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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月明中(三) 回到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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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大学二零一七级的考古专业学生在今天有聚会。
恰好今天也是宋秋稔的生日,朝元先过去他当年自杀的橘湖陪了他一会儿,才过来聚会上。
“朝元,你真打算辞职了吗,一点余地都不留了吗?”读书时候的室友梁丛坐过来问道,她穿着白色毛衣,脸庞圆,长得很白净。
朝元和她打了招呼,笑着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你男朋友的事呀?”梁丛小声问她,“院里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朝元先解释道,后回应,“不是因为他,院里都很好。”
随后,梁丛接着她的话,偷偷做了一个鬼脸,在她耳边小声道:“除了那些单极管们,平常连数据都不愿意给,只有伸手拿数据的本事。”
朝元忍不住笑了笑。
“朝元辞职,肯定是因为被抢功劳的事啊!永福坊的织锦明明是朝元修好的,朝元的功劳最大,最后呢?成了那个关系户的。”饭桌上另外一个男同学说道,“朝元,这种事其实真的很常见,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考古院、研究所的编制都满了,要是辞职的话工作很难再找了。还是你准备读博吗?”
朝元看向陈夫安,她想:她也是虚伪的。她明明很在意织锦修复好后的正常验收环节,项目结项报告上她的名字被另一个人取代。她明明在意极了。
可她此时此刻却态度和煦地说话:“不要乱说。”随后,她又道,“我没有读博的打算,先走一步看一步,而且工作这么久了,我也想放个长假。”
“是啊,你没有想不开就好,读博的人都是读研阶段太顺利了,自找苦吃。”陈同学继续安慰,“比我们高两届的许师姐,她的成果已经那么丰富了,博士毕业论文从开题到定稿,都是专门过去附二院的急救中心写完的。”
陈同学的声音又低了些:“另外一个师姐就惨了,博士六年还没有毕业。去年好不容易快毕业了,导师把她大论文的核心数据给了师弟。师姐这不现在抑郁休学了吗……”
“这点事就休学?那她的心理太脆弱了。”戴着黑眼镜的同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说道。
他这话一出来,包厢里都安静了,只有梁丛接了一句:“脆弱哥来了。”
朝元闻言,先笑出了些声音,打破了僵硬下来的氛围。
“有温水吗?陈夫安,能把你那边的水壶递给我吗?”
包厢里这才开始重新有人说话。
“嗨呀!好在我们院的老师都挺好的,段老师,王老师,孙老师,赵老师……敬佩敬佩。”
朝元便在这人声里,慢慢游离了自己的思绪。
她的目光放在同学们的脸上,放在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也放在进来走菜的服务员的脸上。
永福坊遗址出土的七件织锦残片修复好后,很快就进行了验收环节,但档案上的主要完成人里并没有朝元的名字,反而多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那个人还被邀请着参加了学术研讨会,申报了年度重要修复成果。
业内的名字和荣誉虽然放在圈外很少有人知道,但对于职称晋升、申报项目、主持课题都是至关重要的。
除此以外,朝元觉得自己被定义为了可以剥削的技术工具人,就连后续的修复技术论文都要挂上那个人的名字。
尽管主任对她承诺了一遍又一遍,让她参与进另一个大项目里。
“你离开秦川后,准备去哪儿?”梁丛又凑过来,轻声问她。
朝元抿抿唇:“回去金陵。”
宋秋稔去世后,宋晓风过来秦川跟她闹过一回。之后,也许是宋晓风觉得只有他孤身在世了,后半辈子还要靠着下一代,所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变得尤为关心她。
当然,朝元回去金陵完全不是因为宋晓风。
她只是觉得,秦川对于她而言已像一个蒸笼——在这里,她认识了檀非,并且和他相知相爱;在这里,她用一些卑劣的法子找回了萧摩奴,最后又毁灭了他;在这里,她因为自己的过错,永远失去了宋秋稔。
如果不是她的话,宋秋稔也许不会选择考研,不会选择军工大学。
他很聪敏,他很认真,他也果真是以笔试第二的成绩进了面试。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系列关于他出身不好的嘲笑。
在学术圈里当然是很看重出身的——你一个没有读过正经大学的,还想要报考我的研究生吗?
所以宋秋稔自然而然地下岸了。
这不过是压死宋秋稔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宋秋稔和她同住不久后,宋秋稔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朝元原以为是他学习压力太大了。实则他的不对劲从一开始就存在了,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是因为宋晓风对他期望太高,总是拿他备考的事情在外面吹嘘;还是他知道了朝元在私下里联系了他产业园的同事,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孤立他,从而让他能够“迷途知返”?
朝元深觉得是后者。
只是她一直纠缠于父母、纠缠于檀非的事没有在意罢了。
直到宋秋稔投湖那天。
“上菜了,东坡肉,不要烫到嘞。”
服务员的声音拉回了朝元的思绪,朝元看到那盘酱红的、肥腻的肉,登时想到了檀非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酸汁从胃里跑上来,朝元没有来得及道声歉,就连忙起身跑出包厢,跑去卫生间呕吐。
业内总归是这样的。
以往朝元读研时,就有碰到过类似的事,不过那时候的当事人都是别人。
譬如,导师跳槽去了其他高校,而她新收的两个学生还正在西藏的工地实习,这么大的事情,导师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说明,通知他们以后有事打电话,毕业论文标准必须要按她现在任职的学校来。
譬如,朝元也经常在实验室外看见读博的师兄一直对着墙壁念念叨叨。朝元原以为师兄在背什么知识点,后来才知道他一直被导师卡着不让毕业,那段时间抑郁症发作了。
后来这位师兄也留校任教了,不仅精神疾病没有治好,反倒行为处事还和他的导师一模一样。
譬如,大多数的导师眼里,学生的所有数据,所有成果,所有思路,甚是是所有的时间都应当只属于他。而每周的组会上,必备的开场项目是当场打压和羞辱。另外,当他们面对学生的举报威胁时,他们也泰然自若得很:除了浪费我点时间,什么用都没有。
再譬如……
太多了,朝元想也想不完。只是当时觉得不痛不痒、无关轻重。
“朝元,有没有事?身体不舒服吗?”梁丛跟着她出来,给她拍背安抚。
朝元摆摆手:“没事,就是最近胃不好,有点反胃。”她站起身子,按了水箱冲水键。
“刚才真是吓我一跳。”梁丛松了口气,“嗳?你什么时候回去金陵,我得送你一程。”
“行。”洗手台上放着便携式的漱口水,朝元拿了一只,拧开盖子含进嘴里,来回漱了几遍,吐进池子里,又拧开水龙头,把池子里的水渍冲干净。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有空吗?我跟单位调休。”梁丛抬手搭上她的肩。
朝元有些抱歉地开口:“我明天要去看望一个朋友,后天吧,你方便吗?”
梁丛点点头,问:“你那朋友在哪边?”
“空觉寺。空觉峰那边的寺庙。”
·
空觉峰上下了一晚上的雪,朝元第二天过去的时候,雪还没有化,路上也还没有结冰。
朝元过去主要是看望长生的,她决定离开秦川了,所以想和长生告个别。
“施主,您过来了?”刚下过雪,位置又很偏僻,空觉寺里落得冷清,扫雪的沙弥看见她,显然是认识她。
“请问长生师父回来了吗?”朝元爬了一上午的山,到了山顶后并不觉得冷了。
小沙弥赶紧把扫帚放到一边,跑过来:“师爷还没有回来呢。哎……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又在什么地方,施主,师爷还没有回来呢。”
“师爷……普慈,你说的是长生师爷吗?他不是……”
普慈“啧”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除了长生师爷外,还有哪个师爷呢?都说空觉寺是一千两百年前那位慕容皇后建的,咱们师爷偏偏又姓慕容,他临走前还亲口和我说的,他是顺着慕容皇后的踪迹去云游的,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朝元看懂了普慈打给另一个小沙弥的眼色。她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长生了,六趣台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她其实多多少少能猜到点。
朝元在天地一色里向他们两个合十问讯:“我知道了,还是谢谢你们。我过去庙里上柱香。”临进去庙里,朝元又转身看他们,神色温和,“如果长生师父回来了,请两位小师父转告我一声。”
普慈忙声答应:“好!”
斯时庙里敲了十八下钟——咚!咚!咚!
朝元从宝殿出来,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庭院正中摆放着的香炉前,从包里取出桐木人和金刚绳,把这两个东西一并烧了。
金刚绳掉落到炉子里时,很快就被火烧干净了。而桐木人——朝元眼睁睁看着缠在它身上的红线先被烧成一缕一缕的,而后那上面的楷书也渐渐被火焚得模糊不清,“萧摩奴”三个字在她眼前完全消失。
火舌卷着木人,不多久就面目全非了。
“朝元——你也在这儿吗?”
身后有道声音喊她,她回过头看去,穿着深色冲锋衣的胡暇快步朝她走过来。
胡暇的身后还跟着骆珈,骆珈依旧是短头发,身形瘦削,看到朝元后内敛地笑了笑,打了招呼。
“他们说空觉峰下雪了,我就带着骆珈过来看看,运动运动。听说你要回去金陵了?”胡暇问道。
朝元失笑:“对。”
“为什么突然要回去了?”胡暇问道。
香炉里的火已经把木人烧得只剩下一个焦黑的轮廓,倒是其他香客敬得香柱倒了下来,压在了桐木人上。
“年纪上来了,想家了。”朝元学着胡暇的口吻故意说道。
·
空觉寺敲响晚钟的时候,朝元她们三人也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朝元再回头望的时候,雪把天映得很白,寺庙还是静静矗立在那儿。
其实朝元大抵能够猜得到,长生应该不在人世了。
长生、萧摩奴和她,如今就只剩下了她。
朝元大二在这边实习的时候认识了长生,当初她觉得长生为人处事格外温和,或许是因为她保护了文物的原因,长生在她出院后专程过来工地看望她。
长生告诉她: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他,他愿意为她分忧解难。
后来,朝元想起了有关于妙迦的一切,也顺其自然地想起了长生。妙迦在生命的最后三年里,一直在为萧摩奴招魂。
妙迦和长生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把萧摩奴残存下来的一缕魂魄附在了他生前穿着的那件织锦上,而这件织锦被一直珍藏在空觉寺。
于是,千百年后的朝元想起来了,她去到空觉寺找了长生,长生也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的,把织锦交给了她。她用毕生所学把织锦伪装得天衣无缝,放进了永福坊遗址里。
后来的一切都水到渠成——所有人粉墨登场,一场装模作样的戏。
“朝元,对不起。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以为养父母抛弃我,檀润芝救济我,就一度把他当好人,敬仰他,崇拜他,帮着他做事,害得你被绑架。”下山后,朝元请胡暇和骆珈去饭馆吃饭,胡暇去洗手间的途中,骆珈对她说道。
“如果不是胡队先发现我,我恐怕还在一错再错,糊里糊涂地不认识自己的亲姐姐。”她说道。
“也是胡队给了我机会,让我主动辞职。我知道那些受害人的存在后,居然还以为檀润芝是被冤枉的。说来也是可笑,我不配穿那身警服。”
“没事,都过去了。”朝元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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