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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父 正面相对父 ...

  •   昔年瑾沂那抢城一役,若非他中了奸人狡诈之计,使他元气大伤,筋脉受损,致使如今连刀枪亦拿不得。

      就连同他打了两天一夜的将军赵佼亦被那冷箭中伤,虽不及他自身严重,可亦重伤不醒。当他转醒之际,他人已身处军营,被军中医官救治,并告知不得再举重物时,他是如五雷轰顶般难受且血液沸腾,气愤不止。

      只认为是那沂国奸计,甚一度欲铲平那沂国一带,再剑取赵佼项上人头以作告慰。

      幸得军师第五囵及时劝阻,否则,他怕是再中圈套。

      军司第五囵那番话,现如今他依然历历在目。

      “将军且莫要莽撞,先听我细细讲来。你与那沂国将军赵佼打了两日一夜,我等都在紫西林外偷偷驻足,不曾见过沂国有何人进入过紫西林。”

      第五囵道,“但将军,你是先我等回来之前,便早已躺于军营之中。若非巡查士兵经过你营中听到有声响进来察看通知我等,怕是整个军队便是在那里待上一月半月,亦不知将军你早已回营。待我等赶回来时,将军你已奄奄一息不省人事,我与你一样甚是以为是那沂国奸计,正欲亲入敌阵营,孰料未曾踏入那沂国军营,便听得了那将军赵佼同样身受重伤昏死在紫溪林外之消息。”

      “将军你现今转醒,可那赵佼却仍在昏死之中。于我所想,如若真是那沂国奸计,那不能连那赵佼亦生死不知。如此关头,难道连领兵之将亦不放过吗?毕竟若是赵佼死去,此战沂国必然败退,可如今将军无虞,那赵佼却命悬一线,我怕便是怕螳螂捕蝉,只是那黄雀非将军你亦非赵佼啊。”

      那日之后,他便也派人前往紫西林查看,那里只有一支沾着血的箭矢和一早已自尽的死侍。

      他揣测——许是那日不与赵佼有私下一战,这一冷箭依旧避免不了。那人之目的,便是要欲他们二人于此抢城一役中双双重伤,却不置他们二人于死地。

      中间谜团,他想不明。

      魏长引看着窗外月色当空,星辰稀疏,不知不觉中竟出了神。

      自祁夜容离开后,他便独自一人坐在此处,直到弦月升空。

      他是左手持剑举枪,如今被伤了根本,还中了一不知名的毒,到底是废人一个。

      只是祁夜容离开前,与他所言的那番话,又是何意?

      他闻言不觉不妥,“祁夜娘子记性倒是不错。”

      “非我记性不错,只是那晚给你把脉,你脉象弦紧,虽是中毒征兆,但似......”祁夜容忖度一番说道,“还有痊愈的可能。”

      话未竟,魏长引猛地看向她,盏中茶汤陡然洒出,“你此话何意?”

      祁夜容沉吟道,“你体内毒性蔓延不快,然...错过了救治时机,毒已快进入肺腑。昔时我亦中此毒,那毒性蔓延迅速,致我昏迷多日,险些命丧。照此毒性的蔓延速度……如是那冷箭所为,你如今应已是个死人才对。我若是没猜错,你体内之毒,或许非是那冷箭所致,许是......身边人所为。”她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殿下若还想活着,自当要更小心谨慎些许。”

      祁夜容说完这一番话只是猜测,但不等魏长引追问便离开了。

      魏长引本就有此疑虑,经由祁夜容这般说解,他心中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不过,祁夜容的担心是对的,她如今是真成了难云仙的‘重视’对象。

      次日她不过方醒,尚未来得及洗漱。那祁夜滢和难云仙身边的几个下人已然为她今日的学习准备妥当,全于院中候着她出来。

      然祁夜容不知是因刚醒来抑或是忘了这茬,但见阿绿急忙忙地一边为她穿衣打扮一边嘱咐,“女公子,你快些洗漱,二娘子已经在院中候着了,还为你带了些吃食来,可想二娘子心中是多么挂念着女公子。”

      祁夜容有些疲劳地皱了皱眉,疑惑,“吃食?她来做甚?”

      阿绿边忙边道,“女公子约莫是忘了,大家特派二娘子亲来帮娘子习全礼仪的呀。”

      闻此言语,祁夜容如五雷轰顶,她掐了掐指尖,“我约莫是没睡醒,我且,且再睡一会儿。”

      “诶,娘子!”

      眼见祁夜容转身便要脱掉衣衫躺回床上,然不知何时,祁夜滢竟走了进来,“阿姊。”

      祁夜容回身看去,只见祁夜滢手中正小心地拿着食盒朝她走来。

      “不知阿姊喜欢地吃食是何,我便多拿了些过来。”祁夜滢将那食盒打开,将里头的吃食一一拿出来摆放,“若有阿姊不爱吃的,我可吩咐下去再做些来。”

      祁夜容只暼了眼那吃食,旋即看向祁夜滢,开口道,“我这身子方好,为何阿母就一定要我习课学礼,我又没那机会逾矩,学来又有何用处。”

      祁夜滢轻声道,“阿姊既要进宫去,礼数定要周全的,不然......”

      “什么?”话未竟,祁夜容顿时打了个激灵,“你是说,难......阿母要将我带进宫去?”

      祁夜滢颔首,“嗯,阿父今日也便回来了。所以阿母让我早些来寻阿姊,如此在阿姊见着阿父前,阿姊还能多学一会儿。”

      闻言,她不由得顿了一下——祁夜雷进今日回来?那看来瑾沂两国战事,是战是停,似已有眉目了。

      祁夜容过去,随手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笃定道,“不用,我会了。”

      “阿姊……”祁夜滢眨着眼睛看着她,但没多说什么,看似有些畏惧她。

      祁夜容望着她那有些难为情地神色,她心下竟生起了愧疚之意。就连口中的糕点她亦嚼得飞快,后迅速咽下,又将手中糕点搁置,“那……你,你想作何,你教吧。”

      闻其准许,祁夜滢骤然展露笑颜,“阿姊好学,阿母知道了,定是欢喜。”

      “......”

      祁夜容默然,只是,见祁夜滢突然这般开心,虽觉着那突如其来来的喜悦有些莫名其妙,可她自己竟亦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

      两个时辰下来,那简单的礼数她一下子便学会了。随即便是那经典的千字文,她倒是也耐下性子来听祁夜滢说教,只是身上的小动作不少。

      也是多亏了祁夜滢,她这才得知——祁夜容,字子珮,单名一个容字。

      而祁夜滢与她也一样,字为云初,单名一个滢字。

      她先前一直以为祁夜容才是字,因无人管束是为无名之人,原来,祁夜容并未真正地被此家人抛弃。

      可现在她忽地觉着有些巧合。

      因她亦是单名一个佼字,而清绥,则是她的字。

      这是她母亲在她出生之前为她取的名字。

      “阿姊,方才我所言的你可记下了?”

      “……啊,记下了......”祁夜容只得点头。

      祁夜滢看得出来她好似不愿听讲,便挥手示意让周围的下人下去候着,只留她们姊妹在此。

      待所有人走后,祁夜滢方才坐下,小心问道,“阿姊昨日前去王府,可是受到了为难,不敢与阿母道来?”

      祁夜容抬眸看着她,“为何这般问?”

      “我听闻那楚平王下手狠毒,自被封官加爵,便总是传出他仗势欺人。被他抓住的,无一人能够完好无损的走出来,近乎皆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断手刖足亦还是轻的。听闻大多都被抉目施以劓刑,府中常日传出一股血腥气……”

      祁夜容闻言,眉间微蹙——抉目劓刑,断手刖足……不也是她寻常对付俘虏的手段吗?

      “听云初这般说,难不成这还算是轻的?”祁夜容饶有兴趣地问道,“那重的呢?”

      祁夜滢有些愤愤道来,“更甚者自然是被削成人彘,头颅被砍下,以长棍捅入脖骨,搁置院内,简直是残忍至极。”

      祁夜容有些感慨——原来,这便是,魏长引在瑾国的名声。

      不管是赵佼抑或是魏长引,为百姓为家国奋勇杀敌,生与死皆抛之脑后。每一回出征皆是视死如归。而如今赵佼死了,而那魏长引竟亦成了那吃人的魑魅魍魉……

      回想昔日,曾几何时,赵佼与魏长引,其名抟风九霄,轩翥何极,而今却同陷邅迍蹇剥之局,举步维艰,进退皆泥。

      祁夜容迟疑一会,解释道,“那日过去,楚平王殿下并没有为难我,只是觉得我有些可怜罢了,便亲自命人教了我一些礼数,叮嘱我入宫后莫再失礼,仅此而已。”

      祁夜滢暗暗松一口气,“那幸好。”

      言讫,祁夜滢又看了一眼那石桌上的书简,轻手将它挪到一边。祁夜容只看不语,只有些不解,只听得她又问道,“阿姊可有想去的地方?”

      祁夜容转了转眸子,不解开口,“……此话何意?”

      只见祁夜滢有些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她便先开口道,“莫要害怕,直言便可,你我姊妹,只管说来,不必遮掩。”

      许是听到了这话,她心里有底,祁夜滢才慢慢说出口,“阿姊独困那荒院十几年未曾出过门,也因阿父阿母不愿我与你接触。是以我亦不曾探望过阿姊,现如今阿姊病好,我想带阿姊出门看看。”

      还未说完,祁夜滢忽地握住了她的手,使得祁夜容心头一惊。

      “然后再带阿姊去吃些好吃的,可好?”

      祁夜容似被她这举动惊到了,身子陡然变得僵直,道,“我虽因病困于偏院,可阿绿说过,你曾遣人来予我送过吃食送过衣物。你不必这般......如若可以出去逍遥自在,我......我自然会喊你陪我一起,让你带我去这城中逛逛。”

      祁夜容说出这番话时,是心虚的。她不知祁夜滢和难云仙底细,难云仙竟是那般方正,这祁夜滢是其女儿......她又怎知这祁夜滢是否得了难云仙之令前来试探她的。她只知眼下她若是能成功进宫去,需要祁夜滢给她打掩护,不可被外人怀疑了去。

      “好!届时,我定然带着阿姊在这城中好好逛逛!”

      话落,她们尚且还沉浸在这片刻欢愉中,然一道缓慢而沉稳的声音忽地从大门口传来,“云初这是要去何处逛啊?”

      那语气不紧不慢。

      祁夜滢闻声,微微偏头望向祁夜容身后——院子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人。

      见到来人,祁夜滢那原本溢着笑意的嘴角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对来人的恭敬和拘谨。

      祁夜滢当即站起来行至祁夜容身后朝那人行礼,“阿父。”

      闻其声,又见祁夜滢神色不妥,祁夜容便也知来人是谁了。她亦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不紧不慢地回身。

      只见祁夜雷进立于门口,身上仍着玄色朝服,腰间佩着那青紫组绶,俨然一身高门气息。

      看来是方回来听闻了祁夜容一事后,尚未褪换朝服便连忙赶过来。

      祁夜雷进先是将目光落于祁夜滢的身上,还未说话,那目光逐渐转移到了她身后之人。

      待看清祁夜容的面容后,只是这一眼,竟让他慌了神。

      瞧着祁夜容的面目,祁夜雷进心下蓦然一惊——那昔日熟人的面孔骤然出现于他脑海之中,这眼前之人于他而言恍如那故人在世。

      他不由得怔了一下。

      只见那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注视着他,随即朝他行了礼,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府君。”

      一声府君,立刻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祁夜雷进目不转睛地凝着祁夜容,没有言语,只顾着朝她走去。

      “阿,弦……”祁夜雷进低声喊道,目光似带着一起错愕。

      祁夜容听力本就灵敏,听到这声阿弦,她不由得心生疑惑——阿弦?阿弦是何人?

      这祁夜雷进位至瑾国左相之前,她尚不过行伍间一介小卒。彼时两军阵前,她与他曾擦身而过,只是没能亲手将他留在沙场上,亦不曾真正地注意到他。

      初见祁夜雷进,她只觉此人面目悃愊无华,温煦如春日,任谁见了都要以为是个不敢提刀握剑的文弱书生。

      可如今,她心中知晓此人手上染过多少性命。若仔细看去,他那看似和蔼的眉宇间直镶着几分狡黠,与她于朝堂之上所见过的那些满腹私欲,锱铢必较的文武百官,别无二致。

      然见到祁夜雷紧盯着自己,她只觉有些不自在,遂垂首后退一布,又朝着他行礼,“见……见过府君。”

      府君……

      这一声府君,轻易地便斩散了那脑海中的故人身姿。

      “府君……?”祁夜雷进忽地苦笑一声,“子珮,我是阿父啊。”

      他说着,竟缓缓抬手想要亲近她,然而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她这一举动直让祁夜雷进的动作僵住了,那双手停滞半空,只好讪讪地垂下。

      “此十余载,是阿父没能好好照顾你,是阿父的错,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你那阿母想必你亦见过了,当是被她吓了一跳吧?无碍,你阿母向来是这般口直心快......却一直为你留着这个院子。”他略带自责地垂头,那眉眼间尽显愧色,又抬头问道,“子珮,可否告知阿父,你的病,是何时好的吗,可好全了?”

      望着祁夜雷进那表里不一的模样,她那垂着的手竟无意地收紧成拳。

      祁夜容压下心中愤懑,沉声开口道,“劳烦阿父挂念,前些日子子珮于鬼门关走过一遭,幸得不死......便就好了,也得阿母仁慈,命我回来,不准我再去那院中居住。”

      父女相见,原以为是多温馨,结果是为猜测质问。

      话落的瞬间,方才刹那间的温情一闪而过,如今在祁夜雷进眼中蕴藏着更多的,是怨恨与后悔。

      不是后悔别的。

      似是后悔当初为何不祁夜容直接杀了,埋了,如今还让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见两人似有隔阂,祁夜滢连忙上前问道,“阿父方回来,可曾见到阿母了?”

      “啊——还不曾见到你阿母。”祁夜雷进敛了敛自己的情绪,声音缓和道,“阿父本就昨日便该回来,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祁夜容。

      他顿了一会。又对祁夜滢道,“云初,你先去与你阿母知会一声,阿父想与你阿姊说些话。”

      祁夜滢心知是想要将她支开,所以她下意识地犹豫了一番,但还是应道,“是,阿父。”

      祁夜滢的身影只刚刚走出院子,祁夜雷进便开口了,“十余载,阿父将你放在那院中不管不顾,你可怨恨阿父啊?”

      话落,祁夜容微微扬眉,俨然这番话在她的预料之中。

      恨?

      莫说她不是祁夜容,她便是祁夜容本人,也恨不得将这厮千刀万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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