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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自白书·萧摩奴(三) 我这辈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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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十二年,妙迦亲手杀死了我。
也是在我死后不多久,我才看明白妙迦多次的欲言又止。
我看见初入掖庭的小姑娘因为害怕孟平安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便说出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艳词。
原来是妙迦说出来的。
我业已成了妙迦的刀下魂,在沉睡中得知这件事时,我竟然有些莫名的庆幸。
那么,那两年,我是因为妙迦的那两句词而受罪,我便不觉得很痛苦了。
我大约能够理解妙迦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从前在榆灵抱着我时,曾同我说过,她说自己“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
她在长安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什么人。她想要自保,想要一步步走到权力的至高处,想要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就像这世间的大多数人一样,有人想要钱,有人想要情,有人想要家。她想要的,不过是这些东西里的一种。
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些什么。
她第一个付出了我。一面付出着,一面怀抱愧疚。
原来早在建业二十五年,她就已经认识我了。我也想起了那个每天过来给我送饭的小娘子。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我了。
妙迦啊,妙迦。
孟平安的事,我原谅你了。
你至少为了我,真真切切地杀了孟平安。
你至少那一日,在山池院子里没有丢下我。
你至少总是在我耳边说——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你至少让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和姓。
我原本什么都没有,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如意元年,少帝大赦宫人五百余,我在名册上写下了妙迦的名字。
我问妙迦想去哪里。她告诉我,她的伯父伯母和兄弟姊妹都在沙州,她想去沙州。
我同妙迦去了沙州榆灵县。
其实我舍不得她。但我想,若不出意外,那应该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从此她在天涯海角,我将会寂灭在历史里,成为禁内的一抔黄土。
妙迦却问我,愿不愿意同她成婚。
我当然愿意。可那一瞬间,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几乎让我无所遁形的惶恐。
那种感觉甚至比当年在山池院里,被她撞见我和孟平安还要难受。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破洞,藏了那么多年的狼狈、肮脏和不堪,一下子就在她的面前全暴露了。我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求她别看我。别用那双干净又明媚的眼睛看着我。
可是,她在我最无处可逃的时候,伸出双手抱住了我。
于是,举世皆空,唯有她一人。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了。往后她要怎么待我都好,她给了我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留下来。我这辈子就跟定她了。
从此,她是我的妻子。而我,成了她的夫君。
还是活着好。
如意七年,昭义节度使病逝,其子秘不发丧,在泽潞拥兵自立,烧杀抢夺。少帝任我为西线的监军,随军出征。
少帝初登大位时的那几年,朝堂并不安稳。他年纪尚轻,又是先帝诸子中的第七子,拔除了废太子和二皇子后,他们二人的旧部反应过来,也明里暗里地针对着他。少帝的根基并不稳固,登极不过三年,宗室里便出了两起叛乱。
隔三差五,我还要应对着一些刺客行刺。
我只能尽量把妙迦藏起来。
少帝需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每回事情办妥,少帝都会给我些赏赐。我攒着功劳,等着功劳攒够了,等着这次西征回来,我便能够去给妙迦的亲属脱籍,让妙迦与他们团聚。
可七年的时间确实太久了。我跟着西征的军队凯旋,回来便见到了丽妃娘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不敢看她那双眼睛。
我从甘露殿出来,她也追着我从殿内出来。
她不是一心想要回长安吗?她不是成了圣人的妃嫔吗?她怎么还要追着我出来。
长长的宫道,宫灯一憧又是一憧,十八层地狱恐怕就是这样了。
我不敢停下,不敢回头,也不敢看她。我在情难自禁地呕着血。我怎么能这样狼狈地回头看她?
后来,我知道了妙迦在沙州发生了什么。
她的伯父死了,堂兄死了,表姐弟也死了。
这只是我所知道的,想必不知道的还有很多,那时候妙迦也才双十年华,她一个人从千里之外的沙州来到长安。
她向来如此,一向坚忍,一向饱含馥郁,像是冬雪未消的白杨树,茵茵绿意已经披在了她的身上。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她,也没有资格怪她。
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呢?我让她等了那么久。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忘记与她有关的所有情谊。
我是太监,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的过去和未来交织在一起,我就像是一席铺在泥里的草席,少帝要踩,我便让他踩,少帝踩完了,往后还会有新的主人踩上来。
既然如此,妙迦当然也可以踩。
我在受腐刑,受膑刑的时候,便一直在想这些。
若我的身体注定要受人践踏,若这一生注定只能做谁脚下的一席草席,那么至少,我希望最后踩上来的那个人是她。
受刑之后,她几乎日日让身边的亲信过来给我送汤药,又送她亲手抄写来的护身符。
那这场刑罚似乎受得也没有那么坏了啊。
至少,她还会以皇后的身份来慰问我。
我把她送的护身符给了长信。这是她和我一起收养的孩子,是她给我留下的唯一遗产。
我只希望长信能够活着,长信活着,我和她的记忆就还活着。
——咄!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便是看见自己的那具身体正躺在血泊里。妙迦浑身是血的拿着砍刀在分我的尸。
那是我的尸体。
天已经黑了。
妙迦还是在一刀刀砍着,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砍成一块一块。
五月单九,原是我们十二年前成婚的日子。
石榴花红得似火,我看着妙迦在李穆之面前扮出那副柔弱的样子,看着妙迦被李穆之心疼,被李穆之安抚。同样的,我也看着妙迦收拢起我那具已经被大卸八块的尸体,看着妙迦将我安葬在长安城南郊的桐柏原。
从禁内的楼阁上远眺,便能看见我那座孤坟。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我还离她不远。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这只孤魂野鬼仍旧在她的身边哪。
我看着她梳妆打扮,看着她被安抚着入睡。
她瘦了,面色煞白煞白的。
是不是分尸的时候吓到了?是不是又在做噩梦了?
怎么这么傻?你若是真的想分我的尸,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好等你过来之前,先把自己大卸八块,再由你亲手一剑刺入我的胸口啊。
我的嘴角淌出笑,那笑越来越深,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扭曲。
“妙迦,可是我也会疼。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疼么?”我问床榻边问她,她当然也听不见。
没有人能看得见我,我抚摸她的鬓发,手指穿过去,我假装抚摸她的鬓发。
红烛被烧出眼泪,我开始在她的身边频频看见那个叫李惊秋的男人。
我认得李惊秋,他出身宗室,祖父是宰相,祖母是县主,他是如意三年的进士,登甲科。
毫不遮掩地说,我从未嫉妒过李穆之,但我嫉妒李惊秋,我嫉妒得发疯,我嫉妒得恨不能把他给掐死,恨不能戳着妙迦的脸骂她。
这和我的身份无关,更和李穆之的身份无关,我只是日复一日地嫉妒着李惊秋。
他端方如君子,总是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在崇文馆和妙迦一起读书,抄书。
他得妙迦的信任,即便后来被朝堂上的人无端冤枉,妙迦也会替他在李穆之周旋,为他说上几分话。
他写得字钟灵毓秀,报答妙迦的方式便是为她做了一支笔,一件衣。
他们一起逛庙会,一起求护身符,互送香包。
妙迦对他说:“你穿这身青绿色,极好看。”
“妙迦!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同我成婚?”我终于忍不住向她吼出来。
“你在庙里供长明灯,就是为了让我留在这儿,让我亲眼看看你现在的如意郎君吗?就是为了让我不得不夸赞一句你的如意郎君很好,极好吗?”
“妙迦,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是不是很早就盼着我死了?我不准你和他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喋喋不休,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当我伸手推向妙迦的时候,妙迦便真的摔倒了在青砖地上,她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
她的表情怔住了。
但我也从她的眼神里得知,她并没有看见我。
妙迦,我恨你,真的恨死你了。
别再逼我了,好吗?
妙迦,求求你别再用你那双眼睛看我了,别再让我留在你的身边了。
妙迦,你看看我,你救救我,好吗?
看看吧,看看吧,千百年以后,朝元站在我的面前,说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我早就这么对自己说过了。
她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我常常上一刻还在骂妙迦,下一刻便已经抱着她哭了出来。
我反复无常,我疯疯癫癫,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如果我不把这些恨意、嫉妒和痛苦发泄出来,我便会被它们活活逼疯。
可她什么也不知道。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于是那些无边无尽的痛苦,便只能由我一个人受着。可悲可叹。
我这一生,活着的时候不得自由,死了以后竟还是不得自由。唯一的庆幸便是,妙迦永远说话作数,好好安顿了我们收养的四个孩子。
我、们。
是呵,是生生死死都纠缠在一起的我们。
我再睁开眼,已经是一千两百年后,我再次看见了她。
她总是嘴硬,一遍一遍地和我说:她不是妙迦,不是妙迦。
可到头来她还是和妙迦一样,心心念念地要杀我。
既然下决心要杀我,还是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
我便在六趣台里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掼在地上。
疼不疼呢?
可以狠下心来杀我了吗?
不如就让我在你这里解脱吧,朝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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