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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月明中(二) 你不亲手杀 ...

  •   檀非被捕后,把什么都交代了。

      他交代了为什么要杀柏木春,怎么杀的。
      交代了为什么要杀祝佳音,怎么杀的。
      交代了为什么要杀其余十四个人,一个个是怎么杀的。

      当胡暇把佛像里的那个手机摆到他的面前时,他的神色也格外镇定,甚至还那么笑了一两声。
      光听他笑出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但胡暇与他对望上,他的目光比笑声还要响亮得多。

      他交代了为什么杀朝元的父母,又交代了另外两部手机是劫持朝元的绑匪的。

      檀润芝的DNA和祝佳音腹中胎儿的经过二次比对后,确认是亲生关系。

      檀非被判死刑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最后最高法院通过檀非的死刑复核裁定时,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从侦查、审判,一直到死刑复核裁定下来,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檀非被判处了死刑。

      他被关押在了沪申当地的看守所,计划在七日后执行注射死刑。

      周成璧每天都过来看守所要见檀非。檀非一次都没有答应过,也一并拒绝了她聘请过来的律师。
      法院的裁定下来后,檀非也从普通监室转到了单人监室,加戴械具,被二十四小时监控着,以防在执行死刑前出现什么意外。

      “这人认罪快有什么用?杀人的时候可没见他心软,他一条命能赔那么多受害者的命吗?”监控室的警员不太高兴地说。

      “还是个医生和大学教授呢……哎,要我说,做他的学生还真不容易,这要是换成我当年,我估计得绝望了,眼看着要开题和毕业了,这导师进监狱了算是怎么回事?不过要真是我老师,估计也装不出他那副样子,援助律师都来了,也不好好讨论案情,就专门给学生来回捎话了。早干什么去了……”另一个警员搭腔道。夜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就监控室的还精神着。
      还是值班的人也困得厉害,但这是他们的工作所在,实在撑不住了,就闲聊几句,或者站起来走动两圈,活动活动筋骨。

      “还不知道他给病人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害过人呢。”警员嗤了一声。

      “我看枪毙他千百来回都不够解气的,这个案子现在那么多人盯着,性质太恶劣了。”

      “嗳!他在干什么?”另一个警员正说话着,就见屏幕里床上躺着的身影呈一种诡异的弧度隆了起来,“小唐,和我去看看。”

      夜深了,外头的月钻进乌云里,单剩下两颗金星挂在云外。

      单人监室里,檀非的身子蜷缩起来,两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而一双眼睛是紧紧闭着的。
      “朝元……”更诡异的是,他一面呢喃出这个名字,一面在扯着嘴角发笑。

      “朝元。”

      朝元不想让他这么简简单单的死。

      于是,朝元操控着桐木人,利用萧摩奴残魂的力量,进入了檀非的梦境。

      “你终于过来见我了,朝元。”梦境里,檀非坐在监室的床边上,手腕和脚踝上仍旧锁着械具,“你瘦了很多,还穿着黑色衣服,你以前很少穿这颜色都,总说它太沉闷了。你这一年是过得不开心吗,朝元?”

      檀非供出了为什么要杀朝仪和赵满仓后,胡暇也如是转告了朝元:
      朝仪得了癌症,需要钱治疗,他们最后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去沪申求檀润芝让他还钱。而那时候檀润芝的事业刚刚东山再起,不愿意拿出那么多的钱出来。

      不如——杀了他们。

      如今檀润芝死了,檀非也终于落实了罪名。他在法庭上被公开审判,大多数人都知道了他犯下的事。
      朝元本该觉得轻松点,因为他和檀润芝都被定了罪,是不是说明有关于她父母的一切骂名都澄清了呢?

      当朝元再见到他的时候,还有很多问题梗在喉间,但心里却是奇异地平静。她听见自己问道:“还不上钱就要把我父母杀了吗?”

      檀非仍旧坐在床沿,微笑着说:“秋稔的考试怎么样了?成绩很早就出来了吧,结果好吗?不论怎么样,我都会真心祝福他。”

      朝元拔高了音量:“我父母并没有要你们立刻就把钱还清,只要能够他们治病就好。那个时候我刚上初中,檀润芝和家里借钱的时候,他们二话不说就借了,为什么让你们还一点就这么难了?”

      “你父母借的钱,是他们入股的钱。檀润芝手头上拿不出那么多钱,和原配那边不能……”

      檀非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朝元打断了:“你在为他解释吗?”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我没有。”檀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说道,“这是你最后一次过来见我了吧?我只是让你知道实情。”

      朝元一抬手,就有股力量破空而出,狠狠砸在了檀非的身上。檀非整个人都被撞得伏在床沿上,呕出血来。

      “祝佳音呢?只是为了让她离开檀润芝吗?”朝元继而问道。

      这疼痛来得很剧烈。可越是剧烈,檀非便越感到开心,起码……他至少是真的见到了朝元,朝元此时此刻就在他的眼前,他的身边。
      檀非还是缓了片刻,强忍着疼痛抬起手去擦拭嘴角的血迹,随后慢慢从床边直起身子:“对。”他说道,再度抬起脸、抬起眼,在迷离的夜色里看向朝元,“她说、她要把檀润芝做过的那些事全部告诉警方,所以她当然得死了。”
      檀非顿了顿,又道:“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和她是朋友,如果我知道,我至少会让她见你一面。毕竟她死前求了我很久,说她还有很多事都没有做完,也许她没做完的那些事里,就有想再见你一面呢?”

      朝元一直记得先前萧摩奴为她制造的梦。
      梦里的檀非也是这样,毫不觉得自己杀人是错的。他从不把别人的生命放在眼里,所以即便他们死了也不会感到惋惜。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做过的任何事。
      在他看来,那些都算不上罪,只是他和檀润芝之间的一场交易而已。他帮檀润芝做事,而檀润芝继续留在他们母子的身边。

      这个世上常常有这么多荒唐的人和事,常常让朝元觉得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梦而已。
      她是朝元,但又不再是朝元。她是包括父母在内的无数受害者中的一个。她是父母留下的伤口,是那些受害者留下的伤口,她站在路口,是下一场荒唐来临之前,仍旧站在这里的人。
      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荒唐的、无辜的、残忍的、血腥的事情会轮在她的身上。

      有人在撞门。
      “哐哐哐!”

      监室的门被锁死了,外面的警员无论怎么样也打不开。

      朝元清楚地知道,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加害了萧摩奴。

      “那你也去死吧。”朝元干脆说道。
      她也要让他感受一遍那些受害者的死法,一遍又一遍地让他死去。

      ——从第一个受害人,到最后一个受害人,从砸击后脑,到勒颈窒息,死后剜腹。

      第一个受害人是用哑铃砸碎了后脑勺,脸上和脖子上都喷溅得都是血,脑浆也从伤口里溢出来。
      第二个受害人被扭断了脖子,被发现的时候面部青紫肿胀,舌尖外露,大小便失禁。
      第三个受害人是被按在河水里溺死,被发现的时候眼结膜出血,腹部鼓胀,肺部水满。

      ……

      轮到祝佳音的时候,朝元先剖开了他的腹部,再一点点勒死他。

      而空旷的监室里似乎回荡着檀非的笑。
      他见到这样的朝元,似乎极为开心。

      ——尽管他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尽管他浑身无力地躺在血泊里,他还是把目光转向了朝元。
      他不禁微笑,却又带着点狞笑的意味:“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竟然捡起这个问题问向朝元。

      朝元没有嘲笑,没有不屑,她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知道姑姑不愿意她一辈子活在父母遇害的阴影里,同样的,她也记得萧摩奴在上辈子死之前,对妙迦说过的话:
      ——痴为愚者死。

      愚者。
      朝元看着地上破皮烂肉一般的檀非,她觉得自己就是愚者。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为了能够把父母受到的痛苦加倍还给檀非,就利用了萧摩奴的残魂。
      她明知道现在的结果正中檀非下怀,知道檀非正盼着她过来,她还是来了。

      比起爱,比起恨,檀非更怕的是什么呢?
      他怕朝元释怀。

      时隔一年了,有很多时间足够让朝元反悔了。可朝元依旧做不到。她做不到释怀,所以她做了这些事,所以她在今晚来了。

      “我爱的人不会是杀人犯。在你死后,我就会把你彻底忘了。我会卖掉和你住过的房子,我会离开秦川,我不会再想起你。”朝元平静地说道,并没有找话刺激檀非。

      “这样么?”檀非还是注视着她,“你要离开秦川了,你要去哪儿?”

      “我不是为了你离开秦川的。”朝元立马打断了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

      火蔓延了出来。

      最后一个死法,是朝元父母的案子——死后焚尸案。
      朝元也要让檀非身中数刀,最后被活生生地烧死。

      “……不要走。”檀非喊住了她。

      朝元去看他,他的脖子上横着一圈一圈的勒痕,他的腹部被剜开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他浑身都是血,身上戴着的械具在哐啷哐啷地响,他从地上撑起了身子,两腿忍不住打颤地站了起来。

      朝元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你还少了几刀。”他边走边说,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提醒她,“我刺了你父母拢共十二刀,你还少了三刀,这里,还有这里,你都没有刺。你忘了吗,朝元?”

      朝元听着他说,没有躲,一直到他走到自己的面前,到他那张脸贴近了自己。

      “你不亲手杀了我吗,朝元?不要借那只鬼的手,亲手杀了我,好吗,朝元?”他弯下身子,一遍遍地说道,对朝元哄着说道。

      火势围困住了他们,朝元感受到炽热的同时,也感受到檀非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在慢慢抚摸她。
      那只手湿漉漉的,黏腻得令人作呕,带着血,也带着冰冷的让人觉得不适的温度。

      “你等了这么久,就这么走了吗?”檀非握住了朝元的手。
      他牵着她的手,一点点抬到颈侧,指腹落在了那块被剜掉的红痣上。

      朝元想要抽回手,可他硬是按着,让她摸了又摸。

      火焰噼剥作响,越来越近了。朝元冷眼问他:“你以为我下不去手吗?”

      ·
      第二天,天光大亮。朝元真的动手杀了檀非。

      她明白檀非的用意,一是让她亲自动手;二是让她也感受一下杀人的感觉;三不过是证明他们两个果然是同类人,最后不也都杀了人吗?

      所以朝元第一刀捅入的时候,尖锐的刀刺破了绵软的身体。
      第二刀捅入的时候,刀身撞到了他的肋骨上,朝元明显感受到咯噔了一下。

      第三刀扎进了檀非的脖子,血花一下子喷溅出来。

      真像是烟花。

      朝元不只是刺了三刀。

      从前,他们两人总是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对着对方说:我会永远爱你。

      或许那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永远是永远不会存在的。

      如今呢?多看一眼都憎恨得要死。

      朝元的力道很重,几乎是要割开了檀非的脸,一笔一画地在他脸上刺下了“杀人凶手”这四个字。
      血红的字四分五裂地横在他的脸上,彻底看见了他皮肉下的骨头。

      而他被残魂的力量拉扯着,全程清醒着。

      合、合、合……
      他还在笑。

      狞笑?嘲笑?亦或是歇斯底里?

      朝元不想再看他,丢下了刀,消失在了监室里。

      ——等天亮了,这场往下堕落的梦也就消失了。

      外面的警员用电锯锯开了门,而火光乍起,檀非被火烧成了一具焦尸。

      “监室无缘无故起火,而且就他在的那一间,左右相邻的一点事没有,就连值班的警察都没有受伤的,是不是受害人的鬼魂索命去了?”事情虽然诡异,但网上的议论大多都归在了不可说的玄学上。

      “也说不定那受害者里有人脉,请人把他在监室里解决了。”网上另一道声音在猜。

      “他是我爸爸的主治医生……当时还觉得他挺负责的,人又好说话,我爸出院后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他……这真是太割裂了。”

      “心理变态。”

      ……

      朝元这一年里已经很少上网了,所以自然不了解网上都是怎么议论的,对于同事的眼光她也不甚在意。她和檀非在一起七年,身边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们,再加之檀非的微信里还留着那条名为爱人的朋友圈。

      朝元确实是打算离开秦川了,她辞去了考古院的工作,并且卖掉了房子。

      她在秦川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宋秋稔也离开了秦川。

      因为秋稔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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