃而谈:“我是负责你们此次历练的长老,接下来我们将前往东南边境的一处渡口小镇,名为悬花渡,当地官府通报称渡里发生了离奇死亡的事儿,此行便是为了解决这个案件。”
游绎闻言,低声问道:“若我没有记错,魂断崖正是在东南边境?”
阿砚反问:“怎么,你要去魂断崖?”
游绎说:“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孑云银蕊花,听说此物包治百病,还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阿砚不解道:“你又没病,见识来干嘛?”
游绎:“……”
这家伙说话还真不中听。
前方,白薇接着开口说:“我这人呢,没有那么多规矩,对你们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未经允许不准擅自离队,遇到问题及时告知于我,二是无论何时必须结伴而行。现在你们都确认一下东西带齐没有,两刻钟后出发。”
众弟子集结后,御剑离开飞云观。幸好游绎紧急加练了御剑飞行,否则都不知道该上哪儿说理去。阿砚稍缓御剑的速度,与游绎齐头并进,沉默许久后,他冷不丁地说道:“你就不问问我和那麻雀什么关系?”
游绎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那麻雀”指的是宣如淼,可为什么要问,不就是同门弟子么?他略感疑惑,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什么关系?”
“当然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宣如淼大声道,“两位同门,我就在你们身后欸,议论别人前能先看看周围吗?”
若非阿砚提起,游绎也不会对此问过,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但指望罪魁祸首道歉是没可能了,于是率先道:“抱歉了宣小师妹,我们无意冒犯。”
宣如淼倒是没料想对方上来就道歉,不由得痛心疾首道:“游大哥,你这般文质彬彬之人,究竟是怎么跟这货打上交道的?实不相瞒,我和阿砚之所以会认识,只是因为我偶然得知他收集了许多话本,所以经常找他借阅。要是早知道他是这么个臭脾气……”
对方这叽叽喳喳的模样,还真挺像只麻雀。游绎觉得好笑,猜测道:“你便不借了?”
宣如淼:“那我就直接偷了!谁还费劲巴拉地跟他打交道啊。”
游绎看了眼她头顶上的绝版话本,合而理之。
“你敢偷?”阿砚轻描淡写道,“你偷我一本,我烧你十本。”
“……我真是受不了了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宣如淼不由得感到抓狂,“游大哥你到底是怎么忍受和他待在一块超过一刻钟的?眼不见为净,我先行一步了。”
眼见宣如淼飞速离开,游绎叹了口气,“你这样很容易结仇家的。”
阿砚耸耸肩:“无所谓。”
“你自然觉得无所谓,毕竟有的是人给你撑腰,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你的仇家找到你的亲朋好友下手,你待如何?”
这道声音来自白薇,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侧,正盘腿坐在她的法器上。
与众弟子不同,她御的不是剑,是自己的白玉酒葫芦。通常来说,境界到结丹期才会有属于自己的法器,白薇乃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千杯不醉,法器自然也有酒水相关。
游绎与她对上视线,白雾之中是一架古琴,上好天山奇木制作而成。天山奇木极难生长,百年都未必寻得一棵,不过五件神器中的照月琴正是由此木制成,目前由风殊门负责保管。
白薇又调侃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飞云观未来掌门居然也会下山历练?”
游绎行礼道:“弟子见过长老。”
阿砚懒得行礼,更懒得回话,将目无尊长这点贯彻到了极致。
白薇朝有礼貌的好孩子点点头,“我知道你,上个月在暴雨夜下山被雷劈的那个弟子,既来参加了历练,想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游绎大方承认。虽说是黑历史,被无数人反复提及,但也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记忆点,能在长老们面前刷个脸熟,说来还算他赚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白薇打量他一番,赞许道:“你资质不错,日后勤加修炼,必定大有作为。论剑大会结束后,欢迎拜入我门下哦。”
“承您吉言,”游绎又问,“不过弟子有个疑惑,未来掌门一说从何而来?”
白薇露出诧异的神色,大概是震惊于飞云观中还有人不知此事,“他不掌门私生子么,子承父业,理所应当。”
游绎沉默片刻:“……飞云观竟是世袭制么?”
白薇道:“这倒不好说,当年祖师爷没有留下子嗣,他的几个亲传弟子年岁不够,镇不住场子,所以几位长老都轮流代理过一段时间的掌门,数十年后才传给池墨痕。满打满算,飞云观才传了两代,也没有先例之说,咱们现在这位掌门,想要推陈出新,搞世袭制,并非毫无可能。”
“不过现在说传位这事儿,还太早了些,凭池墨痕的修为,只要不发生大战,他再当个三五百年的掌门还是绰绰有余的——”她略微停顿,接着压低声音,“我这样在背后编排他,是不是有篡位的嫌疑啊?”
游绎不由得笑了,没想到白薇长老是个如此有趣之人,“您放心,这些话我一定烂在肚子里。”
白薇朝阿砚抬了抬下巴,“我不放心的主要是他。”
久未言语的阿砚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我听说掌门早就不想干了,你们不也没同意他退位。”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池墨痕是皇帝呢。
白薇却道:“如今放眼天下,找不到比他更强者,不当掌门岂不浪费?勤俭节约,向来是我们飞云观的传统美德。”
“他为什么不想当掌门?”游绎感到不解。
“其中缘由我不便言说,你们也别四散这些言论,影响不好,”大约是觉得编排太过,白薇及时止住了这个话题,“我还有事要交代其他人,就不多与你们闲谈了。”
对方离开后,游绎陷入沉思,背后却有道声音幽幽响起,将他的思绪打断:“其实吧,关于掌门不想干了这件事儿,我倒是听过些细枝末节……”
转头看去,正是方才“眼不见为净先行一步”的宣如淼。她耳朵灵,在听见白薇的声音后,便悄摸着来到边上旁听,以满足自己八卦的好奇心。
宣如淼神神秘秘地说道:“据可靠记载,当年祖师爷死后,掌门悲痛欲绝,一度想要随祖师爷同去,甚至开始憎恨各仙门,说什么‘他若非玄盟盟主,怎么可能会死’,后来掌门突然就失踪了十多年,没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
“可他回来以后,修为突飞猛进,远超仙门大多数人,甚至愿意接这个掌门之位了。许是因为那么些年想通了,飞云观到底是祖师爷的毕生心血,作为亲传弟子,即便有万般不愿,也应竭力守护……”她神色动容,叹息道,“唉,真是令人潸然泪下的师徒情谊。”
情至深处,宣如淼还擦了擦眼角泪滴,说得像是确有其事。她头上白雾,竟也随之发生改变,变成了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正是祖师爷和当今掌门。
阿砚听笑了:“你从哪个话本看来的?怎么这俩人听着像是有私情。”
宣如淼那神情就如同遇到了知音,“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这话本名字都写在那儿了,就叫作师尊死后他竟疯癫成魔……”
周遭忽地一静,她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哦莫,嘴快说漏了。
游绎:“……”
阿砚一幅“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宣如淼沉默良久,在他们难以言喻的目光下逐渐涨红了脸,随后大叫了一声,再次飞速御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