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月明中(四) 飞蛾扑火也 ...

  •   朝元离开了秦川后,先过去了青海。她在青海待了一个多月,这才在草长莺飞的时节回去了金陵。
      她从文物修复的后端转到了面向公众的前端,入职了一家区博物馆的策展人。时过半年,金陵的冬天不同于秦川,它不论是待在房子外,还是房子里,都是很阴冷的。
      好在,朝元在春节前和团队完成了一场特展策划。

      那天正好下雪了,朝元也难得发了朋友圈:第一次策展献给我的家乡。

      这是朝元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将要过年了,金陵城里都是花灯,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串成脚下流动的光河。
      朝元刚给策展部的办公室门上贴上年画,策划就过来找她。
      “朝元,有个好事,有个文化旅游类的综艺春节时候要在金陵录制,我刚从总博开完会回来,总博的意思是要金陵的大小馆都合作起来,大馆带动小馆,小馆借力大馆,加上这次的跨界联动,帮我们这些小众博物馆增点关注度。”

      跨界联动、多馆合作正是近年来经常探讨的方向,朝元也有点意外之喜,毕竟春节期间也会展出以古代女性为主题的特展,确实是好事啊。
      “哪个综艺节目呀?”她问道。

      “齐院长牵头的《文脉里的中国》,正好是你的师爷。”总策划笑着说,“这次的特展你也出了不少力,馆长和我一致决定让你去全程接待。”

      朝元本就没有拒绝的意思。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拒绝呢?
      “好。”她又多问了一句,“到时候除了齐院长,还有哪些人?行程是什么样的?”

      总策划说:“两个老戏骨和三个当红明星,其中一个风头还挺大的,前两年在青海拍戏的时候出了意外,上半年才刚醒过来,叫萧含玉,你认识吗?这是他身体恢复后接得第一个工作,关注度很高。”她一边说,一边把综艺节目的资料放到朝元桌上。

      朝元听见萧含玉的名字,拒绝的话脱口而出:“我觉得你比我……”

      “就这么定了哈,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总策划说道,拍了拍她的肩。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朝元说:“除夕快乐哈,朝元。加油!”

      ·
      除夕夜,金陵的许多地方都放起了烟花,人潮涌动至极。
      朝元留在馆里加了会儿班,回去的时候正好下起了雪。

      朝元买了热腾腾的藕饼和萝卜端子边吃边回去。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除夕诶,你也不回来陪我?”宋晓风听见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就立马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一边开门一边念叨。

      屋子里放着电视声音,春晚已经播了。

      “外面下雪了。”朝元拎起手里的非遗花灯,递给他,“路过灯会买的,正好你有艺术细胞。”

      宋晓风接过:“这是嘲讽我吗?”他说,“要是你弟还活着,我至于一个人过节吗?饭都冷了。你姑姑那么多遗产,你到头来就给我十万。你剩下的是不是去养小白脸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姓萧的。”

      朝元看着他去厨房热饭菜,自己径自过去书房。

      “最近电视里都是那小白脸的剧,我就说他怎么那么眼熟呢……还真是他。你上半年去青海,是不是照顾他去了?”

      直到朝元关上书房的门,就再也听不见宋晓风的声音了。

      萧含玉就是先前在青海拍戏出了意外的那个当红明星。今年上半年他醒来的时候,朝元也正好从青海回来。
      他昏迷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经纪公司从最初还替他维持着工作和舆论,到最后彻底失去耐心,单方面与他解约。那些等不起他的剧组和广告商也找他赔付违约金。
      萧含玉是孤儿,身边并没有人照顾和应付。

      他醒过来那天,热搜还爆了好几个。

      萧含玉大约知道他昏迷期间的事,但什么都没有说,所以不论是经纪公司,还是那些资方,该赔付的赔付,该重新合作的重新合作。

      朝元想:他之所以接这个综艺,应该是已经康复半年了,现在准备复出了。

      雪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的时候,金陵的青砖黛瓦上都铺满了白雪。

      ——“西汉的风挑开竹帘一角,素纱襌衣染着春草。
      她读书吟诗,踏青起舞。
      挽弓射箭,放声欢歌。
      那时的门轻轻一推,门外就是天高地阔。”

      “唐朝贵妇跨过朱门,赏花击鞠与男子同场。
      规则身份守住高门,要有名帖才能推得动门。”

      “宋朝的月照着三寸金莲,缠足的布缠住春天。只有女官的手才能推开一点门。”

      “明朝的凤冠压住红妆,霞帔如火走向陌生厅堂。
      她被操纵着走向婚姻,在夹缝里扒开一扇门。
      门后还有门,门后还有墙,门变成画框,画框里有无数个她们。”

      春节期间推出的展览名为“红妆时代”,开头的是一段数字影片,从早期的纵马弯弓,洒脱不羁,到后来华服加身,举步难行。

      数字影片后,便是文物搭配着景观展示。

      “二零一六年,金陵修地铁七号线的时候,在石头城附近发现了这座夫妻同穴合葬墓。砖室墓,没有墓道,当时的考古人员在墓里也没有发现遗骨,只有少量遗物和衣冠,推测它实际上是一座衣冠冢。”
      “第二年的时候,警方告破了一桩盗墓案,从盗墓贼的手里追缴回了一方墓志,就是我们现在展柜里看见的这件。”
      “当时追回来的时候,墓志的盖和身分离,志身也被盗墓贼敲碎了。不过,盖和志身上的楷书还能大概分辨出来。你们可以看这边的志盖,上面刻得是:卫故慕容君柳氏合葬墓志铭。”
      “再看志文的开头:皇太后慕容氏撰。不干国典,不请恩名,千秋万祀,永閟幽扃。”
      “这方墓志就是出土于石头城遗址的砖石墓中。如今在展柜里看到的,是经过文保人员修复后的样子。”综艺节目录制着,朝元作为策展人之一而带着嘉宾讲解。

      “慕容皇太后?这该不会是那位皇太后父母的墓吧。”其中一位女嘉宾问。

      “对。你说对了。”朝元笑着点头,“卫书里记过慕容皇后为父亲平反的事,和璧元年,皇后为父亲立衣冠冢,又将母亲迁葬。至于为什么在墓里没有发现任何遗骨,其一可能是年代太久了,遗骨本身已经腐朽、化散。其二就是母亲当年下葬宫人斜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遗骨没有了。”朝元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始终没有放在萧含玉的身上。

      萧含玉穿着一件白色毛衣,黑色长裤,手腕上戴着一条青绿色的编绳手链。
      朝元越过他去看齐院长的时候,总是和他的目光撞上,而逼得朝元很快移开视线,落回到展柜上。

      不论是相貌,还是那股大病初愈后还没有褪尽的气息,他都和萧摩奴很相像。

      萧摩奴不过是一缕被困了千百年的残魂,而他可是人。朝元只能这样想道。

      “卫书中也有记,和璧六年之后,皇后前后总共去了七次沙州。这里也要特别感谢甘州的文博机构提供出这件展品。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收藏于榆灵石窟的一尊佛塑。根据现存题记和相关文献推测,这尊佛塑和慕容皇后时期的营造活动有关,皇后建造了很多座佛庙,留下来的却不是很多。”
      “这是一尊男子形象的佛塑,眉目舒展,眼睑微微下垂,鼻梁挺直,嘴唇收得很薄……”

      “嗳?这么一看,和萧老师好像啊。”其中一位嘉宾在朝元说完话后,接着道。

      “是吗?那挺有缘分的,是我的幸事。”萧含玉的面色恬淡,谦卑地说道。

      朝元也微微笑了笑。

      ——为他既不是萧摩奴,也没有萧摩奴的记忆而感到一丝轻松。

      拍摄完后,天快要黑了,夕阳西斜。博物馆的顶楼是咖啡厅,厅外可以看到远处的紫金山,彼时的紫金山上也已经披上了绵延白雪。
      朝元和齐院长叙完旧,回头看到萧含玉朝这边过来。

      朝元抬步想躲,却被他叫住:“朝元老师,请等等。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朝元不得不停步,在萧含玉温和的注视下,坐去他的对面:“请问。”

      于是,萧含玉的笑眼眯得更深。

      他询问了几个有关于展览的问题,朝元有耐心地一一回答,并且感到几分意外。
      他似乎不像是外界说得那般:疯癫,病态,奢侈,不拿生命当回事。
      许多综艺节目和艺人在博物馆拍摄时,对馆里的文化和文物大多是一笔带过,而眼前的人竟然真的在询问她。

      朝元讲得也较为尽兴,有一种巧思被人发现的恰逢知己感,所以等再抬起头看窗外的时候,紫金山巅上早已经铺出了一片粉红的晚霞。

      “朝元老师,我是不是见过您?”而眼前的人忽然问道。

      “可能我是大众脸。”朝元回道。

      “不是。”萧含玉立时回她,摇了摇头。黄昏的天淹没了冬天里的寥阔,粉红的晚霞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上。
      “朝元老师以前去过青海吗?我怎么好像在青海的医院里见过您?”他看上去不解地问。

      “不可能吧?”朝元愣了愣,看着他回道。

      “护士跟我说过,上半年有一位女士自称是我以前资助的人,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医院看我。不过我醒来以后,反倒见不着她了。”萧含玉说,“老师身上的味道,和我昏迷时候闻到的很像,真的不是您么?”

      朝元抱歉地笑了笑:“不是。”

      她说完后,看见晚霞在萧含玉的眼里消失,萧含玉的眼是浓黑的。
      他还是弯了弯那双浓黑的眼睛,不再继续追问。他轻重有序地启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相信。我没有资助过多少人,他们都是小孩。既然不是老师,我就当作是一位很有善心的施主吧。”

      施、主、吧——

      朝元忽而想到了萧摩奴,而眼前的人虽然与他很相似,但他在温和至极地微笑。

      “我看策展人的简介,老师以前是在秦川工作的,怎么忽然过来金陵了?”他又问道。

      天更黑了一层,开始衬得馆里格外冷清。
      朝元的声音却是扬了扬,带了点不愿意多说的轻快:“因为我想依偎在紫金山山脚,躺在玄武湖湖边,做一个平庸的人。”

      ——“一扇扇门,缓缓关上。
      一方方天,缩成院墙。
      门后面还有门,门后面还有光。
      门变成画框,她们依次回望。”

      “而我们在画外,替她们开一扇窗。”

      ……

      因是春节,馆里延长了开放时间,特展的数字影片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朝元又想起了妙迦。

      和璧六年,萧摩奴已经死去了整整十年。他漂泊在妙迦身边的灵魂也早已不复存在。
      其实从如意十二年开始,妙迦在庙会上被无缘无故的风推倒,这就成了她生命最后的转折点。

      从那之后,妙迦时常觉得自己身边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有人在她睡梦中拥抱她;有人伏在她耳边悲恸地哭;有人坐在她床边,一遍遍给她拢好鬓发;也有人终于彻底地失控,在她耳边崩溃地骂她。

      那些声音时远时近,喜怒无常,直到再也感受不到。

      妙迦前后七次过去沙州,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个老地方。她遍寻世外高人,求一个能与亡魂相通的法门;她为萧摩奴招魂,盼望他魂魄有归;她在空觉峰秘密营造陵寝,并不想死后又要在宫苑里勾心斗角;她遍寻轮回转世之说,开始固执地相信有朝一日他们终会再见面;她在死后,下葬空觉峰,与萧摩奴合葬。

      和璧九年,妙迦病逝。十二支人马留下来为她世世代代守陵,并且等待着那个看似荒诞的轮回。
      朝代更迭,山河易色,最后剩下的只有长生和空觉山下的那座慕容村。

      要问妙迦究竟有没有后悔?
      朝元想:没有。
      她献祭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间的规矩。如果当年她一直留在沙州,和萧摩奴相守下去呢……
      不,不会有这个可能性。即便真的有,他们之间也未必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以他们的性情、身份和经历过的事,换一条路走,也不过是以另一种悲剧的形式收场。

      命运就是如此。

      她和萧摩奴之间要么是死后追忆的白月光,要么是生前嫌弃的蚊子血。

      ——以佛千座,赎我之罪。
      这是妙迦在那尊佛塑下刻下的话。

      妙迦可曾想过,千百年后的朝元依旧走了她的路?

      想到此,朝元不禁笑了笑。

      她忽然有点想吃家附近的那家包子了,今年老板没有回老家过年,就是不知道这么晚了,他还有没有营业。

      “朝元老师,耽误了你这么久,今天我也受益良多。我没有什么好送的,送你一本书吧。”萧含玉继而说话了,拉回了她的思绪。

      朝元看过去。天已经彻底黑暗下去了,咖啡厅的光照在萧含玉的脸上。

      萧含玉把一直放在膝上的书递给她,是三毛写的《撒哈拉的故事》。

      朝元愣了愣,道谢后接过。

      “祝你,在金陵得尝所愿,做一个平常平凡平安的人。”
      “下次见。”萧含玉说道,看上去珍而重之地说道。

      朝元看着他离身,往扶梯那边走,很快便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她低下头翻书,书并不是新的,被他翻看过。他在六十五页折了角,那章是《爱的寻求》的结尾。

      书中说:灯亮了,一群一群的飞虫马上扑过来,它们绕着光不停地打转,好似这个光是它们活着唯一认定的东西。
      “我在想,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月明中(四)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