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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菩倒坐(九) 他们已经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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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惊秋。
檀非坐在审讯室里,两手交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明显。
朝元喊出口的名字还在他的耳边,他在梦里见过李惊秋。
檀非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或许朝元有朝一日会在他的面前呢喃出那只鬼的名字。
没有想到先喊出来的是李惊秋。
檀非明白朝元是故意的,他们之间早就存在这样的默契了。所以她没有喊萧摩奴,没有喊辟邪,她喊出了李惊秋。
人真的有前世今生?
所以就可以用前世来羞辱今生?
外面又刮起风了,风在外面叫嚣个不停。檀非仍旧感觉唇瓣是酥麻的,像是虫子在啃食他。啃食他的血肉还不够,还要排着队钻进他的血管,啃食他的神经,他的大脑,他的骨髓。
最后虫子吃胀了,将他浑身上下也撑得肿胀不堪,下一秒就要炸开。
“你和檀润芝是什么关系?”胡暇问道,指节叩响桌子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私生子和父亲的关系。”檀非说道,因为全身疼痛而脸色泛红,“你觉得一个私生子能是什么?”
“所以你就替他做事?”胡暇接着他的话问,“侍玉、章穗珍、柏木春、祝佳音……包括你的女朋友朝元,你都是在为他做事?”
“我的女朋友?”檀非抬眼看她,声音很轻,似乎是在确认。
“朝元在省医院被绑的案犯已经归案了,她刚才过来指认了,确定是他们做的。”胡暇说道,“绑匪交代出了檀润芝,你不知道檀润芝为什么要绑架你的女朋友吗?”
“我的女朋友指认我了么?”檀非反而问,“指认我杀人了吗?”
他在说“我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时,血管里虫蚁的咬痛似乎更为明显,却又极为享受。
胡暇倒是有点意外,檀非没有像檀润芝那样矢口否认。她觉得檀非的态度有些诡异,和她从前审过的嫌疑人都大不同。
胡暇拿出了连环凶杀案的时间线:“侍玉认识吗?第一个案子的受害人,2014年黔州,之后到2018年为止,每年都有受害人被送去国外,或者遇害,一直到2022年,这个时间段你在国外留学,是吗?”
“第一个受害人吗?”檀非说出这话时,明显察觉到胡暇的脸色沉了沉。
檀非咬了咬唇,尝到朝元留下来的疼痛。他平顺着自己,刻意忍住把衣服撕成一块块布条子,勒紧在身上的欲望。“你们只是嘴上说说吗?证据呢?”
“这张照片是你吗?”胡暇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让警员递过去,“你去祝佳音的住处做什么?”
警员把照片放到审讯桌上。檀非目光下视,看过去。
是从监控视频上拍下来的,青年穿着黑色短袖,露了一个侧脸。
胡暇的话一直都有漏洞,这张照片也只不过是证明青年到过高槿花园,关于是不是去了祝佳音那边,还真是看不出来。
而檀非也没有反驳:”既然檀润芝已经归案了,你们没有调查过他吗?就凭一张像我的脸就断定是我了?”
檀非扯动嘴角说话的时候,能察觉到唇瓣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把手上的照片丢到了地上,说道:“这照片上的不是我。”
“祝佳音和檀润芝是什么关系?”胡暇依旧问道。
檀润芝那天突然心脏病犯,现在还在医院里头等着DNA鉴定出来。
“那你们得去问檀抱玉了,就是照片上的人。”檀非淡淡地说道,忽然觉得胡暇有些眼熟。
胡暇知道檀抱玉。
第一次是在帮朝元调查檀非时;第二次是调查檀润芝。
檀抱玉石檀润芝在法律意义上的次子。
胡暇没有再接着刚才的话问,她拿出了一串手机号:“这是你发给朝元的吧?哪儿来的?”
朝元。
檀非看也没有看一眼。
“你们还没有查到吗?你觉得我是从哪儿来的?”他问道,虫咬般地疼痛在消退下去,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很细。
·
台风过后,外面的天晴了。
朝元没有在金陵久留,没有等檀非出来,第二天便和宋秋稔回去了秦川。
家里空了不少,檀非竟然把他的行李都搬出去了。
卧室里的衣服没有了,客卧里的书和生活用品都清理干净了。
看来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吗?
——他们两个人还真是一直心知肚明啊。朝元不免奚落地想。
朝元有些好奇地把目光停在佛龛的佛像上,上次在监控里看见这尊玉佛像一直被檀非擦来擦去的,她还没有来得及细看。
这双眼睛倒是挺像萧摩奴的。朝元盯着佛像想道。
“宋秋稔。”
“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回来吃饭了。”朝元收拾着通勤包,把那本送给萧摩奴的书也塞了进去。
“好。”宋秋稔在房间里应道。
朝元驱车去了秦岭北麓的空觉山。
通勤包里除了书外,还有金刚绳和桐木人。
她这两天都没有见到萧摩奴。
她想要见到萧摩奴。
十月萧索的季节,越往秦岭去,温度就越低,到了空觉山顶,已是满地银色。
空觉寺旁的六趣台开了门,朝元进去烧纸钱。
纸钱袋子上写着楷书,是“慕容妙迦”四个字。
她是烧给妙迦的。
妙迦,来拿钱……就像是在橘河旁给萧摩奴烧鞋一样,念着他的名字。
朝元看着纸钱往上飞,她之前其实也有来过一次,是在赵满唐查出卵巢癌晚期又痊愈出院之后。
她来问过长生。
长生给她开了眼后,她短暂地在视频电话里看见了赵满唐身上的缚魂锁。
当时长生问她:“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朝元都这么说。
——“施主,你不冷么?”
火团跳跃着,时不时噼剥一声,朝元坐在六趣台后院的回廊台阶上,约莫过了三十分钟,才听见有声音在问她。
火苗还是窜上来,把朝元手里的纸钱吃干净。
“我以为你不打算再见到我了。”朝元还是坐在那儿,没有回头。
“施主这是修好衣物了?”那道声音也仍旧是从身后传过来,听上去笑吟吟的。
“没有。”朝元说道。
“为什么在这儿烧纸。”他问了两个,“在这儿给皇后烧纸?”
“因为我想见你。”朝元烧完最后一张纸钱,从台阶上起身,转身看向萧摩奴,他穿着初见时候的青色襕衫,“姑姑去世了,你去哪里了?”
萧摩奴的目光停在她的脖颈:“受伤了?”他说着的时候,嘴角弯了弯,便不像是在问她了。
他和朝元擦身而过,低下身子,抬了抬手,铁盆里的纸钱便翻了个身,火舌继续沿着没有烧着的地方烧。
“你应当烧给慕容辟邪,而不是慕容妙迦。”他念着这两个名字。
“慕容皇后走了一千多年,应该没有人再记得给她烧这些了吧?”朝元看着他的身影说,“一直有传闻说慕容皇后薨后是葬在了空觉山,我们来这边考察过。你是鬼,你有没有看见皇后最后葬在了哪儿?是和谁葬在一起了?”
“少帝,还是李惊秋?”朝元问道。
萧摩奴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笑停了,可还是留着笑的姿势。
“施主。”他问道,“你一直记得前世,不是吗?”
被萧摩奴直白地问出来,朝元的面色不变:“你这样也很痛苦吧。”
“你又开始为自己找理由了。”萧摩奴说道。
秦岭的天说变就变,空觉山上下起了雪,朝元穿得单薄,开始浑身发冷,但胸腔下的心跳却格外快。
依旧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快。
“是,我在为自己找理由。可你过来了,仍旧像是上辈子那样,等着我让你解脱。”雪花落到朝元的眼皮上,朝元掀了掀,终于说道,“你现在既不是人,又不是鬼,就是一个没有去处的残魂,既没有办法往生,也没有办法超度。你上辈子怕的不就是这种活法么?我看你早就过腻了。”
铁盆里的火灭了。
朝元只觉得有一团情绪朝自己投过来,复杂的、充沛的,像一把钳子砸过来。
那估计有恨,有憎,有天大的愤怒吧。
可朝元统统没有感受到。
寒风卷着大雪砸过来,顿时雾蒙蒙的。等雾气散过去,朝元才看见萧摩奴长身直立在自己面前。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萧摩奴便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而后五指收紧,手臂发力,朝元整个人都被掼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雪还在纷纷落下。
朝元忍不住咳嗽出声,五脏六腑要被咳出的声音下一秒就被萧摩奴的覆盖住。
他说:“那施主你呢?”
朝元看见萧摩奴身上的青衫在一点一点发黑,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积压了经年的怨恨。
“生前将我分尸,死后将我锁魂,你的眼里有过我吗?你要我夸赞你来吧,来吧,你做得很好,我在等你来吗?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朝元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无数片锋利的叶子迎面而来,在一寸寸割她的皮肉。
直到一股强劲的风拍过来,朝元下意识的躲避,那股风擦过她的身子,劈开了身后的院墙。
朝元再度抬眼看他,他浑身上下都在往外渗血,把原本潮湿又温和的青绿色淹得不复存在,这一瞬间像是实验室里那块原本浓丽华贵,经过千年轮转后腐烂狰狞的织锦。
可他依旧没有靠近,始终和朝元隔着一丈远的距离,风雪扑在两个人的身上,朝元仍旧看不清他的脸。
十二颗锁魂钉已经在朝元的掌心浮现出来了,钉身细长,通体乌黑,钉尾缠着一圈很细的红线。
“咚、咚、咚——”
旁边的空觉寺敲响了暮鼓。
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地穿过风雪,荡进这片寂静的院落里。
朝元抬起手,两颗锁魂钉飞出了她的掌心,刺进了萧摩奴的手腕。
黑钉没入他血肉的瞬间,红线就登时绷紧了。
一头牵在朝元的指间,另一头像是长出了自己的意识,直直扎进萧摩奴的身体里。
萧摩奴快步朝她逼近。
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啊。
朝元的面色不改,手腕微抬,又是两颗锁魂钉脱手而出,同时没入他的双腿。
越挣扎就陷得越深,萧摩奴跪倒在朝元的面前。
寺庙的暮鼓还在继续敲着,告诉香客将下钥了,得赶紧回去了。
朝元揉了揉脖子,从地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雪花飘进来,朝元觉得微不足道。
四颗钉下去,萧摩奴便像是落入了一个由他四肢伸展出来的蛛网之中,细细密密,纵横交错。
朝元仍旧是看不清他的脸。
她一连又放出了七颗,锁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的鼻息,最后锁进他的喉咙。
朝元看见他的七窍在流血。
最后一颗是死钉,锁在他的眉心,朝元捻在手里,那颗细小的锁魂钉比前十一颗都要细,牵着它的红线却是最粗的。
死钉在朝元的指间流转,朝元看着眼前的萧摩奴,他已经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甚至是回应不了她。
如同……一千两百年前,她送给他亲手绣制好的织锦衣裳,送去那把青玉笛子。
那把青玉笛子穿过千年出土的时候,他们反复研究,反复验证,他们说身上的裂纹大概是埋在土里久经千年留下的。
“如意十二年,皇后赠。”
世界万物都是有裂痕的,她起初送的就是一把有裂纹的笛子。
人总是要死的,为何不让他死的更有意义点?
一千两百年前如此,一千两百年后也应该如此。
难道她还要跟这只鬼纠缠一辈子吗?
反正他现在也只是一缕残魂。
“施主,阿弥陀佛。”
长生出现在回廊的拐角,对朝元双手合十念道。
一缕魂而已。
朝元看见萧摩奴在用流血的眼睛盯着她。
朝元知道,他已经受够了□□上的折磨,所以万箭穿心的疼痛不足以再让他喊出声来。
朝元也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无论他们相不相爱。她作恶多端,是不会有圆满结局的。
何况,前世与今生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河,死了就是死了,过去就是过去,朝元不可能再是妙迦了。
这些不过是哄骗痴人的手段罢了。
爱他吗?
朝元相信自己从未爱过他。
“那我放过你了,来世再也不要相见了。”于是,他身上的锁魂钉还在撕碎他的残识,而朝元在口头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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