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青山负

3、第三章 绣春城。

　　前朝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汤汤，王亲贵胄唯恐此事会给自己惹一身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不日就是春节，但挨家挨户都“门前冷落”，只有天真的孩童还在放鞭炮赶年兽。
　　依照惯例挂起的红灯笼，在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下，像冷漠的看客。

　　与京城的紧张不同，绣春城内一片祥和。
　　冷风抵挡不住美好的向往，百姓将彩旗高高挂起，悬在街道的上空。大红灯笼坠在屋檐下，却不是看客，而是发光发热的喇叭手。
　　青翠脚上绑着那纸书信，正窝在某户人家的屋顶上晒太阳。
　　白天人多眼杂，不宜出行，适合晒太阳睡懒觉。

　　她欢快地抖了抖羽毛，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话说锦花巷在哪呢？”青翠抻着脑袋东张西望。
　　很不幸，除了店铺招牌，大街小巷里没有其他的标识供她辨识。
　　“这些巷子有什么区别啊！”青翠左右比划，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还有一堆星星在她脑袋上转圈圈，“仙长也真是的，不知道给个什么店铺名字吗！”
　　“这么大的地，挨家挨户地找肯定不现实。”青翠喃喃，“等魏昭哥哥自己出来吧，我先去找个地填肚子。”
　　目光锁定到一家包子铺，青翠眼睛一亮，欢快地飞去包子铺的屋顶上蹲点了。

　　“绣春城。”不久前出现在东宫的黑色身影从青翠刚刚歇脚的屋下走过，此时是青天白日，他已然换了寻常百姓会穿的青衣。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两个衣着相同的人。
　　“主子吩咐，五日之内，摸清楚前朝那位的动向。”
　　“是。”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发现行踪便撤退，分头行动，每日戌时在百花巷里数第七个住宅集合。”
　　青衣男女互相对视一眼，如鸟兽散开。

　　春节临近，上街的人比以往多了不止一倍。
　　嘻嘻欢闹的儿童举着糖葫芦走在前面，喊着慢点的大人跟在后面。亦有选胭脂水粉的小姐们，穿着新做的华服，同结伴的友人比划哪种更衬人娇嫩或英气。

　　包子铺的老板包包子上锅蒸招呼客人忙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然不会注意到鬼鬼祟祟的青色身影在他招呼客人的功夫从角落里窜进来。
　　猪肉粉条、荠菜鸡蛋、玉米鸡丁……青翠鸟喙嗅来嗅去，感觉自己魂都要被从蒸笼里飘出来的香气勾走了。
　　她屏住气，豆大的小眼瞪着老板的动作。
　　只待蒸好的包子一揭笼——
　　咻！！
　　蒸笼空了一角。

　　“嘿！这小鸟！”老板眼瞧着蒸笼里空了一个，而罪魁祸首已经逃之夭夭。
　　“说明你们家的包子美味，都能够得路过的鸟走不动道。”铺前等着的客人笑笑。他生了一副好面容，天生的上挑唇，与那琥珀色的瞳子，配上微弯的眼尾，总叫人以为他在笑，不由得生出一股亲近感。“我要两个玉米鸡丁三个猪肉粉丝的，刚刚那只鸟窃走的，我也一并付了。”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高壮大汉说:“汪如海，掏钱。”
　　这动静引得周边的人纷纷过来，一时间铺子前人流量更盛。
　　包子铺老板喜笑颜开，他本就不是爱斤斤计较的人，更何况也没必要和一只鸟计较，但这客人的说辞听得人舒心，他便多装了一个:“喜欢您再来！后边的客人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青翠本叼着包子准备飞走，听到说话的声音又停下来。
　　包子对于鸟来说有些沉，她在屋瓦上落脚，不着急吃包子，先去看说话的人。
　　无他，这声音太耳熟了，总觉着在哪里听过。

　　她低头去看——正巧看见刚刚声音的主人走出包子铺，和身后的壮汉说话——
　　“汪如海，你一会去观春楼寻一趟白月姐姐，告诉她不用着急，等几日我自有吩咐。”
　　“主子是在等——”
　　“嘘——知晓即可，何必说出来。”

　　那身形，那语气，那面容——可不就是她魏昭哥哥！
　　青翠顿时来了精神，可此地人多眼杂，仙长嘱托她夜里行动，免得被人寻到踪迹。
　　她只好边叼着包子，边在市井的屋檐上蹦跶，免得跟丢了魏昭哥哥的行踪。

　　但她越跟越迷糊，包子虽然吃完了，但怎么转到了一处死胡同？
　　魏昭哥哥看起来那么淡定，总不能这里就是锦花巷吧？

　　忽地，跟着的人停下脚步，不光青翠满脑袋问号，汪如海也满脑袋问号。
　　“主子。”汪如海环顾四周，“咱们不回去，在这做什么？有人跟着？”
　　他捏住了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魏昭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
　　就当青翠脑袋上星星正打架呢，就听见了魏昭下一句:“出来吧。”
　　真有人跟着他们？
　　青翠扑棱翅膀到处看，汪如海侧身站在一旁。

　　下一秒，青翠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青翠妹妹，快下来吧，别躲了。”

　　被发现了。青翠尴尬地咽口水，还是扑棱翅膀下去了。

　　汪如海看见一只青色小鸟飞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直到自家主子接住了那只鸟，从鸟脚上解下被绑的书信，才恍然。
　　但下一秒，又玄幻起来了——
　　青色小鸟在书信被解下后，哐当飞地变成一个十七八的姑娘。
　　姑娘穿的青衣，一落地支支吾吾解释起来:“仙长说白天人多眼杂，让我晚上去找你。但是、但是……”

　　“你迷路了。”魏昭语气肯定，他把书信塞进里衣的夹层袋，“走吧，我们回锦花巷。”
　　“好嘞！”姑娘道。

　　汪如海迷迷糊糊地跟着回了锦花巷。

　　锦花巷内。
　　“望里第五座左侧那间住宅。”魏昭在巷口道，“要是下次来找，就直接去那里面。”
　　“没问题。”青翠左右环绕，终于发现一处有象征性的标志。
　　魏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由得失笑:“那下次你在面馆等我，点一份面，你吃完我就来接你了。”
　　回应他的是少女清脆的声音，一如其姓名。

　　汪如海就这么神游似的跟着回家。

　　“汪如海，门拴上。”
　　汪如海打了个一个激灵，终于从被偷魂的的状态回神，左右查看过后拴上门。
　　“主子，这位是……”他小心斟酌着语气，眼睛却偷偷飘向了青翠。
　　“仙长的下属。”魏昭觑他一眼，“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吓一跳。”

　　汪如海有苦说不出，听说长生仙的存在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也没谁亲眼见过长生仙。

　　“叫我青翠就好！”青翠倒是见怪不怪，但现在只有他们，还是赶紧说正事:“京城那边已经闹翻了，但皇上现在还不知道京城里的那些人是假的。仙长托我告诉魏昭哥哥，先不要让白月姐姐对姜家的三少爷下手，留着另有他用。剩下的仙长都写在信里面了，青翠也不知道。”
　　魏昭顺着她的话展开纸条——

　　魏昭吾友之子：
　　想必青翠已将吾所托之言尽数道出，其后原因恕吾不便解释。你此番来大梁，无非复仇一事。改朝换代乃如草木轮替般自然，吾不插手亦不会向着哪方，吾的打算有些可能助你，有些可能碍你。
　　吾望你不会被仇恨吞去理智。吾提点你一句，有些人，看似是敌，实则是友，切勿失了分寸。
　　梧城的庭院始终在原地等你。
　　云水千。

　　仇恨吗？魏昭掩下眼底的暗色，早在很久以前，白月掩着他躲在暗道里，亲眼看见他的父亲和母亲被杀害的时候，就浸入他的骨髓了吧。
　　那晚冰凉的血成了他挥不去的梦魇，每晚夜到深处便会找上门来。过往父母的笑颜好像不再是笑颜，是他的催命符，被梦魇扭曲了形色，在梦里，尖叫着缠着他嘶吼，质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们。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下来陪我们吧……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啊……
　　空洞的双眼、上扬的嘴角、拥抱的姿态……梦魇卷土重来，魏昭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捏着书信的指节已经泛白。
　　他好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魏昭哥哥？魏昭哥哥？”
　　少女清脆的声音闯进来，把梦魇撕碎，他垂头，是少女担忧的双眸，明亮干净。
　　“我没事。”魏昭笑笑，松了力道，把书信收起来，“仙长让我们有时间回梧城。”

　　青翠眼睛亮起来，她好久没回梧城了。
　　当初朝代更迭，仙长捡到他们养在梧城，她就是在那间庭院里认识的魏昭。他们住了六七年，直到王朝更替彻底画上休止符。
　　仙长不知道对白月姐姐和魏昭哥哥说了什么，总之后来魏昭他们离开了新建的王朝，而她和其他的妖灵们跟着仙长搬去了新帝修建的长生庙。

　　“今晚先在这里歇下吧。”魏昭道，“仙长应该还没有其他吩咐，歇息歇息再赶路也不迟。”
　　青翠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下来。

　　魏昭招呼着汪如海去腾间客房，脑子里却不由得思考起刚刚的信件。
　　有些似敌是友的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