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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月明中(一) 爱是没有条 ...

  •   朝元还是把最后一颗死钉,钉进了萧摩奴的残魂里。

      十二颗钉都完成后,那只全身涂满红漆的桐木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四肢上的红线和铁钉上的红线开始缠绵在一起。

      而萧摩奴呢?

      朝元这才看清萧摩奴的脸——他那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鲜血从眼睛、耳朵、鼻子、嘴角淌出来。

      朝元原以为他是愤怒的,毕竟他刚才是要冲过来伤害她。可现在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唇间在往上扬,他在笑。

      朝元在那瞬间什么都懂了。

      雪越来越大,从山巅上望过去,眼前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了。
      朝元在萧摩奴的残魂彻底消散之前转过身子,沿着回廊往前走。

      长生并没有立刻跟上。他向萧摩奴消失的地方俯首了片刻。
      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而他又是知天命者,本就比常人更清楚生死无常。不仅如此,他还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将这一生不应该有的私心全都交给了朝元。
      萧摩奴何尝不是因他而死?
      朝元的金刚绳、桐木人,就连那七件织锦残片、他被迫用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出现在朝元的面前,他每一次都有参与其中。

      我佛慈悲,可他不慈悲。

      长生跟在了朝元身后,慢慢启声说道:“施主,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下山不安全。不如在这儿歇一晚吧,等雪停了我再送你下山。”

      “不用了,明天路上结冰就更不好走了。”朝元走进雪里,心底有些执意。

      “施主……”

      “长生,他待你也很好。为什么只帮我?”朝元停下脚步,回身问他。

      长生没有直视她。他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说:“帮你吗?我觉得不全是。施主是用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作为了代价。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

      “那么你呢?”朝元难得地问了出来。

      长生愣了愣:“我不重要,我就是为了施主而来的,我承诺过施主。”
      末了,他又说:“现在承诺兑现了,我的心也安稳了。”

      朝元闻言,便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脸,向长生合十问讯:“多谢。”
      “我之后两个月恐怕不会再过来了。提早祝你丁未年一切平安,康健。不用送我,下回再见。”她说道。

      山峰、茂林和石阶全都被大雪淹没。朝元刚进研究院工作的时候,有跟随游牧聚落考古方向的老师过去天山实习了将近半年,天山不仅海拔高,他们的工作地点又在北坡,冬天尤为漫长,且降雪量大,积雪厚。朝元一开始走雪路容易滑倒,后来日日走,夜夜走,有的时候甚至还要和同门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比谁滑得更快。
      再加上她今天出门穿了防滑的登山鞋,带了抓绒的冲锋衣,她换好之后,倒也觉得这条山路走起来并不是很艰难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赶着下山——她平时还是很珍爱生命的,以往爬山即便是快到山顶了,遇到体力不支也绝不会逞强。

      她今天就是想独自走一走。

      只有山上在风雪大作,到了山腰就开始慢慢消停了。

      胡暇也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檀润芝的DNA和胎儿没有匹配上,没有直接的证据,檀润芝和檀非的拘留都过了二十四小时,现在放出去了。”胡暇对朝元说道。

      这在朝元的意料之中,她安抚胡暇:“我大概知道檀非把手机藏在哪里了。我今晚过去金陵。”

      “朝元……”胡暇喊住了她,“还有一件事。”
      她说道:“檀抱玉死了。”

      “怎么死的?”朝元有些意外,因为胡暇不像是会主动和她说案情的人。

      “我们也是跟着檀非的笔录去找得檀抱玉,他在家里遇害了。”胡暇一笔带过,没有具体说他的死相和死因,“秦川那边的同事查了周边的监控,目前手上的线索就是小区夜里的消杀人员进了消防通道的设备层。同事在消防管道里找到了他爬行的痕迹,一直到了檀抱玉的楼层,进了他的家。”

      “你现在是怀疑檀非是凶手吗?”朝元一边下山,一边问道。

      胡暇说:“秦川那边也问了房东和租房合同,签合同的身份证是假的。朝元,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凶手做事很谨慎?从一开始就已经策划怎么杀檀抱玉了。”

      朝元听着,应声。

      “檀抱玉楼下的空房子,一直是檀非在租。”胡暇说道。

      朝元明白了胡暇的意思,问道:“你是觉得檀非在引你们调查他?”

      “我们现在追踪不到檀非的定位,你知道他会在哪儿吗?”胡暇问道。

      朝元想:他为什么要杀檀抱玉?是要把嫌疑引到檀抱玉的身上,让他当替死鬼吗?
      那为什么还要在檀抱玉的楼下租个房子,让警方又把目光放到他的身上?

      按朝元对他的了解,他是一个很决绝的人,读书的时候只要手头上的事没有完成,就算是大雪天里,他也会坐在走廊上压榨自己的睡眠时间。同样的,他做完了决定也很少给自己留后路。
      祝佳音等受害人的事件被披露出来后,他显然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杀了檀抱玉、他提早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是不是在报复檀润芝?

      朝元什么都没有说。
      “我等会儿给你回电话。”她挂了和胡暇的电话。

      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她和檀非是同类人。

      朝元挂断电话后,明明应该是轻松的,但她下山的脚步反而走得越来越快,口袋里的手因为浑身发冷而攥得更紧。

      她回到家后,打碎了供奉在佛龛里的佛像。
      她果然在那尊玉佛像里找到了父亲的手机,不只有父亲的,还藏着另外两部手机。

      怪不得文章那么难发,原来是亵渎神灵了。那时候的朝元冷不丁在想。
      神灵换了一副样子她也不知道,看来平时也没有把祂放在心上。

      ·
      金陵的十月份,梧桐树的叶子才刚刚发黄,檀非从公安局释放后,便驱车回了沪申。

      毕竟檀润芝已经让周成璧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必须要让他回来。
      回来做什么呢?
      檀润芝是要让他去公安局把罪都认了,还是亲手杀了他?

      他让周成璧给他打电话,本身就是在威胁他了啊。

      “妈,吃药了吗?”他到住处后,是周成璧给他开的门,周成璧比上回见到的时候更憔悴了,显然精神状态不太好。

      “你怎么才回来。”周成璧有些抱怨地说了一句,“你爸在书房。他身体刚好,你不要气他,和他好好说话,听见了吗?”

      檀非点点头,脱下了身上的风衣,风衣里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外头还罩着一件黑色的皮衣,款式介于长外套与裙装之间,无袖,倒三角的领口,长度一直抵到膝盖下。他挂起风衣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不知道朝元有没有给他打电话,不过,想来是没有的。

      思及此,檀非笑了笑,继而安抚周成璧:“我知道了,不会惹他生气。妈,时候不早了,你也不要等了,吃完药就去休息吧。”

      周成璧有严重的失眠,吃了药虽然能睡得安稳点了,但总时不时地幻听一些声音,总觉得有人在暗处偷窥她。但如果不吃药,她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于是,她现在的耐性也越发不好了。
      “我是药罐子吗,整天让我吃药,你是不是也嫌弃我疯疯癫癫的,是个疯婆娘了?”她有些不满,跟在檀非身后说,“你和你爸爸的关系变好比什么都强。檀亦惟过两天就回来了,他在饭桌上高兴的还比平时多吃了点饭。”

      壁灯的灯照又绿又黯,透出一股暗昏昏的魅艳,孤单的打在檀非上半张脸上。他说:“是吗,那挺好的。吃饱饭了就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

      “对,等会儿你爸身边的秘书也要过来和他谈工作上的事,那秘书是新来的,人高马大的,我看着不好相处。你进去和你爸好好说,别再惹他生气了。”周成璧一味地说。

      “我知道了,妈。”檀非说。

      周成璧看着檀非进去了书房,关上门。
      轻轻的“砰”的声音,唤起了周成璧的思绪,她忘记问檀非有没有吃晚饭了。
      天这么晚了,他有没有吃过饭呢?

      可他已经进了书房了,算了算了,他长大了,很多事都不用她再管了,一个成年人还能忘记吃晚饭吗?想到此,周成璧便有些心不在焉地下了楼,回到自己房间。

      书房的灯倒是比外边明亮多了。
      檀非记得,从前不得不留在沪申,跟在檀润芝身边读书的时候,他总会在学校留到很晚。等同学们都走了,等老师们也走了,他看着越来越黑的天,就为晚上阴晴不定的命运感到惊惧。
      是的,那时候他至少是畏惧檀润芝的。

      檀润芝是一个很出色的企业家,他懂得怎么拿捏人的心理,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让一个人吃苦头,又懂得在那人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给他一点甜头。
      一鞭子,一句夸奖;一次惩罚,一点纵容。他总有办法让人觉得,只要再乖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换来他的喜欢。只要做得足够好,才能有资格留在他的身边。于是人便会为了那一点认可,开始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以至于最后慢慢的忘了自己原本为什么那么怕他。

      檀非害怕回到这个住处,那里有檀润芝的鞭子;可又不得不回去,因为周成璧在那里,没有周成璧,他就无处可去。同时又因为檀润芝永远摆出那副怜惜的、包容的样子,似乎不管他变成什么样,这个世上只有檀润芝能够接纳他。

      他教训我,是因为我是畸形的人,是不正常的人。他不是在伤害我,他是为了纠正我,他是在把我调整成一个正常的人。那时候的檀非这样想。

      直到他碰见檀润芝和檀亦惟、檀抱玉。
      爱是没有条件的。

      “我回来了,先生。”檀非阖上书房的门,转身朝檀润芝说道。

      檀润芝没有动眼皮,孤孤地坐在落地灯下看书。
      “你赶路回来也辛苦了,坐吧。”他淡淡地说道。

      檀非听着他的话,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离他不远不近。
      “先生,你知道吗?檀抱玉死了。”随后,檀非便神色愉悦地说道。

      檀润芝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那双眼睛盯向他。

      “檀抱玉前段时间回国了,看来他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檀非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死了有一段时间了,看来那房子还真挺僻静的,这么久才被人发现,就是可惜了房东,不过没关系,我给过房东补偿了。他死的时候没有那么痛苦,就是下巴又脱臼了,我录制了视频,先生要看一眼吗?”

      他的声音始终温顺,直到檀润芝把手中那本书砸过来,他才微微抬起颚,眼尾微不可闻地浮出些轻蔑。
      “先生,你生气了?”檀非问道,“这是你教给我的,对于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我可是为了先生,一直很嫉恨抱玉呢。”

      话落,书房的门被打开,周成璧口中所说的秘书进来了。

      “处理得干净点。”檀润芝对那秘书说。

      而檀非注意到了他那双忍不住颤抖的手,注意到他去了阳台打电话。
      自然不是为了他而心神俱散的。

      万籁俱寂,月亮看不懂脸色地挂在天上,白得硬梆梆的。后来越来越往西边走,它看得也累了,白得越来越苍茫。

      天快要亮了,警笛也响了,由远及近地往这边来了。

      檀非还是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他难得的从檀润芝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了,夹在指间慢慢吸着。
      其实他很讨厌抽烟,也讨厌烟味。可他今天就是想要尝一尝了,抽了几口确实也不甚喜欢。

      或许是身边的血腥味太重了,烟气便混着血腥味灌进了肺里,几乎让他忍不住作呕。

      檀非掐灭了烟,拿起手机,把电话卡重新装了进去。

      手机重新亮起来,他等了一会儿,朝元果然没有联系他。

      爱是没有条件的。
      这件事不只是他从檀润芝对檀亦惟的态度里明白的,也从自己身上亲自体会过。他不敢说自己在爱里是圣人,说自己的爱有多清高,多特殊,又或者有多么义无反顾。他至少现在也仍然想念着朝元。

      她会过来见他的吧?檀非微笑着想。

      他的死期还没有真正的到来呢。毕竟他记得朝元曾经说过:她会在他受到公正的定罪后,亲手杀死他。

      他一直在等着那一天,盼着那一天。那天的朝元将和他们刚在一起时候的一样,脸上不会戴有任何面具。
      她憎恨的那个檀非,杀死就好了。

      更何况,他早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书门再度被推开,檀非看见警察们进来了。那些警察对他举起了抢,勒令他不准动。

      他可得要为朝元着想,把身家性命都交到她的手上。

      檀非被警察押着下楼时,周成璧已经被住处的保姆喊醒了。

      “怎么回事?怎么了?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儿子?”最刺激周成璧的是她看见檀非浑身是血。

      “妈。”檀非在路过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连同目光也停留在了她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尽量温和地说:“把药换了吧,不要吃了。”

      他才上警车不多久,便从干净澄澈的窗子里看见周成璧匆匆忙忙地跑上了楼,随后发出了凄厉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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