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她风景》珍珠浪涌

43、菩倒坐（三） 明天早上见

　　看得朝元在车上待了好一会儿。

　　父母的号码早已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甚至有的时候实在想念他们，也会拨打他们的手机号码。

　　他们涉及刑事案件，手机号被冻结，每回打过去，都是无人接通的状态，朝元却总觉得他们就在天上听着。

　　这也是一种慰藉。

　　再度看见这串手机号，还是从檀非这边看见——朝元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被烧开了，烧得四肢在止不住地抖。
　　抖着，抖着，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觉着自己是一个容器，里头装着愤怒，装着憎恨，装着一柄冰凉有棱的双刃剑。

　　外面的行人在嘁嚓嘁嚓地走着，夜市摊子也正沸腾热闹着，而车厢里却是寒飕飕又黑魆魆的，仿佛这条长街上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幽冥、一个与人间一步之遥的地府，里头只有朝元一个人。

　　朝元再看着檀非发来的信息，不得不让自己冷定下来。

　　他发来这么孤零零的一条，算是哪种意思？

　　父母遇害后，两个人的手机都没有找着，警方查过通讯记录，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朝元直觉，檀非这是在告诉她：他们的手机在我这儿。

　　可真的如此么？朝元又觉得，檀非在阴测测地威胁她——告诉她手机的事，却不提在哪儿，又不肯撕破脸皮，把窗户纸全都捅穿。这不是威胁，那又是什么呢？

　　他是想看她去求他，还是继续和他假模假样的把戏演下去呢？

　　虽如此，也有好处——起码，他和檀润芝跟她父母的案子是脱不了关系的。

　　她应该庆幸才对，最可疑的嫌疑人就在眼前，如今又发来这条模棱两可的话，不正是说他终于坐不住了么？这不是最叫人庆幸的么？

　　“叮咚。”手机铃声响了。

　　朝元打开来看，是萧摩奴发来的信息，他说：姑姑看见少了一盒月饼，我说是我吃了，还剩一些，就拿去和楼下小孩分了。

　　朝元微微笑了笑，便回道：那我便是吃了剩下月饼的小孩咯[呲牙][呲牙]。

　　回覆后，正好车窗被人轻轻叩响，朝元抬眼看去，是胡暇找过来了。

　　“我算着你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就过来路口看看，还真看见你了。”胡暇在朝元打开车门后，笑声说，话落，便瞧见朝元煞白的脸色，“怎么了，不舒服吗？”

　　朝元摇头，从驾驶位上下来，关上车门，锁好：“檀非给我发来一条短信，是我父亲之前用过的手机号。”她直来直往地说道。

　　既然选择了相信胡暇，那便应该毫无保留。

　　·
　　月亮还是血红的、浑圆的，旁边还跟随着一颗星星。朝元记着，这是叫“金星伴月”，是个吉祥的寓意。

　　朝元并没有和胡暇过去便利店，她想着今天反正是中秋节，胡暇平时也没有时间好好吃饭，不如就去苍蝇小馆吃一趟家常菜。

　　即便朝元吃了月饼，又吃了包子，已经吃得足够饱了。但如果是跟胡暇一起吃，那什么时候也不会饱，她随时都有胃，也随时都有空。

　　两人点完菜后，朝元也从布袋子里拿出月饼礼盒，给了胡暇两个豆沙蛋黄月饼：“家里人做的，尝尝？”

　　“谢谢。”胡暇收下，“把檀非那条信息给我看看。”

　　朝元便把手机递给她。

　　胡暇拍下来，抬头跟朝元说起今天见面的主要目的：“我这边也有进展，前两天我们把被送去境外的受害人情况都梳理结束了，也联系了当地的警方和受害人家属，时间最长的已经过去了七年，最短的也有四年，他们到了澳洲后，所有消费记录和活动轨迹都查不到，这些年也没有联系过家属。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遇害了。我也查了檀润芝和檀非的出入境记录……”胡暇接着说，“檀润芝这些年倒没有去过澳洲，檀非在德国留学那阵有去过，大部分和受害人过去的时间重合。”

　　胡暇也不知以什么心情讲述这些，那段时间，朝元已经在和檀非相识相爱了。说着说着，胡暇也将目光停到朝元的身上，她还记得那天在办公室里，朝元手腕上的伤；也记得在北站的停车楼里，朝元向她吐露了片刻脆弱。

　　看情形，朝元对他用过情吧？

　　抛开这些案件本身，单看檀非，谁会说他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呢？

　　可能抛开不谈么？

　　听着胡暇讲这些，朝元原本在车厢里的庆幸便被冲淡了。世上除了她父母之外，还有这么多人与他和檀润芝有所牵连。而自己起初对于他，一无所知。
　　朝元摩挲着掌心的疤，这疤还是为了救萧摩奴割下的，此时已经被时间消淡成一条浅粉色，摸着也不再凹凸不平了。
　　“国内的呢？他和受害人的行踪查了吗？”她问道。

　　胡暇摇头：“国内的时间没有重叠，如果真是他的话，可能冒用了身份信息。”

　　朝元想也是，在国外还能稍微放松警惕，可在国内哪有那么容易。胡暇想得自然是比她早、查得也是要比她深的。

　　菜端了上来，热气直往上冒。朝元喝了一口温水，问道：“你查檀润芝，查得怎么样了？”

　　胡暇吃了口辣椒炒肉，闻言，稍微顿了顿。
　　她交给骆珈去查了，当然，她自己也有调查。

　　虽然说，领导应当具备调遣的能力，能交给手下去做的事就放放心心交给手下，这样也能节省自己时间、提高工作效率。但不仅仅因为这是一桩特案，还有朝元的因素在，如果她不亲力亲为，实在是不放心。

　　何况，朝元提醒过她，公安局里可能会有檀润芝的“朋友”。

　　所以胡暇如是说道：“他这两个月都在沪申，也去过受害人的那些地方，只不过大多是出差，或者是去高校开讲座，暂时没有查到他和受害人往来。”

　　至于骆珈……胡暇没有再说。

　　“不过……”胡暇放下筷子，补充道，“檀非的弟弟回国了，你有见过他吗？”

　　“没有。”朝元说道。

　　胡暇也在与她互通有余：“他回国了，半个月前还因为无证驾驶被拘留了，那段时间我们也有警员在祝佳音的住处附近看见他，他的行踪也挺可疑的，我最近会好好查查他。”

　　“好。”朝元笑了笑，回道。

　　俩人低头吃饭时，饭桌上才安静了一会儿。朝元默默想起在秦川大学里，萧摩奴和她说的话：你相信我吗？

　　朝元还是回了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除了你，我没有特别相信的了。

　　萧摩奴便说：那两个绑架她的青年没有死，一直有在皖州山区被他好好看着。

　　他说：这是她交代给他的事，自然会办好。

　　只是……有点恨她罢了。

　　恨地毯上的那些血、那些无法言喻的共感吗？亦或是恨那些隐瞒和虚伪吗？

　　萧摩奴是鬼，自然是比人的法力大，动动手指便能施一些障人眼目的幻术。
　　朝元也感到奇怪的——按理说，皖州也不是什么落后的地区，相反，他们的治安也很安全，再加之靠近金陵，两个地方的警方不可能这么晚没有发现他们，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尸体。
　　山区里总会有一些爬山和徒步的爱好者过去，如果是死了人这么大的事，不出半个月就会被发现。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没有见到任何的新闻报道，金陵警方也没有给她调查结果，她早该怀疑的。

　　原来他们并没有死。

　　朝元又想到了檀非发来的短信，她并不喜欢被人威胁，不喜欢生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更何况自己和姑姑已经受到了切实的威胁。

　　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朝元对胡暇说道：“绑架我的绑匪找到了，还在皖州那边的山区，你能找个理由联系那边的警方吗？如果找到他们，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调查檀润芝了？”

　　“能。”胡暇立刻抬起了头，“祝佳音怀孕了，可以比对檀润芝的DNA。”

　　“好。”祝佳音的名字还是在朝元的心底动了动，朝元没有表露出太多沉重的情绪，伸出手，“那麻烦胡警官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吧。”

　　诚然，朝元在萧摩奴的手机上安装家里的监控软件，的的确确是有私心作祟的——她是人，她也惜命，也对抗不了人求生的本能，她怕死的不行，怕檀非、檀润芝亦或是其他人动手杀她。她不想再经历一遍大刺山的事。

　　她想要给自己多加一重保险，便在他的手机上安装了监控，共享了链接。

　　萧摩奴必然是会看的——他也懂她，了解她。

　　此时此刻，朝元也在胡暇的手机上安装了软件，共享了链接。

　　“多一个人知道，也能多一张嘴、多一双眼睛，比起怕死，我更怕死了没人知道。”朝元半是玩笑地说，她记得每一个监控的角度，所以并没有什么芥蒂，大大方方地给了。

　　倒是胡暇有些感动，不过也有可能是辣椒炒肉辣的，以至于那眼睛红了一圈。她用餐巾纸擦了擦鼻涕：“最近你们年轻人不是总说要避谶，赶紧呸呸呸了，朝元。我也谢谢你在自由意志下选择信任我，我就这样收在手里了。”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朝元在她晃手机的同时，也听话的“呸呸呸”了几声。

　　胡暇在她的轻呸声中安心了点。

　　·
　　朝元同胡暇吃完饭后，已是晚上十一点，朝元便驱车回去了。

　　回到家时，月亮已到中天。

　　“欢迎回家”的门锁声在寂静的家里响起来，朝元先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了监控，檀非和宋秋稔都在家，只不过似乎已经睡着了。

　　檀非能睡得着么？

　　自己和他之间不过是在做些最后的拉扯罢了。

　　朝元洗完澡，吹干头发，便坐到床上重新点开和檀非的聊天框。她看着那串数字，在键盘上一一敲下：这是什么？谁的手机号吗？
　　紧跟着，她又发了一条：我赶路回来了，看来你是睡了，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明天早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