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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菁剑歌起,银月声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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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几十年前的静月宫一直是静悄悄的,名副其实如漠北高空的一轮静月,冷眼旁观这世事变幻。传闻他们都是修道之人,素有《月吟心法》号称绝世武学,修成之人将会飞升为仙,纵然身法奇异诡谲,却未曾与中原武林有何瓜葛,所以淡然几十年亦相安无事。
直到二十年前,那时的静月宫主叫做月知成,任广寒仙之职的是月夫人,他们夫妇二人嚣张跋扈,目空一切,年轻狂妄得很,又纵容手下。静月宫的武功全部演变得阴狠毒辣,一招一式直取人性命,渐渐与武林中人起了冲突。又传闻失传的《月吟心法》重现江湖,致使武林起了一场不小的乱子。最后是王凝峰用菁华剑法斩了那月知成,其后更被武林人士拥为盟主。
人们恨透静月宫的妖孽,觉得他们危害苍生,最后丢一把火烧了整片宫銮,彻底毁了静月宫,从那时起,再没人见过静月宫的余孽。然而几年前,有些来中原走动的人,施展的武功与二十年前那充满邪魅味道的招式如此相似,这股势力似乎越来越大,四处与名门之后作对,人们都说,静月宫复苏了。
然而直到昨日,岳清歌才不得不相信这个传言。他直面的,是那样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从头到脚散发着让人战栗的凄寒,她的邪术当真厉害,而且比传言更可怕,在没有防备的状况下会轻而易举的被她杀死,即便是运了十成的内力,他也觉得她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心绪。
清歌思忖良久,脑中却不经意闪现那张脸孔,毫无疑问,她是美丽的,带着让人不可靠近的寒冷,目光犀利不能直视,甚至连嗓音里都仿佛夹带着尖锐的冰凌,直入人心。清歌想起他那转瞬的幻觉,她的眼神飘忽过种种情感,仿佛一瞬间经历了人生百态……
“师兄,师兄。”岳清歌愣愣地抬起眼睑,看到王歆儿一双圆圆的眼睛略带奇怪地看着自己。
他不禁好笑地摇摇头,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中了妖术不成。忙装模作样地对王歆儿说:“歆儿怎么这样看我?”
“看你发呆许久,也不理人家。”王歆儿坐了下来,佯装生气地嘟起的嘴巴。
岳清歌一笑,“我在想静月宫的事情。”
王歆儿回过眸,“是那天那个妖女么?我都没有看清她的模样,不过回想起来当真可怕,那种感觉我再不想经历一次。”
“所以你下次就要小心一点,多多防备。倘若你运足了内力未必会中招。”岳清歌宠溺地揉了揉王歆儿额前的头发一边温柔说道。
王歆儿满脸娇滴滴的羞涩,柔声说:“没关系,反正有你在,你会保护我的。”
岳清歌无奈地笑,“你这丫头。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短短两日里,岳清歌一路观察是否有邪宫弟子出没,也不时想起月云裳,还有一个比武的约定,不知道她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自己。可他心里又觉得,这女子对自己不会下毒手,大概只想试探自己。
似乎是计算好了他们的行程,这日他们正好行至钟城,那翠竹林正在钟城城外的望竹山上。夜里王歆儿睡下,岳清歌便悄悄出了城。
浓黑的夜色里,翠竹林的竹叶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岳清歌翻身而起,足尖踏着纤细的竹枝,望相约的地点行去。
“岳少侠当真守时。”
一个在声音夜色中飘散,仿若一道清凉凉的月光,穿透整片墨色,直逼心扉。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刺骨的寒气。
“那是自然,同月姑娘这样的人儿有约,清歌怎会迟到?”岳清歌的脸上露出他那一贯洒脱不羁的笑容,月光下女子的一眸子也晶晶的亮——并没有施展邪术。
“少侠不必担心,今日我不会用月吟。况且,小女子自知月吟也不能伤到你。”白色的衣袖抖了抖,月云裳的脸庞展开一抹清亮的笑容,似乎有很浓的嘲笑意味。看来她已洞察,倘若岳清歌鼎力运功,的确可将那月吟邪术化解,免遭沉沦之苦。
岳清歌只问道:“那么姑娘想同在下比什么呢?”
“剑!”嘴唇轻动,只蹦出一个字来。月云裳逼视着岳清歌,嘴角的笑容依然没有褪去。
岳清歌便不再言语,只抽出腰间厚重的如歌剑。月云裳站定,通体雪白的银月剑也指向对手。
岳清歌一笑,随着那月白的身影腾空而起,岳清歌黑色的衣裳被风撩开,展如一只英武的雄鹰。
银月剑出手便直刺向岳清歌的心口,岳清歌操着如歌剑轻而易举地横挡格开,厚重的刃与那稀薄的刃相撞,“叮叮当”的声音竟似乐声般,极为动听。岳清歌口中夸赞着“仙子好剑法”,身形却半刻也未放松。月云裳只觉得手臂一震,岳清歌的内力深厚是她预料中的,但此刻忍着手臂的麻痛感抬头却见他脸上轻松的笑容,不禁一怒,顺势将剑向后一抡起一圈,雪白的剑光划成一个亮环,无数竹叶纷纷飞落,银月的剑尖便再度向岳清歌刺去。
岳清歌向侧旁一闪,英俊的脸庞便避开了银月剑的剑华,那股奇寒的杀气却是怎样都躲不开的。清歌猛地抬起左臂,未待月云裳反应,手便以极快的速度轻扣在她控制银月剑的皓腕上,逼得月云裳不得不慢下速度来。月云裳向后抽出腕子,岳清歌本就无意阻拦,遂让她去了,不想清歌漆黑的一缕发丝拂落在抽身而去的剑刃上,瞬间便断了下去。清歌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容,心底却暗自感叹。
月云裳的剑法精妙空灵又决绝至极,招招逼人性命。一柄银月剑纤细灵活,与她的身法内力极为匹配。清歌心底赞叹,想不到静月宫不单有绝高的心法,连剑法都如此高妙。心下终于认真对待起来,不再只将她当做一个柔弱女子,而是一个绝佳的对手。
手中的如歌剑不客气地回招,菁华剑法稳实厚重,给人以大气磅礴的感觉,如歌剑是自己当年开始学习菁华剑法时师傅特意为自己打造的,相伴多年早已默契得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歌剑被搁了深厚的内力奔自己而来,月云裳一只脚凝力点地,身体腾空而起以躲开剑尖。不想竟被那雄浑的剑气所耽,情急之下月云裳抬足直踏向如歌宽厚的剑身,借力飞身避开。差了分毫,就丢了性命了。
一股力量从剑身传向自己,岳清歌一愣,随后爽朗地笑起来。“月姑娘身法剑法都好极了!”
月云裳却不理他,落定后又再运起银月剑。
月光下,横竖错落的剑影,英朗的年轻男子始终微笑,仙子般的女子面若冰霜,黑白两个身影在月光下不停翻飞闪动,两柄剑也不时碰撞发出格外悦耳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仍旧不能分出高下,两柄剑也相纠缠,却反而像缠绵多一些了。
“月姑娘,今日到此吧,我们改日再比,你看可好?”岳清歌猛力踏地,身形向后抽离,叮当两声便将如歌剑收回了剑鞘里。
月云裳停形,垂下了剑。
她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比剑。
两人在山顶坐下,月云裳沉默无语,只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暗自调整内息。身边的岳清歌却粗气不喘,想他内力竟身后至此,怕刚才平手也是他有心想让。
岳清歌侧目看她一双眸子中清亮亮的月影,竟似带着淡淡的忧愁。这女子该是狠辣的,身处邪宫广寒仙子之位,不狠辣如何自保。她的确是的,静月宫的武艺和与生俱来的冰寒气质,将她塑成不食人间烟火般无情决绝的人。
“月姑娘,你使的剑法叫什么?”岳清歌没话找话似地问道。
月云裳收回目光,顿了顿,“葬月剑法。”
岳清歌心底略略一惊。这名字,透着一股绝望,却也正配这狠辣至极的剑法。
“名字是我取的。剑法也是我创的。”月云裳接口道,她又抬起头,直视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想我是个阴狠的女人?在骂我是个妖女?”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嘲讽,似乎,也带着苦涩。
岳清歌不知如何解释,半晌,他只清了清嗓子,抚摸着如歌剑的鞘子,沉声说:“也许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都有自己的执着,月姑娘你身在静月宫,也许亦有许多的不得已而为之。”看月云裳面带不解,他便继续道:“或许我是在说自己。我是个孤儿,从小是师傅收养了我,教我读书识字,让我习武,授我剑法。所以我就像是为着菁剑山庄而活,我要维护它,维护师傅。”
“所以我们注定是敌人。”空灵的嗓音中蓦然透出生硬的仇恨,眼中也突地冒起寒光。只一瞬,她便平息下来,低声说:“我亦是凡事都听命于宫主,她懒得走动,便把琐事都交由我处理。迟早有一日,我和你会站在绝对对立的两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可我不想,我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月姑娘,这其中当然包括你。”岳清歌不无苦涩地回道。
“那又怎么样,你我还不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犀利而直抵人心的冰凌,月云裳的眸子里寒光戚戚。
岳清歌笑笑,“至少不是今日,不是吗?”他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便躺了下去。懒洋洋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清闲,不知这种日子还能过多久,江湖早是波涛暗涌,血雨腥风争端不断的日子就要来了。
月云裳终于舒开眉头,温柔一笑,轻轻晃晃银月,鞘子上的环佩丁零当啷地响。“你就这个样子,我随便一招就能杀了你。不过你猜中了,我出现在你面前,约你比试,并不是为了与你为敌。”
岳清歌笑而不语,闭上了眼睛,但那面容好像还在眼前。她的笑容里,好像又闪过淡淡的惆怅……不知不觉中,清歌睡着了,睡梦里似乎听见有人轻声对自己说,我走了,我们还会再见的。梦中的自己步履轻盈,没有一整个菁剑山庄压在肩膀上,也没有如山的恩情让自己不能喘息。
太阳升起的时候,岳清歌醒了过来,身边只剩一块月光似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