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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金蝉脱壳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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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汀甩了甩手背上被飞溅到的朱砂,皱起了眉,颇有些嫌弃的用乔金羽塞给他的叫做手机的东西挑起了眼前的……皮囊。
没错,应该是叫这么个名字。
裴汀下手揍晏行雪的时候有点狠,那人也不躲不避,总能用那么些微妙的表情和简短的话语激起裴汀的火气,刺激得裴汀像是炸了毛,下手难免没了克制。
然后,随着裴汀一拳落下,晏行雪那鬼东西就像是漏了气的球,流出一摊用来装点好气色的朱砂,以及几根充做骨骼的白玉髓,最后只剩下一张塌陷的皮囊。
裴汀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奇心战胜了那股微妙的嫌弃感,撇了路边的一截树枝,挑着地上的东西翻动起来,果然在这块皮囊的内部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金红相间的符文在黑色的皮囊内部显出一种诡异的庄重之感,明明是裴汀记忆里不认识的符文,但是他却转瞬之间就明了了其中的关窍。
裴汀已经体验过这种感受很多次了,明明是他记忆里不该出现的东西,但是在接触到实物的时候却丝滑无比的知晓了与此相关的一切。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大型的接触类游戏,只要他愿意探索,他好似就可以无限又无障碍的获取知识,快速适应当下的时代,游刃有余的活在任何一个地方。
他永远可以是从容不迫的裴汀,不必弯腰低头向任何人请教学习,不必小心翼翼的探索适应,不必依附任何人以求生存,他可以用足够过硬的底牌保留他的骄傲。
一如明月高悬,神祇稳坐高台。
一种微妙的感觉从裴汀心底蔓延了上来,只是他分辨不清楚那是什么,就好像他现在分辨不清楚自己的记忆究竟有些什么。
不过裴汀很快就压下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没了宴行雪这个时时刻刻挑动他情绪的祸害之后,总算正经了那么几分,思考起了当下要做些什么。
首先就是晏行雪的这具皮囊,在裴汀记忆里准确来说应该叫做“坎离龛傀”,抽取精魄注入后此物就会宛若活物,实力却只保留本体的三成。
空荡无魄之时寒若阴水,可塑万物之形,其中留有容纳千奇百怪精魄的空窍,称之为“死龛”。
注入精魄后便会生气迸发,旺盛如阳火,随之五脏生,骨血聚,皮肉附,与活人无异,称之为“活傀”。
裴汀记得乔金羽在他面前用过赭艮石偶,与坎离龛傀相比起来,那东西不仅粗陋,符文简短,所需的灵气也能节约很多。
倏地,裴汀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朦胧的背景下,似乎是个春日晴天。
看不清脸的人在柔和的笑着,语气却充满杀伐之气,轻描淡写的一边把玩手中的死龛,一边下令:“只要能喘气的都去做坎离龛傀,耗干净妖族周边的灵气。等妖族晕得差不多了,再让封临卫上。”
这人的语气随后骤然一变,带着些亲昵和随性的对另一人说到:“难得有机会能练习这种又消耗大量灵气又为难人的玩意,谁敢不从,我就把谁吊起来去钓妖族。”
似乎那人回应了,声音遥远的听不清:“哈,除了你,谁能一口气画出坎离龛傀的符文?少刁难小孩了,他们哭了头疼的还不是你......”
裴汀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有些迷茫,不由想这都是谁?
记忆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想也没个头绪,裴汀索性先不管他身上这堆莫名其妙的破事,眼下要紧的就是封临的结界不能破,灵气绝对不能再次蔓延。
他不管眼下的局面是怎么来的,都绝不允许当下的和平再次被打破。
他思索了一遍修补的材料,最难的几项都没着落,眼前倒是有一项是近在眼前的。
他从那具在自然保护区发现的死尸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浅淡的罪业的味道。
味道这么淡肯定不是死者本人的,但是又能长时间滞留在尸体上,大概率是凶手的罪业没跑了。
那味道,闻起来当真是罪大恶极。
裴汀需要的材料里面有一项就是活人的魂魄,这种东西自然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取材,不然裴汀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幸好现成的目标已经出现,再加上去警察局转了一圈了解了现代司法系统的裴汀有了更好的想法。
结界嘛,材料多堆一点,牢固性也更高一点。
裴汀不甚讲究的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液凝聚出一张轻薄的红色符纸。
霎时,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阴寒起来,方圆百里内的游魂仿佛着了迷一般,迅速朝着裴汀扑来。
裴汀可没有和鬼脸贴脸的爱好,单手轻轻一滑,就在自己和众鬼魂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透明屏障。
他耐心的游走在已然疯狂的百鬼之间,衣袂翻飞,长发披散,露出的一张脸和手指的苍白程度也于鬼不相上下,眉目如画般好看的不似真人,神情却只有一派平静的漠然。
遇到普通的游魂,顺手就给人家按进地下超度。
有冤屈但害死其的凶手不够穷凶极恶的鬼,裴汀不需要,顺手塞进临时画的收纳符中,打算当成“惊喜”带回去送给乔金羽。
毕竟,菜就多练。
至于厉鬼凶煞,在闻见裴汀血液的那一刻,早就跑没影了,压根不敢在裴汀周围逗留。
裴汀真正要找的是身上残留有罪业味道的游魂。
这些被穷凶极恶之人杀死的人死时惊惧太过,反而难成厉鬼,甚至因为死时过于痛苦的折磨而导致魂体浑浊从而记忆混乱,只是他们惨死后心有不甘,也难像普通游魂般沉入地母的怀抱。
裴汀找到一个就往红色符纸里面塞一个,居然遇到了五个和他们在山上看见的尸体一个死状的鬼魂,由此可见那个被裴汀盯上的凶手究竟造了多大的孽。
裴汀走了一圈,把手中的红色符纸塞满才停下动作。
他清点血色符咒中收集鬼魂数量的动作突然顿住,眼眸不可置信的微微睁大。
裴汀错愕的摸上自己的脸颊,两行清泪毫无征兆的滑落下来,沾湿了他自己的手指。
这是什么?
是倾听了那么多游魂悲泣后的共情吗?还是某种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悲悯?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的记忆不对劲,情感也不对劲,偏偏他自己感受到的就是他此刻脑海里的记忆是合乎逻辑的,情感却是极其漠然的,哪怕流泪了心中也似古井无波。
他像是一块由无数不同碎片拼凑而成的个体,割裂又矛盾,甚至更荒谬的想来,他是不是裴汀都存疑呢。
换成别人遇到这么个情况,再怎么没有好奇心也应该把注意力投向自己身上了,但是裴汀没有,他擦了两下眼泪发现止不住就不擦了,转而更加快速的按照死状将收集到的灵魂分类,顺便一心二用的思考起了怎样在最快的时间内获取剩下的材料。
他是谁,是怎么来到这个时间点一类的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是裴汀。
既然他来了,他就绝对不允许任何东西破坏现在的和平盛世。
能活几天算几天,活几天就出几天的力。
实在找不齐材料就给乔金羽留个详细目录,按图索骥那家伙应该不至于找错。
一个在生死关头能够毫不犹豫选择牺牲自己救更多人的家伙,就算在各种方面仍有不足,也足够裴汀交付这份信任。
突然有了危机意识的裴汀开始赶起了时间,给自己搜罗来的冤魂挨个画了清心咒,让他们从那种怨气缠身的浑噩状态恢复清明。
这些受害者大多数是女性,其中好多都是年纪不大的姑娘,在恢复清醒的一瞬间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蜷缩在地上,哪怕是魂魄状态了,还是下意识做出了自我保护的姿势。
哭声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我想要妈妈”,顿时悲伤更浓烈了,其中几个男性受害者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好多人都顾不上身边的鬼自己认不认识,相互开始抱头痛哭。
赶时间的裴汀并没有催他们,而是等着他们发泄完情绪,顺便有些走神的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温柔,美丽,坚强,很爱很爱他的娘亲。
他对母亲的印象太正面了,也太完美了,记忆告诉他那就是娘亲,那就是幸福。可是他的心中依旧泛不起太大的涟漪,甚至在表面的涟漪扩撒后,就迅速归于某种沉寂的平静。
裴汀都忍不住想,难道我真的是个薄情寡性的坏东西吗?
等到哭声渐渐变小,裴汀才问到:“你们,想不想报仇?”
霎时,一个个脑袋抬起,一双双眼眸看向裴汀,某种异样的火光从他们灵魂深处亮起,近乎把灵魂填满的恐惧在一瞬间就转化为了愤怒,让他们从唇齿间迸发出一个“想”字。
这个字,由他们嘶吼出口的时候,震耳欲聋。
于是,裴汀把荒郊野岭当讲堂,开始教这群鬼们寻仇的法门。
这可是系统性讲解鬼如何复仇的专业讲座,听得大家伙醍醐灌顶,对裴汀所说的法门一触即通。
最后,讲解完法门怎么用的裴汀顺带要求他们怎么折磨凶手都可以,让凶手自首认罪也行,就是别把人弄死了,毕竟他要活的灵魂才能当修补封临结界的材料。
摩拳擦掌的众鬼在记住了裴汀交代的东西后,纷纷消失在了原地。
裴汀盘算着这个材料稳了,甚至还能囤点,万一以后结界再裂开还能应个急。
正当他要离开荒山之际,忽然感觉自己心口一沉,整个人的轻盈状态瞬间没了。
他内视自身,才发现他自身灵魂上背负上了数百条因果,细数之下,数量刚好和刚刚离开的鬼的数量对得上。
裴汀轻轻掸了一下衣袖,仰头看了一眼从来不公的天道,嗤笑一声,心想有本事弄死他。
死不了,他还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