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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唐之身 金蝉脱壳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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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已歇,秋风习习。这荒芜庭院中已是败叶积阶,杂草丛生,水井干涸,显然是一处无人踏足之地。唯有那木屋门前的一隅小径留下了人迹。
木屋内,祁夜容卧于榻上,目光空茫,神思辗转,不断地思索着这几日里所发生之事。
她心下唯一清楚的就是,她并非是这瑾国丞相之女祁夜容,而是沂国将军赵佼。
半月前,她携兵凯旋,尚未入府就被一道圣旨唤入宫去,众人皆以为是赏赉将至,可等待她的,竟是一杯鸩酒、一段白绫。
她胜仗归来,反得死诏。
再醒来时,她已身处这破烂不堪的荒芜庭院。
婢女阿绿抱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见自家娘子发愣,便走过去晃了晃手,“娘子,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祁夜容只微微动了动眸子,淡声应道,“我无事。”
听她家娘子这般回答,阿绿亦不多想,“娘子,你可饿了?我带了一些吃食过来,你从外头回来至今日已好些日子未进食了。大病初愈,好说要吃些,莫要折腾坏了身子。”
阿绿口中的大病,指的是祁夜容从娘胎就带出来的疯癫之症。似正因如此,这瑾国左相祁夜雷进竟把这亲生女儿置于后院生死不问,倘非是此婢女的悉心照料,这祁夜容怕是早殁于此荒庭之内。
若非看到她身上参差不齐的疤痕和掺和在一起的新伤旧伤,她甚至要怀疑自己是否得了病……怎地,一夕之间竟成了这敌国左相之女?
祁夜容看着阿绿将那吃食摆出来,倏然间,她眸色一寒,直接擒住了阿绿的手腕,将她的袖子捋开。
数道赤红的藤条印子赫然映入眼底。
“何人所为?”祁夜容抬眸对上阿绿慌乱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杀机。
阿绿似被惊到了,欲将手抽回来。然她却从不知自家娘子的手劲这般大,被擒住的那手怎么也抽不回来。
祁夜容似看出了她的惊慌失措,“你在怕谁?可是这府中的家仆?”她又问道,“他们动的手?”
阿绿没有说话,抬眸间便对上祁夜容的目光,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了底儿。
她手也不挣了,只怯怯地点点头。
祁夜容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冷冽的杀意尽显,但很快便敛了起来,淡声道,“吃吧,吃完了,才有借口走出这个院子。”
“借口?娘子,你还要出门?”阿绿有些慌了,“不行啊……”
她家娘子就是出了门摔下山头的。
只得亏祁夜容没有受伤,若不是阿绿及时赶到,都不敢想象这后果会如何。
祁夜容不管她的劝阻,只回了她一个字,“吃。”
可阿绿本以为她只是说说。
熟料吃完后,祁夜容竟真命她带路,去那膳房走一遭。
阿绿思前想后,想着也不会有何大事,便也是带着去了。
不过巳时,膳房的人还在预备午膳?然这祁夜容忽然出现,倒是让这些家仆吃了一惊。
他们不认得这幅生面孔罢了,可阿绿他们还是认得的。
阿绿伺候的是何人他们也知晓的。
看到那得了疯癫症的大娘子好端端地立于她们身前,甚至颜如渥丹,面容姣好。然那气度就如她们府中的大家一般威凛,令人见之勿近。
甚至直教人忽略了她身着短了半截的旧麻衣衫。
“娘子,你看看你想吃甚……”阿绿转身与祁夜容说话,可话未竟,便顿住了。
不知何时,祁夜容手中竟多了一条又长又厚的鞭子。
这鞭子是她拔了院中杂草编织而成。
方在来的路上便见了她在捣鼓着,原以为只是打发着玩,熟料竟捣鼓成了一条长鞭子?!
“你莫要入内。”
只留下这一句话,祁夜容便抬步行入膳房,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主事的媪妇。
因祁夜容从未出过那院子,无人知她生何模样,只知府中有这一个大娘子。
那老媪见着她,第一眼不识便愣住了。但瞧着她穿着那不合适的衣衫,那嚣张气焰便涨了起来,于是叉着腰趋近,昂首叱道,“你是哪个新来的贱婢,竟这般不知大小,不知礼数,见到我也不知行礼问好?”
祁夜容只睨了她一眼,连头都不曾垂下,“你便是那主事?”
“哟,这是哪根骨头这般硬,敢这般同我讲话!”老媪仰着头,只觉着眼前的婢子不如往常家仆一样对她低眉顺耳,反有一凌人之态,当即就撸起袖子就欲要掴她的脸。
熟料祁夜容目光凛冽地剜了她一眼,复声问道,“我问你,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这一声气势,竟给这老媪问住了。望着祁夜容,不知为何,竟觉着有一股阴风环绕在她的身侧。
然这老媪也只是恍惚了一下,便瞪着眼睛,却也是下意识地应了,“是又如何!”
话落不过一瞬,祁夜容手中的鞭子只往她脸上甩去,没有一丝犹豫。
那老媪还未反应过来,头便被抽歪向一旁,颊上那火辣的疼痛亦瞬间席卷开来。
这一声脆响,更是惊得在场众人怔立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但见那老媪踉跄着后退,抬手直接捂着脸,刹那间,那原本黄皙的面颊赫然出现了一道赤色疤痕。
“是,便对了。”祁夜容只留下这一句。
抬手又是将鞭子往她身上抽。
一鞭又一鞭,笞风飒飒,毫不留情。
原本只有物活声响的院中,混入了一道道惨叫与鞭笞皮肉之声。
老媪欲还手却被祁夜容鞭笞得只顾得上大叫。
不管她往何处躲,祁夜容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总能先行挡住她的去路。
只要这老媪一跑,她便连笞带吓。
她清楚,心有惧,则神不稳,唯有那时下手,伤得最会更重。
只是祁夜容虽抽她鞭子,但鞭落处却不见血,只抽出来瘀痕。
可见是收着力气的。
里里外外的家仆皆瞠目伫观,只觉得方才所见那凛冽气势不是错觉。看着是一副令人生畏的模样,熟料打起人来,竟真的如大家处事般狠厉不留情。
若非阿绿唤她娘子,他们也不敢想说这是那患了疯癫症的大娘子。
“住手!”
一声厉喝自外传来。
许是听到了这膳房的动静,又或是某个仆从去禀报了这府内的大家。
但见这相府中的大家——难云仙,正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身后,还随着一衣着雅致的小娘子。
那正是阿绿口中,难云仙的亲女——祁夜滢。
素日端静的祁夜滢哪里见过此等处罚的阵仗。不过方见到祁夜容手中炸皮的长鞭和那趴在地上痛苦哀嚎的老媪,直被这场景惊得掩住了口,怔立当场。
“放肆!何人胆敢在相府中滋事!”
见到难云仙,那老媪就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忙边哭喊边从祁夜足边爬过去,“夫人夫人,夫人救救婢子,救救婢子啊夫人……”
祁夜容背对着难云仙,尽管清楚难云仙方才那质问是对她言说的,她亦依旧不为所动。
遭了数日怨怼的那股气也是撒了出来,她只随意地将手中炸皮草鞭扔至旁侧。
阿绿见到来人,连忙走过来行礼肃拜,“阿绿,见过夫人。”
难云仙见到阿绿倒是觉得诧异,“阿绿?你不好好待在后院看顾大娘子,于此作何?”
话落刹那,难云仙陡然反应过来,她愕然地望向那背对着她的女郎。
只见祁夜容缓缓回过身来,却未给难云仙一个眼神。余光只睨着在难云仙足边跪着的老媪。
声音沉冷地开口,“倚仗人势的狗东西。”
言罢,她这才对上了难云仙的目光。
待看清面容的瞬间,难云仙骤然一怔。
恍惚中,一故人容态于她脑中疾掠而过。
她只觉那转过身来的祁夜容,似如她记忆中那人一样,眉目如画,面如冠玉。
然再细细看去,她记忆中人亭亭玉立,而眼前的女郎身着不合体的杂裾深衣,硕人其颀,骨广不拙。
就连那眉目亦骤然变得陌生,不似故人姿态。
“阿姊……”祁夜滢放下了手,小声唤出了口。
当即使得难云仙回过神来。
“阿姊?”
未等众人回神,庭外忽地传来一道男子的悠然之声。
然未见其人却问一脆耳声响。
众人闻声看去,但见一男君徐步入内庭院,步履行走间的脆响,正是他那腰间的组佩琳发出的相叩之声。
敢于相府行走自如,非是那贵胄便是高门士族。
来者正是瑾国楚平王,魏长引。
“倒是不曾想,左相与夫人膝下竟还有一女。”魏长引缓缓抬眸望向祁夜容,投去的目光似还藏着一抹别意。
“令殿下见笑了。”难云仙转过身朝他行礼,“府中家务事,无意惊扰殿下,望殿下海涵。”
“夫人何出此言,本就是本王冒昧前来叨扰,又何来被惊扰之说。只是……明贵嫔与陛下那边,我又该如何复命?”
去岁姜皇后生父姜国公薨逝,瑾帝下令举国哀恸。
至今日,恰明贵嫔寿辰将至,皇后忽而奏请借机设宴以涤国哀。
只一提出,瑾帝当即允准。
而明贵嫔喜热闹,于是特恩准朝堂众臣携其膝下儿女入宫庆贺。
然此番设宴由皇后提出,遂皇后便命魏长引亲自操办。
所以魏长引此言,无疑是拿出皇后凤言来提醒难云仙。
换言之,他既看到了,那祁夜容是不是也得进宫去?
“非也,殿下可莫要误会了。并非府上不愿让小女前去,实是小女幼染沉疴,久治不愈,着实不宜外出见客,是以……”
“久治不愈?”魏长引截断了她的话,只轻笑一声,“那本王可好奇了,这是,染的为何重疾啊?”
他目光扫过难云仙,落在了一直站着不动的祁夜容。
回想起半月前他遇到她时,她那身手是是如何以一敌三,又是如何半个时辰内吃了他两个黍馕的情形。
若是她那般矫健是因患沉疴而致,那他岂非四肢不全,五体不勤?
难云仙正欲开口解释,却闻身后久立不言之人忽地开口。
“……染疾数十载,也是劳阿母日日挂念……”祁夜容缓步走近,一句一顿地开口,“女儿这患病一事……”
那跪在难云仙脚边的老媪见她走来,跟着往后缩了缩,似正尽量将自己藏在难云仙身后,垂首不敢发出声音。
“阿母怕是忘了,那不过是孩儿时我身子羸弱罢。”祁夜容行至难云仙身侧,微微笑道,”往岁全赖阿母对女儿的照拂,女儿于那院中静养,身子骨早已不似昔日那般孱弱,而今已然大好。只是阿母这段日子繁忙,不曾来后院探望过我罢,是以,这位……”
她转眸看向魏长引,“殿下,我阿母也只是心系阖府上下,劳心繁忙罢。方才那动静虽大,却是我无心之举,望殿下莫要怪责我阿母。若有罚,儿替母受,殿下罚我便是。”
此话一出,难云仙的脸色更加沉重了。
这丫头,竟如此伶牙俐嘴。
“这位殿下?”魏长引算是抓住字眼,他微微挑眉,复声道,“倒是好一个儿替母受。”
魏长引目转难云仙,调侃道,“夫人倒是有个好女儿啊。”
似意识到了魏长引这故意挑她刺的话语,她本能地扯了扯嘴角,微笑轻声道,
“祁夜容幽居府中数十载,诚如阿母所言,不曾踏足外户,更不曾见过何外客,礼数……实有疏忘。”话语间,她看了一眼难云仙,便学着难云仙方才那般动作对着魏长引行了礼。
“如今,便补回来。”
“不曾见过外客,礼数亦皆两忘。呵——一人忘便罢了,不曾想竟有两人。”魏长引低笑一声,垂眸看了眼那正躲在难云仙身后不知礼数的仆妇,“难得来一趟相府,熟料能看到这般热闹。”
“倒也不失走那么一遭。不过,夫人,不知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向皇后复命才为最妥呢。”他凝着难云仙的眸子。
话落,难云仙没有言语,然垂落在袖中的手却早已紧握成拳,却又慢慢松开,行礼回道,“殿下见何,便是如何,自当如实禀之。”
“如此甚好。”
见此,魏长引不做多留,目光只轻轻一扬,便与祁夜容对上了眼。
他应下她的事,他亦算做全了。
待魏长引离去后,难云仙这才下令将那被打的满身伤痕的老媪带走治伤,而祁夜容自然也少不得被带入静室审理。
祁夜雷进三日前奉诏入宫,不知何缘故如今尚未回府,加上府中大小事务本就全由难云仙掌管理事,少不了被她亲问。
祁夜容被带到大堂跪着,就连那婢女阿绿亦未得幸免。
难云仙于堂上茵席,神情严肃,守于外头的家仆本以为大家会大发雷霆,气亦不敢大喘。
然半刻过去,竟听不到里头传出一点声响。
又半柱香过去。
原以为罚她跪上一柱香便会认罚,熟料这跪于地上的祁夜容,正目光从容地四处观察着这房屋大堂的摆设。神情丝毫未露畏惧,反而还挺直了腰板直直地跪坐在地上。
见难云仙一直望着自己不言语亦不家法伺候,便先开口问道,“……阿母不让女儿回去后院,还命人带我过来。不能只是想看着我跪于此处令阿母看着我思今日之过罢?”
“你是何人。”难云仙终于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