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帝王心。 ...
-
这个春节注定了不会太平。
前朝大案的第二天,嘉和帝就怒其不争,禁了太子的足,让其好好反省。
孙纳福带着口谕到的时候,君樾正在为一棵红梅修剪。
“哎哟太子殿下啊。”孙纳福小跑着过来,臂弯里揣着佛尘,“这都什么时候啦,您还修剪花枝呢?”
“父皇还没消气吗?”君樾不看他,视线仍在那株精心修剪的红梅上,金色的剪刀比比划划,寻找着最佳落脚点。
“气是下去了一大半。”孙纳福比划着心口,眉眼焦急,好似难受的人是他,“可这儿,还闷着哪!”
“孤明白了。孙公公这次来,应该还有陛下口谕吧?”
咔嚓。
金剪刀落在了一处拐弯点。
孙纳福看着眼前不急不躁的人,感觉自己牙酸起来了腿也疼起来了。
“陛下说要您好好想想。”孙纳福道,眼睛一弯,手里的拂尘圆润地拐了个弯,“但说到底,陛下还是疼您的,您跟陛下好好认个错,多和禁军走动走动,陛下看在眼里,自然就消气了。”
“孤知道了。”君樾停下修剪,立马有仆从端着盛放的木板过来接,“多谢孙公公提醒了。”
“小翠。”他话音一转,“我记得前几日卫亭带了江南新采的茶叶,给孙公公装一饼。”
“这是好茶,您尝尝。”君樾弯了唇角,眼里的神色却没有变。
身侧服侍的宫女立马应声,用竹盒取来了一饼茶,和两锭银子。
小翠是个机灵的,专程让孙纳福看了一眼银子才盖上绿布。
“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孙公公连连作揖,嘴能咧到耳后根去。
小翠在心里暗呸一声,见钱眼开的老财迷。
目送孙纳福一行人走后,君樾屏退了四周,只留下小翠。
屋檐上也在这时跳下来一个身着玄色衣裳、面带半脸鹰嘴面具的男人。
看起来倜傥的男子开口却是吊儿郎当的语气:“不是我说,你这太子当的也忒憋屈了吧?”
他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在石桌边坐下,毫不客气地取起一块梅花酥往嘴里丢。
“你的事办成了吗?”君樾看向他,下一句话未出口便被男人堵了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周景行一向没脸没皮。”
周景行,禁军左支的将领,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出身定安侯府,却既没有老侯爷战场上的英明果决,也没有其大哥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雄才谋略。每日最好去的地方的是京城里最大的春楼,最好做的事是和春楼里的姑娘们聊笑。
京城里提起这号人物,无人不唏嘘一声可惜了他的家世背景。
但也是这样一号人物,若是孙纳福晚走两步瞧见,也会大惊失色。
只因出现的地方不是春楼,是东宫。
君樾抱臂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将大半盘子点心啃食干净,嫌不尽兴,挑眉道:“你这没酒吗?太子这么磕碜。”
“有也没有你的份。”君樾这样说,仍然吩咐小翠去取了一壶屠苏酒。
“怎么?赵川生那家伙饿着你了?”君樾在他对面落座,“来东宫讨吃的。”
此时不似昨日夜间的凄清大雪,太阳光温柔得恰当正好,院里红梅红的清丽,本该是赏心悦目的雪霁初晴之景,却有人吃糕点吃得满脸菜色。
“我查过了。”周景行眼里晦暗不明,“你往北走的书信,是被赵川生拦下的。”
君樾不喜欢院里太多树木,只留了红梅,和两棵松柏,并不挡风。
不知从哪的妖风刮进院里,穿过红梅,卷得两人衣袍纷飞。
小翠端着温好的屠苏酒上来了:“起风了,要不要给殿下取件大氅来避避风?”
“取一件吧。”君樾说,“给周领帅也取一件,另外,让小厨房备好菜,今夜留周领帅吃顿晚宴。”
小翠垂首下去了。
“他的说辞是,不要让镇北大将军在此时分忧。”周景行轻嗤一声,天青色的酒盏被他哒一下重重放下,“京城谁不知道皇上派我这个将军左支领帅听命于你,其实用意是借禁军的手监视你,顺带着削弱定安侯府的地位。”
定安侯府因平定西北有功,册封定安侯。后年老体迈,携妻儿回到京城。
西北平定一事交给了现在驻军西北的将军。
“我看不懂你们皇家。”周景行舔了舔下唇,酒香解了他刚刚的郁结,似觉不够,客当主地再倒了一盏,“我大哥是权臣,家里的老子是曾经为名千里的侯爷,皇上忌惮我们定安侯府再正常不过,为什么你一个太子,他嘉和帝的亲儿子,也要这般戒备?”
为什么皇帝要忌惮自己的亲儿子?
君樾摩挲着天青酒盏问自己。
当然是因为皇后和太子触及到了他的权力。
毕竟大梁有长生仙在,嘉和帝自然不会放弃求长生的机会。
嘉和帝是大梁第一任皇帝。
他是农民出身,前朝时只是一名小将,工资微薄,不足以养活一家子人。
晋朝后来的几任皇帝能力足够,智谋足够,但偏偏天公不作美,外敌进犯不谈,自己家内还一片旱灾水涝。
三年颗粒无收,于是三年败仗。
等到最后一任天庆帝时期,整个大晋已千疮百孔,即便是神仙在世,也补不齐。
揭竿起义的百姓愈来愈多,嘉和帝就是其中之一。
毫不起眼小兵最终成了万人敬仰的皇帝,而一路陪伴的发妻,理所应当成了皇后。但陪伴诸多,意味着皇后的威信也诸多,意味着权力的手柄被捏去了三分之一。
嘉和帝出生微末,最最知道江山易改的道理,自然不希望这把手柄有人捏住。
定安侯的大公子不可以,皇后更是不可以。
他不由来想起来儿时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君彦你这个王八蛋!别人还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你倒好,扣了我哥的兵,还要我哥的财。”
哗啦啦——
有什么东西被推翻在地。
“那是他的私兵!就算是皇后亲哥,也不能有私兵!”
“他那兵是当初为什么建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他说了他这次来就是为了交军权,你怎么一个字都不信!!!”
“交军权?他那个样子是会乖乖交的样子?”
那天晚上的对话没有传出去,外人面前的帝王夫妇依旧恩爱。
只有当屏退了众人之后,疏离和冷淡才会原形毕露。
“话说这赵川生也是奇怪。”糕点已经见底,周景行见他不应答便盖过去,“他截了你的信,却又不上交给皇帝,自己压着,你说这是做什么。”
“嗯?”君樾回过神,瞥见渣也不剩的糕点盘,随口道,“同情饿死鬼吧。”
“你暗讽谁呢!!”
松柏上歇脚的鸟雀们忽地乱作一团飞走了。
酒见了底,妖风也歇了气。
周景行一撩衣袍,站起来,眺望远方的红墙青瓦,白雪褐木。
他看见宫人们忙进忙出,看见妃嫔们结伴同行,看见不知哪来的猫在屋檐上趴着睡懒觉。
“太子啊。”周景行忽然叹道,“这宫墙太挡视线。”
“说话之前记得掂量掂量自己脑袋有多重。”君樾看也没看他,语气淡淡,“长生庙不在这个方位。”
周景行下一句话被咽进了肚子,眉目凝住:“你知道?”
“能见证改朝换代的,除了凡人。”君樾抬眼,“还有神仙。”
他没忍住弯唇,对上周景行错愕的双瞳,“更何况还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神仙。”
“但他放着。好生的香火不收,掺和这些……朝堂事。”他又坐了下来,嘴唇开开合合,最终没忍住,“吃饱了撑的吗?”
“谁知道呢。”
是夜,东宫里点起小灯,挂在红梅的瘦长树枝上。
小翠举着香,将书房的蜡烛一一点燃,吩咐人赶紧去小厨房端菜。
“小心着点。”她揣着手站在书房门口,叮嘱道,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抹象征性的面具,自然地转过身行礼,微微垂头,“周领帅安好,殿下在后院喂鱼,奴婢这便去传唤。您先入书房等一会,热菜已经备好了。”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在布满菜的桌上纷纷落座。
两人从十一二岁开始一起玩,至今十几年过去,私底下早褪去客气。
周景行奔着最好的菜去,先满足了自己的嘴馋:“诏狱里的人和皇上下令逮捕的人,都是假冒的。”
“真的在京城外,孤的人已经查到了。”烛火映得君樾神色不太分明,他抿了口酒,“但确实已经进入大梁。玉门十城和镇北大将军离得近,皇上的通缉指令定然已经送去,即便路途遥远,镇北大将军接到时多半要花上三五天,但临时转移也需要时间。玉门十城是待不住的,他们需要一个更长的落脚点,多半在十五城内。”
“你猜的不错,确实在十五城内。”周景行咽下嘴里的菜,看向君樾,“要离京城很近,却又不能太近,这样一搜就能搜到,不方便藏身;要离得远,又不能太远,否则没办法更好下一步行动。”
君樾抬眸和他对视,眸子古井无波,好似前朝之事与其无关,但烛火摇曳下,黑眸里划过一丝焰火的灼热。
“绣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