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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人 再见敌将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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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记得,似在半月前饮下那一杯鸩酒后,没曾想自己还会再睁眼醒来。
转醒那日,阿绿在榻前一直唤她娘子,着实是令她心中一惊。尽管自己几番辩驳自己并非祁夜容,阿绿却也只是当她癔病犯了。
可她好歹在沙场上点兵的将军,定下心神后,愣是抓住阿绿问了好多有关祁夜容的事情。
她仍然是赵佼,只是不知道被何人用了移花接木之术所救带到了这里,顶了这个就连贴身婢女都分不清真假的祁夜容。
甚至还是个弃女。此女不到六岁时便被生父弃置这荒院中自生自灭,全由被她捡到的阿绿照料着长大,却在前些日子犯了癔病跑了出去,失足摔下山头,是阿绿及时发现将她带回来救治。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会突然出现在此。
也就是在祁夜容摔下去的时候,有人不惜跋山涉水将她带了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她们二人。
可.....若是如此,那她的模样难不成也与祁夜容相似?
正思忖间,忽闻外间有环佩作响。
阿绿起身前去门外看了一眼,便与她说道,“娘子,是二娘子。”
原是那难云仙生女——祁夜滢前来窥视她的阿姊。
阿绿趋前相迎。
“听闻阿姊前些日子犯病跑了出去,还受了伤。不知伤得严不严重,可好些了?”
她在屋内,不曾看到那祁夜滢。
只见到一抹身影驻足门外,那声音轻如碎玉,盈满忧切,似很是担忧。
“劳二娘子挂心,娘子伤得不重,现今已经醒了,能吃能喝,已然大好。医师亦说已无大碍。”阿绿应道,“不知二娘子今日得空过来,二娘子可是要进来看望娘子?”
“不,我就不进去了。”祁夜滢目光有些犹豫,继而又道,”听阿姊大好,我便放心了。我今日是过来给阿姊送东西的,也想过来看看阿姊身子如何了,是否恢复了,这摔下去可不得了,不知可还需再请医师过来一瞧?”她说着,目光亦遮不住担忧地绕过阿绿,往里瞥去。
“不用了不用了,二娘子。”阿绿连忙拒绝,似生怕给祁夜容招来一些事,“此事,你也不好插手,我会照顾好娘子的,谢谢二娘子。”
祁夜滢虽只往里瞧了一眼,两道目光凌空相触,便对上了屋内人那阴阴冷冷的眼神。
不知怎的,祁夜滢竟似被烫着般倏然避开,不敢与之对视,只柔声道,“看到阿姊无碍,我也放心了。”
“阿青。”
祁夜滢唤了一声身旁的婢女,只见那婢女将手里端着的东西呈了过来。
屋内的祁夜容倒是没看见她身旁的婢女带来了些什么。
阿绿看着那婢女端着的是一件新衣,还有一些银钱,还有一些糕点。
“这银钱和这些糕点是阿母让我拿来给阿姊的,这新衣是我给阿姊裁的。”祁夜滢将婢女阿青手中的漆盘接过,耐心道,“这岁时到了,阿姊也醒来了,阿绿你也可以替阿姊买些所需之物,再者予阿姊添置些时新时物,这新衣阿姊穿了若是觉着不合身,阿绿你可拿来给我改一改。”
说完,祁夜滢将那些东西递给了阿绿。
阿绿看着这新衣吃食,眼里也是洋溢着喜悦,“劳烦二娘子亲自跑一趟了,阿绿先行替我们娘子多谢二娘子,多谢二娘子。”
“倘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寻我,或者跟阿青说一声罢。”祁夜滢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后又细嘱了几句,祁夜滢便离开了。
待人离院,阿绿也是喜孜孜地捧着那些东西进屋。却见祁夜容正大口大口地啃着那前些日子她买来的胡饼,那饼上面还犹沾着一些尘泥,可她吹了吹继续啃食。
但真正的祁夜容并不喜欢吃这胡饼,她最喜欢的是去院外食杂草,阿绿唯阻不及。
看到祁夜容现在大口啃食,阿绿怔了怔,连忙给她奉上茶水,“娘子你且慢些吃,莫给噎着了。此饼放了好些日子了,很干,快先喝些水润润。”
“无妨。”祁夜容目光扫过阿绿端进来的东西,坐姿仍旧是从前习惯,屈一膝踩着榻沿,姿态散漫,含糊问,“那祁夜滢过来做甚?”
她嘴里塞满了吃食,声音含混低沉,“这些又是何物?”
阿绿指向盘中物什,“这,这……是二娘子特为娘子你裁的新衣。然后……这,这些是夫人予娘子你的糕点和银钱。”
“银钱?”祁夜容不解,“不是说每月月初会准时送来吗?怎的,这次提前了一月?还是府中要发生何喜事?予银钱让你堵住我,不让我跑出去。”
“不不是,不是的。娘子,这岁时到了,新衣是避不可免的呀,且过几日便也是乞巧了。”阿绿解释道,“二娘子让我给添置些新时物。”
闻言,祁夜容这才想起来,她听力敏锐,方才她确实听到了那祁夜滢所说的岁时。原是来给她添置新衣来了。但她没想到,再过几日竟是瑾国的乞巧。
乞巧……在沂国是没有的,不过,她似见过。
在瑾沂两国的边界,每到一定时日,那月色当空的夜晚,瑾国境内便有点点灯火悄然升空,恍若流萤。就像那昏暗的黑夜里升起来盏盏灯火,灿烂的很。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看的出神,因为看到了另一边的国泰民安,而她也在守着这一方的安平祥和。
一老卒曾与她说过,那是瑾人乞巧祀织女,很早之前便有了,在......前朝尚未分裂时。
沂国分裂出来后,便从未有过如此欢闹的日子。
或许,是她没参与过,所以没见到。
“乞巧?”祁夜容放下那黍馕,扒拉了一下那新衣,“我这妹妹倒还真人美心善,心灵手巧啊,这竟是她裁的衣裳。”
祁夜容轻轻的摩挲着这新衣,“既如此,过几日的乞巧节,你带我出去走一走。”
阿绿没有说话,倒是一脸犹豫,“娘子你不曾出过这院子,当真要出去吗?”
“那是以前,现如今你看我能吃能喝,有何不可。”
阿绿到底还是答应了,只是她不曾想过,到了乞巧这日,她家娘子竟策马跑了。
——
乞巧节至。
随着那皎洁弯月上柳梢、银辉洒地时,城内纱灯亦逐一亮起,将这长街装点得分外喜庆。各式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吸引过往的行人驻足,挑选心仪之物,整个街市都沉于一片欢乐祥和之中。
祁夜容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明眸,虽然这瑾国人不曾见过赵佼的真容,可也不碍于有人见过祁夜容的模样,戴上面纱也好以防万一。
随着人流行过不少摊贩,但也只是看上一眼便走了没有多留。
正行经一酒肆时,忽而听到了一道熟稔的声音。
她对一些曾经入耳的声音都会记得特别牢。那是她经年战阵磨出的耳力,便是如此千万人的喧闹中亦能分辨得出。
这声音......
她只感觉很熟悉,好像在何时听到过。
她想要一探究竟,可阿绿紧跟着她,听那声音越来越细。祁夜容往前看一眼,瞧见了远处一个卖蜜饯的小贩,便遣阿绿去买来。
而她旋即闪身朝着声音那方向去。
走回这酒肆楼下,那声音便越来越近。
她瞧了一眼那酒肆旁的只余一人大小的巷道,又望了一眼楼上,随即便悄然地走近。直闻楼上低语——
“如何,找到殿下了吗?”
“这附近都察过,仍寻不见殿下踪迹,不如我们……”
“不可,现下不可大规模搜查,若是惊扰到百姓,惊动廷尉,此事定会传进陛下耳中,届时殿下便真被扣上谋逆之罪了。”
“不若这般那该如何!殿下本就受了伤,如今还未痊愈,那伙贼人定是冲着殿下来的,若还寻不到殿下,那殿下不就……”
“闭嘴!”
一阵沉默。
“通知留在城中的驺虞骑,务必全力搜查殿下下落。”
“是!”
驺虞骑?!
那不是魏长引的亲卫吗?
又为何这几人,说的是殿下……
她沉思片刻,心头骤紧,转身便离开买来一匹快马,途中,还寻来一个街童。
“你可认识相府的一个名叫阿绿的婢女?”
街童点头。
“你帮我传达一句话,这钱便是你的。”
看到孩童径直往刚拿到蜜饯的阿绿跑去,祁夜容这才放心策马出城。
她必须赶在宵禁前回来。
就在附近的山头上,她发现了数处凌乱的蹄印。
“看来人被转移到了山上......这驺虞骑也不过如此,没了主心骨竟与散沙别无二致,连调虎离山都没看不破。”
叱!
她骑着那匹马直达山腰便停了下来。
周围都是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只一阵阴风吹过,月光下,一把利剑刺破阴风迎面而来。
祁夜容轻巧地侧身便躲了过去,却也因此坠下了马。
“哪里来的不怕死的小娘子,竟敢独自一人来这山上,找死吗。”
那男人粗犷的声音随着夜风从四周传来,根本辨别不到在哪个方向。
来无影去无踪。
“便是你把人掳走的?”祁夜容也不藏着,直接挑明了目的,“掳掠亲王,不怕死吗。”
“怎的,难不成你还是来救人的不成?”听到祁夜容问话,那男子也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真看不出来这魏长引养的一群庸才中还有个能耐的,可惜了,是个小娘子。”
“我并非是魏长引的人,我是来寻你的。”祁夜容站在原地,慢慢转身。
借着月光,她看到了正主,而人也毫无忌惮地站在她的身后。
四目相对,看清那清秀面容的瞬间,祁夜容微微挑眉,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很是熟稔的一张面孔。
“闻,嵻。”她一字一顿,语气淡淡的唤出了他的名字。
当然,被认出来的闻嵻倒也有些诧异。
他明明变了声说话,这夜色这般暗淡,她也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在瑾国也不曾认识小娘子,怎的,她竟这般轻易地认出了他。
他的名气已经那么燥了吗?
“……竟认出我了,不简单,你是何人?”闻嵻恢复了声线,那声音暗哑,语气阴郁,听起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可她戴着面纱,完全认不出来眼前的到底是何人。
“我记得,五年前,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祁夜容慢慢走近,将脸上的面纱取下,直到闻嵻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赵,赵清绥!赵佼,赵将军!”闻嵻看清眼前的人,满眼惊讶异,“你,你还活着!你不是被……”
“你没认错,我确是赵佼,是那个早已服毒,早已经死了的赵佼。”
“你没死!”
“死了。”祁夜容不紧不慢的说道,“全天下人认识的、听说过的那个赵佼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瑾国丞相的女儿,祁夜容。”
“你无病吧?”闻嵻失声嗤笑,“一国将军居然跑来当这敌人相国之女?这是何招?还是说,这是何战术?……你莫不是在诓我。”他边笑边说边将剑收回剑鞘。
他对人对事虽吊儿郎当,但对赵佼,他还是信得过的。
不管闻嵻言语意味,她也只是置若罔闻。
“五年前,你被人追杀,跑进我的营帐后就昏死过去。醒来后又在我营中白吃白喝了三个月,偷跑时还偷了我的箭矢,结果掉进了军营外我让士兵挖好的坑里,你又昏死过去……”
“慢!”闻嵻这下算是相信眼前这个人是那赵佼了,他活到现在最糗的事就是这个了,除了赵佼,没人知道。
“我信你就是了,不必言多。”闻嵻不想再听到他那不堪回首的糗事,急忙打断她,“不过你真的没病?上战场打不死你,这喝毒酒也毒不死你,还跑来你这敌对势力……当细作?”
祁夜容皱着眉头看着他,显然她不想与他废话。
闻嵻也看出来了,他也不想再听到他的糗事,随即转移话题回归正题,“你方才说你来寻我,看来是早就知晓是我掳走了魏长引,那你寻我做甚?总不能是让我带你回去杀了那狗沂帝给你报仇吧。”
“魏长引在哪儿?”
——
山坡上有个洞穴,原是一只猛虎的住处。但闻嵻硬是把那猛虎给打服了,鸠占鹊巢,在这洞里养了一个月的伤,现在得了某人的令,又把魏长引给绑到这里来。
“不过你怎知是我把人绑来的。”闻嵻疑惑道。
“听那驺虞骑说只搜了城中的角落,应是还未出城。原我是不知道的,只身前来探一探罢。谁知你那脾性还是那样,我一听声音便知是你,毕竟你曾经让我的士兵长……很是流连忘返。”祁夜容似笑非笑的调侃道。
“你就不能忘记这些事情吗?”闻嵻咬牙切齿的说道,“记得那打仗的舆图便是了,记这些琐事你不废脑子吗。”
闻嵻会变化声音,当初就是用女声骗了她那士兵长才逃出了军营。
谁知刚走出去就掉坑里了。
醒来后就听说那士兵长遇到一个女子,很是难忘,只一个晚上过去就寻不到人,让那个士兵长恋恋不忘地担心了三天三夜,而他更是避开了与士兵长的相遇,偏偏他去哪儿都能遇到他。
进了洞穴,目光立马便落在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祁夜容走过去看了看。
不过一眼,此人的模样便与她记忆中的敌将魏长引的样貌逐渐重合。
她目光一凛,连忙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喃喃自语,“果真是伤的不轻。”
“怎的,有人找你买他的命?”
“那是自然,早就听说这魏长引身手了得,屡战屡胜,原以为是件棘手的事情。没曾想,这魏长引现如今经脉受损,孱弱如兔,跟一个废人没什么两样,就连我在酒中下了迷药他也闻不出来……倒是省了我好多事。”
经脉受损?
“你找他做甚?”闻嵻站在她身后,双手环胸抱着那长剑,倚在那岩壁上。。
“活下去。”祁夜容不多说废话,冷声应道,“我要,寻人。”
“寻何人?”闻嵻问道,“你找我便是了,何必大费周章来此?”
“寻一宫人,瑾宫中人。”祁夜容道,“我需入宫。”
听到这话,闻嵻沉默了一瞬,随即又笑道,“怎的,你要当刺客?进宫......然后找时机用你头上别的这跟簪子扎死这瑾国皇帝,然后你戴罪立功夺回你的一切?”
说着,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继而嗤笑道,“那你得多准备几根,一根怕扎不死他。要不要我给你偷几根来,不行,一捆,然后我再给你磨细点,这样好扎。”
祁夜容没有抬头看他,只观察着魏长引的状态,淡声道,“如果我要那么做,我会在刺死瑾国皇帝之前先刺死你,一次扎不死,我就扎两下,两下不行那就三下……”
闻嵻冷哼一声,“噫——。”
不过他还真怕这赵佼做得出来,毕竟在沂国,她赵佼可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说罢,祁夜容还真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下来,闻嵻见状还真有些慌了,“你……你要做甚?”
祁夜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幼稚。”
将簪子对准魏长引的人中重重一刺。
顷刻间,昏死的魏长引竟有了些许反应,只见他眉头紧蹙,禁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一别经年,魏将军,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