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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菩倒坐(四) 仓库真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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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青年当然没有死。
萧摩奴知道这对于朝元有用,所以并不会在愤怒、憎恨的驱使下杀了他们。何况,他即便是鬼也仍在三界之中,他救人亦或是杀人都会受因果轮回的惩罚,他心底还在害怕着会再也见不到朝元。毕竟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千年,还会有下一个千年么?
到了后半夜,月亮开始西落了,这便是千百年后金陵的月亮。萧摩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他是只鬼,平日里用不着睡觉,这时候万籁俱寂,只有他低着眉,在纸上描画些什么。
他忌恨李惊秋。活着的时候,要跟群臣百官一起看他和朝元摆出文臣贤后的模样,死了也要看他和朝元名正言顺。
朝元抱着登极的那位小皇帝究竟是谁的孩子?她和李惊秋在死后还葬在了一起,难舍难分。
他们这两个完满的人哪。
李惊秋什么都有了,从一生下来就端坐在佛台上,端庄清净,即便内里同他一样龌龊不堪,甚至是藏着高人们的生辰八字、藏着一串串香火钱,他依旧是让人供奉、顶礼的。所以从他的嘴里说出他和朝元如何如何——
想到此处,萧摩奴手上画画的力道仍旧不轻不重。他已然没有那么恨了,就好像天上挂着的月亮,看上去是血红的,可光照在地上还是清泠泠的。
萧摩奴正画着朝元所说的博物馆。
他没有去过,但也不会独自去,因为朝元和他说好:如果有机会,她会带他去看看。
所以他便不会食言,要等她一起去看,就像是守好那两个青年一样。
唯一食言的,恐怕就是……
萧摩奴按照朝元所说的,这边是地质和古生物馆,有很多化石;那边是丝绸之路考古馆,有各类各样考古发掘出来的文物和遗址复原;还有历史馆……萧摩奴一一用炭笔画着,画着那条走廊,画着朝元的讲解,画着朝元笑起来的面貌,画着今天的明月,画着这一整个情形。
使得萧摩奴想到给她造梦的那个晚上,她半梦半醒间掐着他的脖子。
那时候,他一点不恼怒,只想着让朝元掐更深一点也是好的,只要能把她心里的气发泄出来。
他承认,这场梦是他的私心,他就是要让朝元看一看李惊秋究竟是个什么人。上辈子忍下来的、没做成的,如今变成鬼总归是要做一次的。
不然,就有太多遗憾了。
月亮被婆娑的树影挡住,萧摩奴在画纸的右下角用炭笔写下楷书:丙午年农历八月十五,仲秋,和朝元在秦川大学史学楼。
写完后,他便拿出手机,打开朝元替他安装好的监控软件,他想看一看朝元。
监控屏幕上显示,已经是三点二十八分了。
屏幕上正好有人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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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元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先去的是厨房。
檀非总是在厨房里忙东忙西,甚至在去青海当天,还在厨房里“咚咚咚”的。所以朝元在自己卧室找完后,怀疑他是不是把手机藏在了厨房里,再加之,朝元平时并不怎么做饭,她先把家里能藏的地方一个一个去排除了。
中秋的月光很亮,朝元本就在卧室里翻找了半天,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所以能够看清眼前的陈设。朝元在厨房里找得很仔细,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冰箱、灶台、水槽柜、洗碗机……显而易见,都没有。
他究竟会藏在哪儿?
朝元直觉,檀非一定是把手机藏在了家里,不然怎么会给她发来信息?
他不就是想看她急不可耐地找么?
他这么自信么?
如果不是藏在家里,难道藏在医院,藏在公寓?
藏在医院的话,风险太高,他不会去做;藏在公寓的话倒是有一点可能,只是可能性不大,因为他还住在这边,并没有搬去公寓的动静。
他会藏在家的哪里,才会满足他那点变态的兴趣?
“你肚子饿了吗?”
身后,传来檀非的声音。
朝元猜对了。
朝元难以忘记的,还有在萧摩奴创造的梦境里,檀非如同看菜市场活物的那种神情。他很喜欢看猎物在眼皮底下兀自挣扎的感觉,就像周成璧和檀润芝喜爱以亲情之名虐待他,越虐待他,双方都感到快乐。
他的快乐少的可怜。
“嗯,饿了,你今天没有做饭吗?”朝元转过身来,望向他。
她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咔嗒”声,但她并没有躲。
总是要去找的,总是要被他看见的,他不是正在等着么?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找的干脆点,她自己心里也爽快。
“你和我发消息说,今天回不来,秋稔也和同事去聚会了,我就没有什么心情做。”檀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地说道,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你想吃点什么?面条可以吗?”
是么?
朝元明明在监控里看见他做了很多菜,最后接了一个电话,就把那些饭菜打包走了。
而且停车场里他的车不见了。
拿去给檀抱玉开了吧?那些饭菜也带去给他了吧?
他对檀抱玉真有那么好心吗?
朝元思来想去,面色镇定,看着檀非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在两三步外停下:“好啊,家里也就只剩下面条能吃了吧?那真是辛苦檀大厨了,今天我放你鸽子,你没有生气吧?”
朝元只是装出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就像他在明知道家里有监控器的情况下,也装出一副朝元不知情的模样。
于是,檀非也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龙须面,又拿着碗路过朝元,接了纯净水,倒进锅里。
厨房一下子轰出火红的颜色,很快就只剩下了蓝色火焰,檀非拧开了煤气灶烧水。
“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放我鸽子了,我生气又能怎么样,你也不会听。”檀非笑着说道,扭头看朝元,“你刚才在找什么,还把洗碗机打开了,饭还能在洗碗机里吗?”
说着,他关上了洗碗机的面门,轻轻的“砰”了一声。
朝元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脆桃,去洗水池洗干净:“说不定呢?人饿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没有遮掩,洗完后就倚在灶台边,“你发给我的手机号是谁的?”
水已经煮开了,檀非知道她的饭量,往锅里下了一把面:“同事的。他报给我的时候,来不及记,顺手发给你了。你没有打过去吧?打过去也没有关系,他老家也是金陵的,说不定你们俩还见过。”
朝元知道他是故意说的,所以在他的端看下面色不变,边咬桃子边拿出手机:“哪有那么巧的事,世界真有那么小的话,说不定我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和你还有你爸见过面了。”
话落,檀非便笑出了一声。
很有意思。
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在朝元的脸上,她在给人发消息。
也只发了那么一句,她就摁灭了手机。
“工作上的事么?”檀非若有所思地问。
“谁这么晚还因为工作打扰同事?那也太没有礼貌了。”朝元说道,她其实是给胡暇发了信息,让她可以多注意点檀抱玉。
朝元不知道檀非和檀抱玉之间的过往,但是她了解檀非檀非的忌恨心重,而檀抱玉一生下来就有他遥不可及的一切,他们这种建立在忌恨心上的关系真的能好吗?更何况一个是婚生子,一个是私生子。
檀非看着檀润芝偏向于婚生子的时候,会是什么感受呢?
檀润芝一定是偏向婚生子的吧?做父亲的,如果真疼爱一个孩子,哪里会舍得让他去冒险,去眼睁睁看着他杀那么多人。
檀润芝奋斗了大半辈子,如今名利钱都有了,这种人无一不是怕死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警方查到他的身上,他首先做的就是把一切都推给檀非。
这时候,檀非也还会心甘情愿受着么?
锅里的白气氤氲上来,檀非嗑了两个鸡蛋,说道:“是吗?可我在你的身边看见一只鬼,他告诉我,我眼前这位女士正背着我做一些地下工作,譬如……给警察发消息?这也是一份好工作啊。”
“那你害怕我给警察发消息吗?”银白的月光下,朝元反而走近了他,偏偏头,一双眼睛笑着看他。
檀非注视着她,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荡起了些波澜,以至于他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抚摸了会儿朝元的眼睛,随后亲了上去。
起码现在还能亲昵片刻。她过去秦南的这一个月,肯定是天不亮就起床准备出田野,白天里走不完的路,回来也休息不好,住在民房里写着材料和报告。她瘦了,也被晒黑了。
看上去却更有精气神了,一双眼睛笑盈盈的,眼底下的冷漠也不全是空空的,和冬天里被冻在一起的黑潭一样,怎么也不会有丝毫动静。此时此刻,她反倒是一种带着兴致的冷漠。
这一个月里,那只鬼肯定每天陪在她的身边吧?
想到此处,檀非低下眉头,从鼻腔里笑出一声,又依依不舍地收回抚摸她眼睛的手:“面条还要些什么?冰箱里还有青菜,吃么?”
朝元没有着急回答,饶有兴致地接着他的话问:“你就不怕被鬼看见吗?”
檀非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过去洗水池,打开水龙头:“我们和鬼之间还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吗?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被看见了。”他洗完青菜,回身对朝元说,“你要不要跟这位鬼先生打声招呼?你买了他的房子,又爱惜得很好,他很感激你。所以他托我转告你,厨房摆着这屋子最多的刀具,杀个人很容易,他当初就是在厨房遇害的,劝你平时少待在这里,阴气重。”
月光流淌在他的脸上,白茫茫的,他走回灶台,幽蓝的火焰才在他的身上添出点别的颜色。
朝元知道他能看见鬼——萧摩奴不就被他看见了吗?
可家里还有除了萧摩奴之外的鬼?朝元十之九是不信的。
但她还是拿了一双筷子,径自走出厨房,在餐桌前坐下,等着吃面条。
“那我应该待在哪里?”
饭桌后就是摆放菩萨的佛龛。檀非捞着细细长长的面条,看了朝元一眼,又看看她的身后。
“你平时不是专往仓库去吗?人藏在那里也不容易被发现。”
朝元笑咧咧地说:“那仓库真是一个偷人的好地方。”
“咚!”地一实响,檀非端着面过来,放下碗:“吃吧,吃完早点休息,别在厨房里乱找了。”
话落,檀非便已经进了房间,转身准备关上门。
“你不洗碗吗?”朝元在身后追问。
檀非有一瞬间似乎是回到了以前,看着朝元定了一会儿,随后回道:“你不是藏着人吗?让他给你洗。”
门被关上了,客厅里登时安静下来,只留下热气往上冒的声音,朝元的鼻尖萦绕着面条的清汤味,她只是单纯不想洗锅洗碗,对于刚才檀非说得那些话,她倒是不怕的。她平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如果真的有鬼,头一个死的肯定是檀非吧。
已经将近四点了,朝元吃了几口面,手机却传来了动静,视线看过去,是胡暇的回信。
她还没有休息。
胡暇回复说:好。
接着,她又道:皖州和金陵的警方在山区找到了绑匪,现在还在录口供,我们保持联络。
朝元看见这些话,只觉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大概是够到凶手了,且这么多年过去,如今除了她的父母,又有这么多人遇害,这个案子早就今非昔比,不只是她自己,胡暇等警方也在通宵达旦,一点懒也偷不得。所以朝元关照了一些让胡暇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毕竟身体是自家的本钱,身体结实的人是世间最有福气的。回复完后,朝元抬眼便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白影子。
“你怎么过来了?”朝元看着萧摩奴,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嘘。”萧摩奴抬抬手叫她噤声,可自己的声音却不见小,端坐在椅子上显然是故意的,他说,“我过来陪陪你,顺便擦锅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