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青山负

1、第一章 前朝。

　　《长生》文/青山负
　　2026.6.10

　　嘉和十三年的年底，正抵着边关告急的风头，一纸密件被送上了嘉和帝的案牍。
　　同一时间，这封密件也悄无声息流入了东宫。
　　和京城内无人会专程关注的一尊庙宇。

　　没人知道那封密件里写了什么，只知道次日嘉和帝震怒，内府服侍端着的奏折被掀了一地。说不准皇上看没看，但服侍的小太监腿肚子打的颤倒是真实。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以东宫那位为首，哗啦啦跪了一片。

　　“都跪着，但没一个人出来说说这件事吗？”嘉和帝如今正是四十不惑之年，有一副不怒自威的好面容，时光没有带走他的年少时的俊俏，反而增添了不少深沉。
　　此刻这份深沉，却是百官猜不透帝王心的恐惧。

　　“太子呢？”嘉和帝望向底下那个首先就跪下“息怒”的，“太子对这事没什么想法吗？”
　　被点名太子保持俯首的姿势跪在首位，没有答话。
　　“卢守振，你一个监察御史，有什么想说的吗？”
　　卢守振不答，感觉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事关前朝，怎么答，都有可能触逆鳞，这时候，保持沉默才能自保。

　　“好，没人说话，那朕来说说。”嘉和帝正在气头，音调却不高，反而更沉，“付林，把东西呈上来。”

　　一个身影从无人注意的暗处窜出来，在嘉和帝面前单膝下跪，“是，主子。”
　　此人称呼与旁人大不相同，但人人都知道这声主子代表什么——皇帝直属管辖的密使。

　　“不用给我看，直接念，让朕的百官好好听听。”
　　付林从内衣夹层里摸出昨夜急发来的密件，在额头上汗珠滴滴答答滚下地的文武百官中，脊背挺直，朗声道:“一月前，一伙自称西域来商的人步入边沙带玉门十城，售卖西域香料，但香料里暗含了致幻的迷剂，三日内数十名百姓失踪，官兵无人察觉。十五日前，这伙人马以经济交流为由，流入我大梁内城，百姓陆续失踪，与玉门十城临近的内城十五城太守、督官，竟无一人上报，五日前，这批人伙涌入京城，现已有三人被压入诏狱，但为首的几位却在卑职奉命捉拿的前一晚，悄然失踪。”

　　“你告诉他们，失踪的为首几位是什么人？”嘉和帝目光沉沉。
　　“回陛下。”付林道，“前朝三皇子遗子极其下属。”
　　那一刻，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嘉和帝在这片寂静中冷笑:“朕的大梁里出了鬼，结果没有一个人告诉朕，怎么，是等着朕赶紧下位吗？！”

　　“这事就由玄天密使左指挥使处理。”嘉和帝捏了捏眉心，疲惫地一甩手，“付林，顺便好好查查，朕的官员里面，哪些是尸位素餐的‘好官’。”

　　在太和殿内因前朝遗子引起的轩然大波时，与皇宫仅一墙之隔的庙宇内，溪水潺潺，青竹幽静。
　　半人半鸟样的约莫十六岁的孩童在湿土地上和泥巴团，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尾羽，羽毛黏黏答答地混在一起。

　　“五里，洗不干净不准进屋。”庭院内传来一道声音，“记得埋实一点。”
　　“得嘞，仙长。”五里应道，他把沉甸甸的尾羽往后一扒拉，好似那不是什么漂亮装饰，而是累赘。
　　五里生怕压得不实，埋好后站起身跺了两脚才去溪边。
　　他一点点捋着羽毛，把里面的泥搓干净。

　　他刚刚埋的是前朝有关的密件，昨天晚上百灵加急送来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仙长作为供奉的神仙要插手朝野上的事情，但仙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仙长，是大梁王朝举国上下皆供奉的长生仙，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神仙。
　　大梁人敬仰他、信奉他，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名字，却无人不认为长生仙无所不能。故而他们在皇宫边修建庙宇，称其为长生庙，每年春节前后，是长生庙香火最旺盛，来往人员最多的时候。

　　五里把泥都洗掉，站起来。
　　他们所在的这处庭院，位于长生庙最深处，足矣隔绝外界，而仙长，一直居住于此，从未真正出去见过那些信奉他的百姓。

　　“都妥了？”软榻上的人问。
　　“妥了，埋实了。”五里咬着下唇，不解道，“可是仙长，你不怕被人挖出来吗？”
　　“这里可是长生庙。”长生仙笑了笑，手上的折扇啪一声打到五里头上，“谁会找过来？谁有会觉得一个受香火的神仙，会和前朝旧事有关？”
　　“嗷。”五里点头，又期期艾艾望回去。
　　“还有事？”
　　“半个月后就是春节。”五里眨巴两下眼睛，里头的星星蹦到了长生仙跟头，“仙长，会放灯游街的。”

　　长生仙看得好笑:“你一个两百多岁的孔雀，什么没看过。更何况这放灯之景，往年也不是没有。”

　　“这次不一样。”五里说，后背的尾羽一起一伏。
　　长生仙明白他指的什么，五里作为一只妖灵，两百年来终于勉强修了大半个人身，若是加把劲，说不准剩下小半个也能修出来，就算修不出来，拍张符纸也能勉强藏藏。
　　这次可能是他第一次以人形方式去参与。

　　“那还不去修炼。”折扇点了点五里的脑袋，“最起码得隐大半个时辰，记住没有。”
　　“得嘞！”五里乐起来，尾羽啪一下展开，华丽丽放光。

　　看着他蹦跳着去修炼的背影，长生仙轻笑着摇头:“你啊，还是这样。”
　　随即语调一转，“青翠。”
　　“仙长。”竹林中飞来一只青羽小鸟。
　　“想不想见你魏昭哥哥。”长生仙袖袍里拎出已经包装好的书信。
　　“仙长想要青翠跑腿就直说。”青翠毫不犹豫地说，“何必此般拐弯抹角？”
　　长生仙无奈:“那你就说你想不想见你魏昭哥哥吧。”
　　青翠假装整理自己的尾羽。

　　“绣春城锦花巷。”长生仙退了玩笑，正色道，“快去快回，现在风口正紧，到了十五城内就夜间出行。”
　　“知道啦。”青翠道，“青翠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前朝遗子入梁的消息在半日后传遍了京城。
　　而捉拿前朝遗子的通缉令也在那个时刻满城张贴。

　　东宫内。
　　“孤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说话的正是当朝太子，君樾。
　　他才因嘉和帝朝后的召见从乾清宫出来，朝服未退，眉眼处流出一股疲惫。

　　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出他额角有块泛红的擦痕。

　　他面前是一半膝跪地的黑衣男子，说话态度恭敬，“回主子，前朝遗子本人极其属下确已入我大梁，但并未进京。付指挥使抓到的，是派来探风口的细作，没抓到的，是伪装的下属。”
　　“孤知道了。”君樾捏了捏眉心，“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
　　“包括陛下吗？”男子迟疑了一秒。
　　君樾侧目看去，一股天然威压从身上冒出来，压在黑衣男子心头，他立马明白自己此话越界，垂首道“属下明白了。”
　　“下去吧。”君樾道，目光留在书案上的纸砚上，思绪却回到了大半个时辰前。

　　“前朝遗子进京，他们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他耳边响起了嘉和帝带着怒火的声音。
　　“你手底下有朕拨给你禁军左支，你别告诉他们还能递不上来消息？！你今天在朝上只字未提，怎么？你别告诉朕，你没见过那封密件？”

　　“回父皇，禁军左支昨日并未向儿臣呈递线报，前朝大事，儿臣也是早朝才知。”
　　他听见自己说，语气沉静，不急不躁，好像前朝大事，也只是哪地需要拨款的小事。

　　“你不知道派禁军去查？”嘉和帝把案牍上的文书往他身上甩，“朕把禁军派给你是做什么的？你到底有没有数？”
　　“有数。”
　　“有数？朕看你是昏了头！你告诉朕，除了朕交给你的头几天，你什么时候去过禁军？你什么时候用过禁军？你能认得禁军几个人，你告诉朕。”嘉和帝指着他:“你再说一遍你有数？”

　　君樾只用沉默的双眼回答他，得到的是嘉和帝最后的暴呵:“孙纳福，把他给朕撵出去！让他滚回东宫，什么时候真有数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孙纳福忙上前来给嘉和帝拍背顺气:“奴才这就把他撵出去。”，眼神示意君樾快走。

　　君樾点燃了桌案上的蜡烛，从里衣内层的夹袋中摸出那封昨夜送来的密件，在跳跃的火光中见着它化为灰烬。
　　嘴里喃喃:“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