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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菩倒坐(八) 李惊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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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元不想让赵满唐走得太冷清,她生前是一个浪漫的人。
朝元便给赵满唐生前要好的人打电话。
“是王姨吗?对……我姑姑去世了,联系了殡仪馆明天火化,到时候方便来送姑姑一程吗?”
“舅公,我是朝元,姑姑刚走了,明天火化。你过来的时候慢点,注意身体。”
“谢谢表姐,姑姑走的时候不算很痛苦,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那等你过来,待会儿见。”
这段时间是台风天,金陵的天阴晴不定,早上六七点钟的窗外挨着一片片乌云。医院外的寿衣店已经开门营业,朝元按照赵满唐的喜好买了一套小香风式的现代装。
寿衣店里打转着一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蝙蝠,老板娘赶不走它,便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楼上的窗户忘关了,它啊肯定是从纱窗挤进来的。”
朝元半靠在柜台,挂断电话后一直无意识地按着手机的音量键,屏幕熄灭又亮起。她听见老板娘的话,抬头看向天花板。
“蝙蝠通福,寓意挺好的。”她将推拉门轻轻拉开,耐心地引着这只福鼠出去。
“嗳,节哀顺变。”老板娘说道。
朝元微微笑了笑,拎着包装好的衣服走出店门。
省医院外的广州路早已拥挤不堪,朝元跟着人潮走过人行道,走进医院大门。
“不要告诉秋稔,别让他来回多跑一趟,麻烦。”省医院的太平间安排在地下室,朝元到了那边,宋晓风从里头出来,看也不看朝元地说。
宋晓风真是想要让宋秋稔安心的备考吗?
那真是稀罕事。
朝元阴暗地想,宋秋稔是他偷生的,在他和赵满唐之间名不正言不顺。不出几个小时,和赵满唐相关的亲戚朋友都会过来,他们到时候会怎么看待宋秋稔,又怎么看待他?
除去这些……
——他们到时候想必又会问:秋稔多大了?在哪里读书?工作了么?现在在哪里工作?当年我记得你没有考上大学吧?平时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比起宋秋稔本人,恐怕这些话才是最刺宋晓风的吧?
省医院的墙壁是暖黄的,唯独位于地下室的太平间是漫长无止的白。白茫茫的墙壁上,印着“太平间”的牌子却又阴得发黑。
朝元的脸上没有笑:“秋稔挺喜欢姑姑的。”
宋晓风并不知道宋秋稔和朝元住在一起,以为他是边打工边备考。朝元也遵循宋秋稔的意见,接着说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回不回来都由他自己做主。”
“你是不是存心气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气他,宋晓风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有消,他抬手掐住了朝元的脖子。
朝元的后背直接撞在了太平间外的墙壁上,不轻不重,但让她有好一会儿的恍惚,抬起眼看见自己正往太平间里面走。
朝元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背影,忽略了脖子上的疼痛。
眼见着太平间的门就要开了,却响起了另一道声音,那声音在说:“姑父,松手。”
朝元的目光才被拉扯过去,白蒙蒙的走廊复又变得清晰。她穿过宋晓风的脸,看见快步走近的檀非。
檀非的脸和太平间的牌子一样阴,似乎是因为太阴了,他还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宋晓风就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反应过来的宋晓风又接着说道:“都怪朝元气我的,我在她眼里就是个仇人。”
檀非收敛了神色,和他打了声招呼,没有搭理他的话:“我在秦川有事耽误了,原本想跟着朝元一起回来的,节哀顺变。我过来路上买了些早饭,你先吃点吧,姑父。”他说得很婉转。
宋晓风不敢对着檀非发火,又不敢再抬眼看朝元,于是只好撇撇嘴,故意做出生闷气的样子,接过早饭。
朝元看着他走出走廊,过去医院的地下车库。
太平间外就只剩下了她和檀非。
——砰!
外面的风鬼哭狼嚎似地叫了一声,台风过境,金陵的雨本就下个不停,没有多少人把这叫声放在心上。
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上头的医院挤满了躲雨的人。
风从走廊的门缝里挤进来,或许是受了凉的缘故,朝元觉得嗓子的干痒变成了一种疼痛。这种疼痛像是外面摇摇欲坠的大树,树干长在身外,树根扎在心里,所以被风吹得身心松动,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疼痛。
疼得朝元几乎是站不稳了,便伸手抱住了檀非。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檀非的视线便从朝元的脖子移到了发顶。
“怎么不还手?”檀非抬手回抱着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
“我很累。”朝元说道。
随后,朝元又问:“你怎么才过来?”
“对不起。”檀非说,“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失望。”
他没有看见那只鬼。
那只鬼似乎不在她的身边。
这让檀非有些贪恋,仿佛又和朝元回到了在出租屋的时候。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即便是天南地北也会见面,相拥着看书、相拥着看剧,相拥着睡觉,和大多数情侣一样,简单,平凡。
可此时此刻,外面在急风骤雨,太平间的铁门被震得嗡鸣。
朝元也想到过去了吗?
她在这疾风骤雨之下,吻住了檀非的嘴唇。
沿海地区的台风吹到中原的时候已经平和上很多,所以在极端的天气下,早已不似当年的春和景明。
朝元的吻不似表白,不似爱抚;她不含任何的爱意,甚至也不向他索取,她的吻简简单单、纯纯粹粹,只是一场故意的作践。
檀非的唇瓣被咬出血,横行霸道的血腥味在唇齿间交融。可檀非还是抱着朝元,不由得沉浸在这几秒里。
一秒,我的心还是毫无保留地向你靠近,即使你把我的血吃干净也没有关系,至少我的血回到了你的身体里。
两秒,这还远远不够,我等着你更野蛮的作耗。
三秒,你就这么浅尝辄止地吻着我。
另一刻,时间几乎能一分为二。
一秒,檀非想到了葬身火海的夫妻。
两秒,檀非想到了被他扭断脖子的女孩。
三秒,檀非想到了祝佳音肚子里的孩子。
血从檀非的嘴角淌出来,檀非感受不到疼痛,安抚地抚摸朝元的头,想要加深这个吻。
风悄然停了,朝元却松开了檀非,别过脸,抽身出去。
“我要去给姑姑换衣服了。”朝元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干净唇瓣上沾着的血,伸手准备丢进垃圾桶。
可又停住了。她把已经脏了的纸巾按回到檀非的唇上。
不及她的动作粗鲁,她反倒擦得很小心,刻意躲开了那些被咬开的伤口。
直到擦拭干净,朝元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
雨下一阵停一阵,朝元按照习俗,给赵满唐洗漱、穿衣、化妆;跟随殡仪馆的车送去火化、办理死亡证明,安排告别仪式。
“嗳,秋稔现在备考着呢,准备考军工大学。”夜里,宋晓风和还没有走的几个亲戚喝着酒。
“这小孩本来就挺聪明,就是高考时候生病了,那几场没有办法考了,又心疼我们的钱,不愿意复读。”宋晓风笑着说,“他这回肯定能考上。秋稔……往哪走呢?也不和伯伯们打个招呼,就往房间跑……你们别见怪。”
朝元以为自己睡了很久,醒来之后宋晓风仍在客厅高谈阔论。她伸手去拿手机,时间才过了三十分钟。
她听见宋晓风又接着说:“朝元真是让我心寒,让她男朋友在葬礼上就读满唐立下的遗嘱,我会和她抢遗产吗?她和她男朋友都不懂我这个做长辈的心……”
“她背着檀非出轨的事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有往外说……满唐出事之前,那个小白脸才走。檀非替她扬什么威?”
“我帮他说了多少话?在他眼里我就是那种抢遗产的人吗?”
朝元被吵得头很疼。
“被吵醒了?”书桌前的檀非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起身走到床边,一面面容恬淡地说话,一面把耳机塞到朝元的耳朵里。
朝元任凭着他如此,点点头。
檀非微微笑了笑,看了几眼朝元后,站直身子走出卧室。
没过多久,卧室里的台灯就蹭地暗了。
“停电了吗?怎么没电了。”宋晓风奇怪地说。
“时间也不早了,台风还没有走,我们不如就先回去了。”其中一个亲戚说。
“我送送你们。”宋晓风道。
朝元听着他们的话,明白是檀非做的。
她一面静静地等着檀非回来,一面又想着宋晓风的话。
宋晓风说,檀非今天当着许多亲戚的面,在葬礼上读了姑姑的遗嘱。
人是复杂的。
一边伤害你的家人,一边又在你的面前当好人。朝元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因为骑车摔下的擦伤在她睡着的时候,又被檀非重新涂抹了药膏。
朝元转而想着,那她呢?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和这个凶手谈了那么多年恋爱,明明知道了真相,还和这个凶手接吻。
朝元想归想,又深呼吸几口,不想让自己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如果有,那最好就是愉快吧。
朝元暗暗地想到了萧摩奴。
——“你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喝点汤吧。”檀非已经拿着手电筒进来,手上端着碗。
朝元听话地坐起身,接过碗,舀着汤勺喝汤。
檀非把手电筒对着天花板放在床边柜子上,准备离开朝元的卧室。
朝元却拉住了他的手。
“你不是能看见鬼么?”即便那晚他是以玩笑口吻说的,可朝元还是心知肚明地问出来,“那你能不能看到姑姑?”
檀非并没有看见,但他说:“能。”
“姑姑一直和你说,不要伤心,不要生病,照顾好自己。”他端看着朝元的脸,说道。
“昨天吻你的事,对不起。”朝元的手已经伸向了檀非的手腕,握紧,“是我太难过了。”
檀非经过她这么一提醒,像是重新想起来了。
他用另一只手抚摸唇瓣上的伤口,稍微用了些力,随之露出点笑:“没关系。”
你有没有同样咬过那只鬼呢?
“你在我的面前有情绪,很好。”檀非却继续说道。
仿佛和以前一样,只要是对我的情绪。
·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走错了,还是有什么事吗?”送完客人回来的宋晓风正好在家门口看见几个警察,既意外又紧张。
“檀非是不是在你这里?”警察问出声。
“檀非?”宋晓风有些奇怪,“檀香的檀,是非的非?”
“对。”
“在是在,他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让金陵的警察过来问他的事?
宋晓风在金陵生活了五十多年,都还没有被警方问过话呢。
何况檀非一直生活在秦川。
在卧室里的朝元听出了胡暇的声音。胡暇说:让他和我们走一趟。
“好了,松开我吧。”眼前的檀非启声说道。
朝元看见他的嘴唇重新渗出血,他格外平静地说道:“不然你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床边柜上的手电筒似乎是要没电了,一闪一闪的。朝元非但没有松开他,反而直接踩在床上,再次亲上他的嘴唇。
这次很轻,亲了又亲,直到他的身子一次又一次颤粟。
直到他嘴上的血消失不见。
直到朝元在檀非动情之时,脱口而出“李惊秋”。
檀非这才盯向朝元的眼睛,与她之间已经隔出了一段空隙。
窗外正有无人机的光影秀,像是一簇簇猝然炸开的烟花。
——卧室的门被打开,宋晓风请着那些警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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