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剑歌行》任飞鸢

7、七、『芳菲残落，谁叹红颜』

　　“依我的意思，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寻回二夫人。”清歌沉吟良久，淡淡道。
　　“确是如此，其他的疑问，待寻回夫人想必将有解答。”
　　夜色渐浓，二人离开蓝玉所住的地窖。
　　“二夫人已渐疯癫，不知她会去到何处。”
　　“世间害了疯病的药物、手段不尽相同，但目的却大抵一致的。不过想要如孩童一般，趋向所向往的东西。倘若二夫人是真的疯了，她定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蓝玉的声音幽冷如寒冰生出的烟，让人不寒而栗。
　　岳清歌不禁皱紧眉头，“所向往的东西……二夫人拥有柳二叔的宠爱，应该算是一个幸福的女子，她还向往什么？”
　　蓝玉露出讥讽的笑容，随意地摇着手中的折扇。“想不到清歌兄如此小看女子，你怎知嫁个好人家便是女子一生所追求的全部？”
　　清歌一愣，不禁笑道：“是了，清歌愚钝了，还请蓝公子点拨。”岳清歌双手抱拳，笑望蓝玉。
　　蓝玉轻瞟他一眼，“你如此不了解女子的心，便要成亲娶妻了？女子最平凡的心愿，不过是希求能与心爱的男子白头偕老罢了。”
　　闻言，清歌不禁思索起来。
　　“依你所言，二夫人，难不成……”
　　岳清歌猛然抬起头，双目闪着惊奇的光，望向蓝玉。
　　蓝玉却只摇头，“一切尚未可知。”
　　下人间忽然传来喧嚣声，二人一对视，共同奔向声音传来之处。

　　清歌只能默默无语，立在一旁，看着杏儿流着眼泪服侍二夫人芳苏。
　　芳苏身上的衣服被人撕扯得破烂不堪，头上的珠钗发髻也凌乱四散。她仿佛中了魔障一般，不高兴地胡言乱语。“不要碰我……痛……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忽然她又笑起来，“你们是在跟我做游戏么……不要撕我的衣服，我最喜欢这件桃粉色的了……”
　　看着芳苏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柳义岩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柳玉芸颤声道：“我跟几个庄上弟子在城里寻找姨娘，看见几个市井混混正在轻薄姨娘……”
　　柳玉英恨恨地接口道：“市井混混？不是邪宫的人？”
　　柳玉芸答道：“应当不是，家人同他们动起手来，武功弱的很，只想一般的市井无赖。我料想他们只是觊觎姨娘的美貌，见姨娘手无缚鸡之力便起了色心。当下我怒吼了几句，他们竟连滚带爬地逃了，着急照顾姨娘，也未多理睬他们。”
　　沉默良久的柳义岩终于走上前，伸出手去拉芳苏的手。
　　芳苏忽然受了刺激般，又恐惧又愤怒地大喊大叫：“不要碰我，你是坏人，你不要碰我！”
　　蓝玉拨开人群走上前，淡淡道：“庄主，不妨先让二夫人冷静下来。”
　　柳义岩僵住的手缩了回来，他转过身黯然道：“如果让我查出有人从中捣鬼，我定不会饶了他！”负手而立，再无言语。
　　蓝玉颔首，继而转向芳苏，面带微笑，语声是从未现过的温柔。
　　“芳苏夫人，在下蓝玉，会医病，会帮你止痛，让你不再忧愁，你可愿意相信在下？”
　　芳苏停止了哭闹，晶莹的泪珠还挂在脸庞，怔怔地盯着蓝玉的俊脸，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蓝玉一笑，在床沿坐下，女子般剔透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间。芳苏出奇地配合，只傻笑着凝视他。
　　蓝玉放下芳苏的腕子，皱了眉，转过头冷眼看向仍在啜泣的杏儿。“杏儿你须谨记，夫人此刻最需静养，莫要让她受到刺激。我待会儿写副凝神静气的方子给你，假若她闹得厉害了，再给她服下。”
　　言罢他便起身朝外面走去，几人料想大概是情况不妙，纷纷跟了出去。
　　蓝玉正了颜色，“之前，我只设想，若非积郁成疾便是那忘忧草。”蓝玉的眉头越皱越紧，岳清歌抬手搭住他瘦削的肩，示意他说下去。蓝玉却轻轻躲过，清了清嗓子：“方才号了夫人的脉，并非忘忧草，也非失心疯，实是罕见的。”
　　玉英接口问道：“那是什么？难不成是什么毒辣的武功？”
　　“现今，也只有先医好她的病。”柳玉芸声色柔美，目光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谧，投向蓝玉。
　　蓝玉冷冷回道：“也并非没有因由。江湖中曾有一味奇毒，名叫孟婆散。”言罢将目光投向柳义岩。
　　柳义岩点了点头，“我确听过，传闻是唐门的后代，一个叫唐孀的女子所制。”
　　蓝玉接口道：“不错。传闻她爱上了一个年轻的侠客。可唐门的名声到她时已是极差，她便隐姓埋名追随那男子。不想后来还是被发现了，情郎便抛弃了她另娶他人。唐孀怎会甘心，长年用毒的人，只怕心也已被腐蚀。”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众人的脸庞。“本为爱情而隐匿的本性，刹那间露了出来。唐孀在他们成婚当日下了阴狠的剧毒，那侠客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统统死了，死相恐怖至极。那侠客临死前恶狠狠的诅咒着唐孀。冷静下来的唐孀，越来越觉得自己犯下了错。或者于她，犯下错并不要紧，情郎那腐溃着的脸庞，恶毒的诅咒却让她陷入深深的梦魇。于是，她制了这味孟婆散给自己。忘忧忘愁，前恨皆空。”
　　蓝玉的语气虽然平淡无情，但众人听了却不禁头皮发麻。
　　岳清歌开口说道：“可我听说，这味孟婆散早已失传。”
　　“也许并没有，一切我们并未亲眼所见，又怎知真假。”蓝玉叹息，“只可惜这一代毒娘子，竟也终了于情不能自拔。”
　　柳义岩道：“这孟婆散如若还在，拥有它的定不是普通人。”
　　柳玉芸柔声问道：“再者说，蓝公子可能断定定是孟婆散么？”她脸上带着轻柔的笑，眼中却仍是没有卸除的敌意。
　　“芸儿，休得无礼。”柳义岩沉声道，“蓝公子，老夫先是束手无策，一切都交给你了。”
　　蓝玉抱拳道：“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此事定不简单。”柳玉英又露出笑容，揽过柳玉芸的肩膀，“芸儿，如今担忧也没有用处了。你随我来，我有些悄悄话想同你说的。”玉英暗中朝蓝玉清歌眨了眼头，便挽着柳玉芸向外走去。
　　柳玉芸无奈道：“你这又是何苦，我又不会吃了那蓝玉。”
　　柳玉英不语，仍只是笑。
　　“姐，莫非你真的对他动了心？”
　　听了此言，柳玉英双颊便飞了红霞。“芸儿你胡诌什么？”
　　柳玉芸轻叹一口气，喃喃道：“怕只怕，他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我的傻姐姐，消受不起……”
　　柳玉英只道她对蓝玉心存芥蒂，爽朗一笑。

　　“师兄，我知，芳苏夫人出了事情。”王歆儿一双秀眉轻蹙着，神情慵懒地道。
　　“师兄会解决的，莫要担心。”岳清歌轻抚她的额发，轻声道。
　　王歆儿点点头，却又道：“讲心里话，这些年，凭着些女孩子的敏感，我始终觉得这‘柳二婶’怪里怪气，虽是笑颜常在，待我们也和善有礼。”
　　“此话怎讲？”
　　“只是感觉，我也不甚明了。”王歆儿摇了摇头，闷闷应道。
　　“嗯……如此，便莫要多想了，早些歇息。”岳清歌轻声道别，推开门便踱步到后院的送芳亭下散步。
　　送芳亭，清芳阵阵，月光仍是清冷。
　　“寒冬近，北风吹，吹得芳菲落，芳菲落，万点残红尽。
　　世事磨，岁月催，催得红颜老，红颜老，哪得谁人叹。”
　　歌声幽幽响起，直透静默腐坏的夜色，凄厉得教人心颤。
　　岳清歌默默听着，心道：芳苏的歌声当真动人，想她尚有清醒的时候么？但那句红颜老，谁人叹，竟是着实悲凉无限。竟也是早年在外漂泊所唱的曲子，却一语成了谶，诅咒了红颜薄命。
　　另一边，立在寒风中的蓝玉也不禁失神，这刺骨的风透过那半掩的窗子，斜倚榻上、怀抱琵琶的艳丽美妇，此刻如同苍白的纸娃娃，声音也渐渐喑哑了。
　　蓝玉默默念叨着，“红颜残妆，怕是最可怜的了。”转而背身离去，再不忍视，再不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