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她风景》珍珠浪涌

42、菩倒坐（二） 你相信我吗

　　朝元这边也同样快活着呢，不过是截然不同的快活。

　　她已经结束了秦南的文物考察，在中秋节当天回来了秦川，不过没有回家，而是过去了宋秋稔上过班的产业园。

　　七八月份盛夏的时候，这家工厂也依旧没有任何补偿和防暑措施，车间里主要是长白班轮换：一周夜班、一周白班。工人里不仅有刚成年的年轻人，也有五六十岁的中年人。质检室的环境尚可以忍受，但一进车间，所有机器同时轰鸣着，一起鼓噪人的耳朵、心脏，再加之空气闷热不流通，很快就汗流浃背，简直闷的让人难以忍受，呼进去的都仿佛是凝滞在一起的一团团热气。

　　长时间的高温加上频繁倒班，身体负担便越来越重。进入七八月份后，中暑的人也越来越多，前脚中暑，后脚厂里就用各种理由辞退。

　　那些被辞退的工人过来工厂索要赔偿，但入职前签的合同是明晃晃的，且都是派遣工，部分工资还压在厂里，得罪了这一家工厂，产业园里的其他厂也去不了，维权难度大，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不了了之。

　　朝元因为宋秋稔的事，认识了他的几位室友，紧跟着又是他的室友介绍，认识了厂里更多人。
　　朝元后来也反思过自己这一行为：给这些室友好处，让他们使宋秋稔在工厂里觉得不好相处。

　　这其实和学校里那些孤立、霸凌的事没有什么分别，朝元不过只是摆出了一副“为你好”的旗号。可——朝元十分了解宋秋稔，要不是那回中暑，宋秋稔恐怕还待在产业园里。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个罪过，便用各种方式惩罚自己。

　　同时，朝元看得出来，宋秋稔就像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在修行的苦行僧，拿全部念力去压着心里那份求学的期盼——不然，他又怎会用高考失利作为对自己最重的惩罚？
　　朝元再看不下去，只是想替他创造一个挣脱从前的良好环境。

　　所以即便是宋秋稔离职了，朝元也跟他的室友联系着，后来厂里中暑的人越来越多，朝元便去照从前读书时传媒专业的朋友，他们有自己做自媒体的，也有进了广播电视台的，便带着团队和设备过去报道。

　　朝元又去联系了那些因为中暑被辞退的工人，带他们去打印工资流水、工作证、考勤记录，再去申请工伤认定。

　　事情闹大后，便再也遮不住，相关部门的人跟着下来，督促着工厂整改。

　　——其实他们平时在厂里罚款倒是挺积极的，产品做得不合格，亦或是有任何问题，两百到五千元都有过。

　　宋秋稔就被罚过一千二。

　　朝元今天过去，便是带着宋秋稔的工伤认定报告过去厂里拿赔偿，再加上拿回之前的罚款。

　　“那领班因为踢打你表弟的视频流出去，已经被辞退了，你还有些不解气么？”车里，不知何时多出了萧摩奴的声音。

　　朝元回过头，果然看见萧摩奴坐在靠右的后座上，白衣黑裤，上身是件薄毛衣，下身一条宽松的黑长裤。
　　“你能不能等他出来，用你的鬼力让他绊一脚摔倒？最好是摔坏门牙，门牙修补起来麻烦。”朝元说道。

　　“真的？”萧摩奴好声问道。

　　朝元点点头，一副难以解气的模样。

　　很快，那领班便出来了。萧摩奴正要抬手施鬼力，却被朝元拦住：“算了，他也不值得你费力，不如我回去好好求求菩萨，让他因果轮回？如果摔出什么好歹，让他憋着气再去折腾下一个人多不好。”随后，她问道，“你来是陪我过节的吗？”

　　萧摩奴听着她的话，似乎是回忆起往昔，看着她的眼神柔了柔：“今天是仲秋，姑姑也想你了。她在房里歇下后，我就过来见你了。姑姑和我在家里做了月饼，你要尝尝么？”

　　“豆沙蛋黄馅的？”朝元问道，这才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还有冰皮月饼，姑姑说是青提乳酪馅的，我拿得不多，只拿了两块给你先尝尝。姑姑今天过去快递站往这边寄过来了。”萧摩奴微笑着说，一边说，一边从布袋里取出礼盒，先把冰皮月饼递给了她。

　　朝元接过来，碰到手上还是冰冰凉凉的，想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她撕开塑料包装，目光望向车窗外：“那是什么？”

　　“哪里？”
　　天已经黑了，车窗外只能看见那家工厂，此时也没有工人走出来，一片寂静。

　　只是萧摩奴这么一问，嘴里便被塞进一只软软糯糯的东西——朝元将冰皮月饼递到了他嘴里。

　　“正好一人一个，你吃过了吗？姑姑的手艺确实挺好的，我从小吃到大，可惜我的手艺一塌糊涂。月饼里哪一只是你做的，你还记得吗？”

　　萧摩奴笑着接过，慢慢吃着，也慢慢答：“今天拿过来的都是我学着做的，手艺不如姑姑，合你胃口吗？”

　　朝元咬了一大口，馅儿快要流出来了，她觉得十分满足，便点点头：“看来你的手艺不错，该是得了姑姑的真传。”

　　萧摩奴又笑了笑，吃完月饼，便从布袋里取出一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只保鲜盒。

　　朝元看过去，似乎是包子，看上去白白的、圆圆的，又小小的。

　　是她常吃的那家。

　　“菜包和肉包，这是现成的，我各买了六个，还有两包冷冻的，放在袋子里了。你要是想吃，便在锅里蒸一会儿。”萧摩奴说道，将保鲜盒递给她。

　　这家包子铺都是现做现卖的，洗菜、切菜、包包子，全都当着顾客的面，一条龙做下来。那条街上有很多卖包子的，但属他家的生意最好。平时逢年过节，老板一家要回老家，于是店铺门口早早地排起队，每回都从早排到晚。

　　朝元吃饱了，便带着萧摩奴去逛她的母校。

　　他刚来那会儿说过要看看她读书的地方，只是一直没有遇上合适的机会，今天正好有了。

　　朝元开车到了秦川大学北门，跟保安说明情况，还给他看了自己的身份证和校友卡。
　　——学生回母校看看家嘛，而且瞧这姑娘也很眼熟，保安便抬起道闸放她进去。

　　朝元停好车，和他从广场开始逛起，先看了教学楼，又去了她常去的史学楼，电梯上到九楼，就是文化遗产学院。

　　“只可惜这边校区没有博物馆，博物馆在靠近城墙的那个校区，离得远，我去的次数也不是很多，如果之后有机会，我就带你去看看。”朝元边走边说。

　　萧摩奴只跟着朝元走，看她从前读书的地方。这边的走廊又长又暗，尤其是到了晚上，白墙、白灯便格外的凄白。
　　可萧摩奴觉着自己已用不着灯了，仿佛有一道温暖的佛光，就照着眼前的路，照在朝元的身上，引着他看她。

　　他喜欢读书，一千两百年前喜欢，如今也喜欢。

　　一千两百年前，他还是金陵城里的一个乞儿，得了妙迦阿耶的庇佑，他的善举无意间照拂到了他，让他能在学堂里读书。

　　后来被送进宫城，他又跟着宫学博士读书。

　　只可惜那宫学博士有祖荫庇护，却不好好珍惜，只拾人牙慧，做一些勾勾搭搭的事。

　　再后来遇见了妙迦，他便顾不上自己，只盼着妙迦能好好读上书。

　　读书还是很有用的——虽然未必能改变些什么，但有些人早就在书里等待你了，命运待谁都差不多，自己的苦并不是独一份，不用忌恨，不用埋怨，自己脚下的路程也总归是有限的。读那些书哪怕是慰藉，哪怕是世故，哪怕是无趣，终不会让自己陷入迷途而困于愚。

　　萧摩奴从不认为读书无用。

　　“要不……我给你当讲解员，讲讲那博物馆吧？相信我吗？”朝元忽然说，眼里亮晶晶的。

　　萧摩奴望着她，脸上流淌着笑：“相信。”

　　朝元只觉得今晚的他很不一样，何来的不一样呢？

　　朝元不用细想，她很快就觉着：今晚的萧摩奴像是初次认识的辟邪。

　　是的，初次认识的辟邪，在一千年前就已经认识的辟邪。

　　那时的他，寡言少语、温润如玉，远远没有做出滥杀降者等天理不容的事。

　　“辟邪观众，那么现在请你跟我走，馆里人多，记得跟紧我。”今天是中秋节，史学楼里没有多少老师，也没有多少学生，似乎只有他们二人。朝元往前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指，像是在引导参观路线，“我们现在在的位置是序厅，往这边走就是地质和古生物部分，你会看到很多化石，尤其是秦川一带出土的。这片土地在六亿年前原来是海，后来慢慢抬升成现在的样子，这边有熊猫、川金丝猴、羚牛，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萧摩奴点点头，附和着：“嗯，都看见了。”

　　朝元便放心了，往“下一个展厅”走，依旧是边走边说：“这部分就是丝绸之路考古馆了，也是人最多的地方，都是我们学校考古队自己发掘出来的，做好研究后就放在展厅展览了，楼上就是专门做丝路研究的。网友都说我们学校又穷又富，穷的发不起奖学金，富的有这许多文化遗产。往这边看，这边是拉巴特遗址，你会看见有队员正在做考古发掘，其实是情景复原的模型啦。”

　　朝元做完讲解后，他们刚好走出史学楼，月亮挂在天上那么的圆。

　　“最后，我要对你说，中秋节快乐。”朝元站在台阶上对他说道，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澄澈，“祝你早日心无挂碍，在六界之内得到解脱，不入轮回，孑然一身地走。”

　　她是真心的么？
　　萧摩奴情愿相信此时此刻的她是真心的。

　　好比鸡鸣寺里的那尊倒座观音——问菩萨为何倒座，叹众生不肯回头。

　　萧摩奴的手机震了两下，想必是赵满唐醒了，发觉他不在家，便发来信息问他去了哪里。

　　这一震，便让他想起手机上早已安装好的监控，朝元把手机寄到他手里的那天，监控就已经在了。

　　是她家里的监控，拢共有八个。

　　想来想去，朝元早就猜中了他的心思——如果手机上有监控，他总会时不时点开看看，看一看她在做些什么。

　　手机又是一把剑，可这又何尝不是相信他呢？

　　相信他会护着她、相信他会在檀非为难她的时候赶过来。

　　“朝元。”萧摩奴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台阶上她的影子，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可以帮你。”他接着说道，已然想要放下仇恨。

　　“如果你恨他们一家，我可以帮你。你相信我吗？”他问道。

　　·
　　自然是相信的。

　　朝元眼睁睁望着萧摩奴走了，他是鬼，来去总是那么不费力。

　　明净的车窗外，挂着一轮血红饱满的月亮，月亮下是三五成群的学生，看他们一眼，便知道他们是涉世不深的学生。他们的眼睛不仅干净，也很热闹。

　　朝元竟觉得车厢里漫进来了一些孤独和冷清，她有些想念和家人在一起过节的日子了，也悄悄的开始想念萧摩奴了，想念转眼就能见到他，与他在一起闲聊的时光了。

　　只要看见他在身边，似乎心里就安稳起来。

　　她的病已经好了，这也是病体作祟吗？还是那些纷杂的记忆在满脑子乱飘，故意扰乱人心？

　　明明是“自己”亲手杀了他，又不顾后果地束缚他、唤醒他。

　　他们之间怎么还会有可能？

　　越想越乱，索性先不想了。

　　朝元驱车去友谊区的出版社家属院找胡暇，她们约好了今晚在便利店见面。

　　刚找到停车位停下，手机便响了，朝元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檀非的。

　　他发来了一串数字，十一位，是一个手机号。

　　朝元念了下去，恍然发觉是自己父亲赵满仓的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