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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菩倒坐(七) 她没有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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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满唐从小就听过这么一句话——生活就要像是大病初愈般地过一场。
因是分分秒秒饱受精神和生理的折磨,所以大病初愈后,幸福在身体里四通八达。
上帝让赵满唐自幼体弱,让她生过那病,又生过这病,同时又让她屡病不死,让她感受被病魔的戏弄,让她失去尊严,满怀愧疚,感受父母对她的加倍操劳。赵满唐早已在忏悔中学会满足。
确诊卵巢癌晚期后,命运又让她完好如初。赵满唐庆幸的同时,也在等待下一次的离别。
或许是永别。
譬如此时。
她的面前横亘着一条黑郁郁的长河,河的彼端是人间,那端是地府。她跪在话本子的黑白无常面前,乞求让她再见朝元一眼。
可黑白无常沉默不语,只是挡住了她去往人间的路。
赵满唐低下脸的瞬间,正好望到面前流淌着的河。
——她望见自己刚过完十四岁生日,便确诊了脑质瘤,父母把她从医院背回来的那天,就决定去北京求医。
金陵的冬天很少下雪,北京的雪一场连着一场,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病房里。
此时此刻,赵满唐在黑魆魆的河流里看见父母在北京为她拜了很多座寺庙。
父母从未和她说过。
一如他们去世之后,她的脑质瘤复发。
那是地府的神仙吧?
她望见去世多年的父母在地府神仙的面前嗑长头。
而后是她确诊卵巢癌,磕长头中的除了父母外,便多了一个哥哥。
我会保佑你、我在天上地下都会保佑你、求祖宗保佑我……这大概就是对生人的保佑吧,赵满唐已经泪流满面。
“你早就该到地府了。”
“你病了,平生没有做过恶事,一具肉体凡胎承受了过多的病残,人活着本就不容易,最后的愿望也都会应允的。”
“那就再看最后一眼,做个告别吧,你往后再也看不到她了,你们的因果在这一世全都圆满。”黑白无常的其中一个说。
“……她没有下一世了。”黑白无常说道。
赵满唐只听见了前半段话,随后便在抢救室的走廊外看见了朝元。
朝元落地金陵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她从机场直接过来了省医院。
“秋稔没有回来?”宋晓风往她身后看了看。
“没有。”朝元回道。
“也对,还是我打电话问他,他才告诉我他在备考,先不打扰他了。你姑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宋晓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檀非呢?檀非回来了吗?”
“他后两天回来。”朝元如是说道,放下行李,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从研究院回到住处收拾行李时,檀非便是这么说的。
他表达了对赵满唐病情的担忧,又表达了对朝元的歉意,说他这两天有要事处理,得晚一点过去金陵。
朝元能猜到他有什么事。
宋晓风忽然就生气了,他指着朝元的脸说:“你是不是要和檀非分手了?你姑姑住院那段时候,你没有和他过来,现在你姑姑在里头抢救,他也没有过来,还是你早就和他分手了?”
“没有。”朝元很平淡地回。
“还说没有?”宋晓风根本就听不进去朝元的话,平时伏低做小的怨气袭击着他的神经,在看见朝元那张冷静的脸、看见她体面的打扮、看见她远在秦川,把家里的事都甩给他后彻底爆发,一股脑地泼到她的身上。
“你从外面带了个男人回来,家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到关键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最后是我把你姑姑送上抢救车的。我估计你是和那个男人是有一腿吧?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姑姑在里面抢救,你连一滴眼泪都不掉。怎么?你人在秦川还不放心,要放个男人在这里哄你姑姑开心,怕你姑姑最后不把财产留给你吗?啊?”
朝元的视线从抢救室的平移门上挪开,抬起来看他。
她看见宋晓风的脸仿佛被外面的风吹乱,而后淌出眼泪。
她听见宋晓风更大声地抱怨:“你这个白眼狼,我以后要怎么活?你就是我们家的克星,先克死了你爸妈,现在又要克死你姑姑,你姑姑就是因为你才不打算要孩子。如果没有你,你姑姑在病床前也不至于那么冷清,我也不至于要巴着你回来。你下一个是不是就要克死我了,你最好杀了我,好让我一了百了,去地底下陪你姑姑。”
朝元见过很多双流泪的眼睛。
父母去世时,她见过赵满唐眼含泪水的眼睛。她把她抱在怀里,说从此以后就跟着她过了。
朝元也见过宋秋稔的眼睛,宋秋稔哭得很少,即便是被宋晓风打得浑身是伤,他也不会掉一滴泪。或许是他从不会在人前当面哭出来。
但朝元记得,她第一次从金陵过去秦川上学,宋秋稔在机场抱着她泣不成声。
他的哭是觉得朝元走了,以后这个家不会再有人要他了。
朝元此时此刻看着宋晓风一边骂她,一边淌泪,想到更多的反倒是萧摩奴。
可宋晓风和萧摩奴的情绪一样么?
不一样。
宋晓风的怨气是对别人,而眼泪是哭他自己。
那萧摩奴呢?
萧摩奴的前尘往事呢?
走廊变得更加沉闷了,朝元再也待不下去,起身要走。
“你还要去哪儿?”宋晓风拔高声音问她,攥住她的手臂。
他的力度很大,几乎是在锁着朝元。
朝元伸出风衣口袋里的手,还是给了宋晓风一巴掌。
走廊是有回音的,直到朝元穿过中庭,走到透气的阳台,这声音才算彻底消失。
夜里的省医院加上门禁就没有那么多的人声了,往常每次过来,医院到处都挤满了人,朝元一点也不喜欢来医院。
朝元的手自打了宋晓风后,就抖得更加厉害。她放在口袋里,两手握紧成拳便不再发抖了。长方形的阳台是她的屏障,漆黑的夜晚是她的保护色,只要一躲进这里,任何人就看不见她了。
她背靠在墙壁上,其实没有那么难过。
朝元经历过父母死亡,也经历过赵满唐生病、复发、又生病。她知道人人都是要死的。赵满唐确诊卵巢癌时,她便觉得这一天近了。
现在反而觉得轻松,起码赵满唐在死的时候并没有受到生理上的折磨,并没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任人摆布,并没有在病床上失去所有的尊严。
看着她的人不会在想:别再折磨她了,赶紧让她解脱吧。
哪怕是其中一样,都会撕碎朝元的心。
就让悲伤都留给她,起码比赵满唐白发人送黑发人好。
朝元很难相信世上真的存在奇迹,所以从不觉得萧摩奴能彻底挽救一个人的死亡。
过量的镇定药物、忽然的起死回生、卧床难起的人开始行走自如、毫无生气的皮肤、身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斑痕……
赵满唐自打抢救那天起就死了吧。现在没有了萧摩奴在身边,她就更不可能假装活过来了。
地久天长,永永无穷不过是一种奢望。
说到底,朝元还是很感激萧摩奴的,他抬抬手,就给了她和赵满唐更多的相处时间。
只是现在脱轨的列车回到了原本的位子,她和萧摩奴再也回不了头了。
是她请来了萧摩奴,所以也该将他用到极致。
赵满唐的结局也并非是病死,在朝元看来,她同样是被人害死的。
其实朝元扪心自问,她真的没有那么难过。
·
身在秦川的檀非一直很担心朝元。
但他在电话里也听出了檀润芝的端倪,檀润芝是一个永远喜欢留后手的人,只这么一次的审问根本就不会拿他怎么样。
二十多年来依附檀润芝而活的檀非,深知他的痛点在哪里。
“你爸出事了。”电话里,周成璧的声音有些疲惫。
屋里和屋外都黑沉沉的,檀非坐在沙发上,左右腿交叠,旁边放着捆尼龙绳。
“出什么事了?”他明知故问道。
“住院了,我现在过去医院的路上。”周成璧说,“他打电话告诉我,说想见你,让你回来沪申等他。”
檀非看着窗外,第一次问周成璧:“你知道我替他做过多少事么?”
“你和你爸又怎么了?”檀非看不见周成璧的脸,但是他知道,周成璧在说这话时肯定是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还觉得,只要给他长脸,他就能把我们永远留在身边?”檀非不解地问,说到最后的时候,尾音却是往上走的。
“你是在朝我发火,还是就连你也觉得我很可笑了?你和你那女朋友还在一起我说什么了?我一心为了你好反倒都成我的错了?”周成璧立即被挑起了情绪。
檀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你会不会现在就过来看我。”
周成璧没有就此罢休,她哼笑了一声:“问这种话有什么意思?小时候的你谁见了都说你听话,现在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同意你去秦川读书,你就这么不想留在我和你爸的身边?”
“回答我,好吗?”檀非又问了一遍。
一定要这样刺激我吗?
听你说一句“我爱你”有那么难吗?
周成璧半晌没有说话,檀非能听见那边的车流声。
“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你会不会现在就过来看我?”檀非以为她没有听清话,便又耐心地问了一遍,咬重了明天和死这两个字眼。
一秒、两秒、三秒……
檀非在电话里头听见了周成璧的吸气声。周成璧在深思熟虑后说道:“对不起,妈妈刚才不应该和你生气。”
“你爸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你还是听你爸的,回来沪申等他吧。不然你爸生气了,我也没有办法。”她说道。
你是没有办法。
如果你有办法,我又何必见不得光似的、像是地底下钻着的脏虫,一边蠕动着讨好檀润芝,一边给他做那种事。
如果你有办法,我又何必被檀润芝当着你的面教训。
如果你有办法,我又何必选择在你旁观的时候,不去看你的眼睛。
我在你的注视下已经没有任何自尊可言了。
我知道你永无他法。
檀非突然有些惋惜,孩子并不能遗传母亲她爱谁,又不爱谁,不然他肯定也死心塌地地爱着檀润芝、毫无怨言。这样他就会和周成璧无话不谈。
“嗯,我知道了,会回去的。”于是,檀非低下眼,望向旁边放着的尼龙绳,极近平顺地说道,“你这段时间好好吃药。”
挂断电话没有多久,住处的门便被打开了。
客厅的灯亮起来,随之响起一道男音:“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檀非微微眯了眯眼,朝他看过去。
·
檀非从那栋楼里出来,便看见朝元给他发了很多条信息。
昨天11:26救猫的侠客:我落地了。
01:12救猫的侠客:你什么时候回来?
01:12救猫的侠客:和姑父吵架了,他说我和你分手了。他想见你。
02:29救猫的侠客:我想你了。
02:36救猫的侠客:晚进去的小朋友没有抢救回来,刚才看见她的父母一直对着门祷告,小朋友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她父母的哭声。第一次听见人是那样哭的,在医院很常见吧。姑姑还在里面抢救。
02:47救猫的侠客:我现在很害怕。
04:56救猫的侠客:姑姑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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