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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残骨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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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人请安。”路及澜一甩拂尘,躬身问安。
孟嘉起身笑道:“这却当不起,这等小事交下面人来办也就是了,路公公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路及澜笑道:“待得骨头懒了,跑一趟活动活动,另有两句话,想跟大人说。”言毕看了看周遭的宫女,下令道,“都出去。”
宫女们彼此望望,终是循命到殿外候着了。
孟嘉不禁暗自叹息时移势易,如今路及澜的一句话,可比自己的吩咐要管用得多。
正想调侃两句,不想殿门一闭,路及澜当即双膝落地,哽咽下拜:“大人救命!”
孟嘉一惊,赶忙去扶他,慌忙道:“公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必如此。”
路及澜跪泣道:“大人,奴才命薄,今日拼死来同大人陈说,请大人想个法子,救救小陛下!”
“陛下怎么了?!”
路及澜忙忙道:“自上次定王世子宫变,太后娘娘第二日到大明殿见了长公主殿下,殿下就生了好大的气,陛下年纪尚小,吓得不轻,夜里发起烧来,就病下了,谁知这一病连绵,一直是不好。奴才、奴才那日去御药房送太医新开的方子,顺便取几丸山楂丸给陛下开胃,没想到在御药房门口见到了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一个小侍女叫繁青,我留心细看,她是到御药房取陛下的药去了,只奇怪的是,那小太监倒药时,是先在药锅里翻拣出来一只小小的细纱袋,随即远远地扔在另一处角落了,并不与那些药渣子搁置一处。奴才趁他不留心捡了一只,剖开来看,竟是一整包的金银花,这金银花苦寒清热,风寒之人是万万用不得的。奴才思前想后,恐怕陛下的病和这金银花脱不了关系……”
路及澜欲言又止,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他不说,孟嘉自然明白了。
太后刚找过太和长公主,殿下生了一场大气,陛下就病了。
他是怀疑,陛下的病和太和长公主的大怒有关。
不知道太后和太和长公主说了什么,但八成,和定王有关,和太和长公主的身世、陛下的身世有关。
太和长公主大怒,太后和皇上都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太和长公主还要借助陛下的身份掌权,应该不会对陛下下手才是。
路及澜见孟嘉没有触动,神情略显慌乱:“大人,奴才说的全是实话。陛下还小,恐怕受不得这么病下去,您素来聪明智慧,又一直得长公主殿下看重,请您想个法子……”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说她得太和长公主看重。
孟嘉有些无奈,安抚道:“无妨,陛下究竟是一国之君,又是殿下的亲弟弟,不会出什么大事,路公公且请放心。若您不放心,私下只挑拣一个信得过的底下人,假作风寒请太医开方抓药也罢。我也知道,公公是当真对陛下一万个忠心爱护,越是这样,公公就要越加留心自己的言行,不要贸然犯险被人揪了错处,您若出了事,只怕陛下要受的零碎苦处就多了。”
路及澜应了一声,擦擦眼泪:“是,奴才六神无主,实在糊涂了。”
孟嘉笑道:“公公是个聪明人,关心则乱罢了。左右只要定王爷打不回京城来,宫里总还是安稳的,陛下自然平平安安。”
路及澜抬眼,惊讶道:“大人丝毫不知吗?宫里有风声,说是定王已经和魏博、成德、卢龙三镇议和,转头杀奔留仙关,现下兵临留仙关,只怕不出十日,就要杀进关内来了!”
孟嘉拧眉道:“什么?朝中没有组织援兵吗?”
路及澜摇摇头:“这奴才却不明白,只听说,朝堂上早为调兵的事儿吵翻了天,出关抵抗定王的将军也去了好几个,只是不中用,到底是无将也无兵,纵然有心抵抗也是徒劳。听说兵部已经有不少大人主动请缨,只是武将都无办法,这些成天只提笔写字的大人又能怎么样呢?今天已经露了苗头,有些大人私下商量着,若留仙关真的被破,或可请御驾御驾迁往蜀中暂避锋芒呢!”
蜀中!
对!蜀中!
蜀中宁王处为何还无消息,难道真要等定王攻破了京城,宁王才会出兵勤王吗?
太和长公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如果定王攻入京城,当今陛下兵败宫倾,落入定王手里,宁王再也不敢随便动弹了。
莫非,太和长公主真的有心在那时谋害陛下,使定王落一个逆贼之名,再由宁王名正言顺地讨伐逆贼,以正大位?
她会吗?
小陛下身死,恐怕她也活不成了,以自己姐弟二人的性命为祭,让出手中的大权,只为扶持一个、一个堂弟?
这太不可思议了。
“路公公,陛下的药你最好回去就办。陛下素日饮食要悉心照管,不要交由生人经手。你的猜测是怎样,就按照你的猜测去应对,只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孟嘉压低了声音,轻轻道,“此事若为真,乃皇家秘辛,公公要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
路及澜眉眼俱是忧虑,道:“是……就是,陛下的安危,还请大人放在心上。”
孟嘉叹了口气,叫他赶紧离开了。
她已经是泥菩萨过河,即使上心,也是有心无力了。
只是事情搁在心里,思时也是思,不思时也是思。不知道是否心事沉重的缘故,孟嘉睡觉越来越浅,极易惊醒。一夜雪压断枝,她竟就此醒来,再也无法入睡。
巧而又巧的是,她刚刚披衣坐起,宫门就被急急叩响了。
夜半叩宫,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孟嘉叫醒宫女,吩咐开门。朱红色的宫门只开了一小半,就有一个人影匆匆挤了进来,问了一句,大步跑向亮灯的寝殿。
孟嘉刚刚穿齐衣服,头发还没有来得及束起,就看见了匆匆而至的公祖珛。
公祖珛道:“跟我走。”
“是殿下的意思?”
公祖珛道:“殿下遇刺了。”
孟嘉错愕道:“怎么会!殿下可曾受伤?刺客抓到了吗?”
“殿下被刺中了左肩,伤得不轻,好在不算致命。刺客已经抓到了二十个,余者待查。现在抓到的刺客已经关入北衙审讯,如果肯吐口,天亮前就会有消息。”
孟嘉暗想,难道是定王在京中的残余势力未曾完全剿除?
公祖珛道:“恐怕宫里其他地方的安全无法保证,殿下要你先到海平殿暂避。”
孟嘉点点头,当即和公祖珛一道出宫。
一路上,孟嘉到底禁不住心底疑惑,轻声问道:“定王到哪里了?”
公祖珛顿了一下,低声回道:“留仙关。”
孟嘉道:“朝中派了多少兵马应战?”
公祖珛没有回答,而是警告道:“我只当没有听过你这句话,殿下面前要谨言慎行,这话不是你该问的。”
孟嘉自嘲一笑:“也是。”
只要不是派华纾应战,她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何必关心许多。
“孟嘉。”公祖珛突然停步,看向她,“你后悔吗?”
“为什么后悔?”孟嘉不解。
公祖珛道:“以女身入朝本就荒唐,更何况你纵然机敏聪慧,却过于刚直,偏偏所有……皆赖一人而得,纵使身处高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空梦一场。如果你早料到事情会是今天这个模样,你还会……入京吗?”
皆赖一人而得……孟嘉其实有点儿困惑,他说的一人,是太和长公主,还是华纾。
公祖珛能对人说出这番话来着实难得,因此孟嘉的答语也很认真。
“公祖大人,世事本就无常,假如我当日没有入京,难道就能断定时至今日也全无悔意?孟嘉浅陋,凡无法远见之事,只得且顾眼下安心罢了。”
公祖珛默然无语,再不与她多说一个字了。
海平殿此地,孟嘉出入过无数次,可谓十分熟悉。像如今灯火通明的模样,她也是司空见惯了。
太和长公主本有宿疾,发作时头痛不已,心似火焚,孟嘉初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想法,如今看来,太和长公主本当盛年,这宿疾来得奇怪,绵延多年,想也有其劳心费神不肯暂歇的缘故。
着人通报后,公祖珛和孟嘉站在正殿门外静候,没多久明朱出来传话,只要孟嘉一人入见。
孟嘉走进殿去,见宫人都安静候在外殿,内殿竟只有太和长公主一人独处。
孟嘉走近太和长公主床前,行礼问安。
太和长公主正靠着引枕翻书,闻言抬抬手,虚弱道:“起来。”
孟嘉起身,见太和长公主果然面色略显苍白,左肩衣衫微鼓,似乎是包扎过。看起来的确是伤得不轻。
太和长公主指了指床前放好的绣墩,温声道:“坐下说话。”
孟嘉谢了恩,依旨而行。
太和长公主看向她的肚子,笑道:“在昭华宫里独自将养了这些日子,这孩子可还安稳?”
孟嘉道:“谢殿下关心,一切都好。”
“你看起来,可不像什么都好的样子。”太和长公主指尖点了点眼下,“想必你也同本宫一般,只恐有噩梦,夜夜难成眠。”
这话说来,颇有些要与她推心置腹的意思。
当年与重缪初逢时,二人或许还有些把酒言欢的可能。但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孟嘉自问,已经无法保持和当年一般心境,更不敢视之如知己好友了。
现在,她只感觉到,太和长公主传她至此,必有深意。
太和长公主笑道:“怎么不回话?”
孟嘉醒过神来,淡淡笑道:“殿下英明,微臣睡眠确实不如前两年好了。”
“哦?”太和长公主笑容淡了些,“你会做些什么样的噩梦?”
孟嘉想了想,道:“有时梦见猛虎追逐,有时梦见身处断崖绝壁,有时又梦见巨浪滔天,总之是令人心旌摇摇的异象,每见便觉惊悸不安,实在可怕。”
太和长公主笑道:“那算得什么?不过是些唬人的假象。猛虎绝壁再可怕,也抵不过人世诡谲,令人防不胜防。”
孟嘉道:“殿下所言极是。”
“我知道你不信。”太和长公主盯着她,似乎是欣赏,又似乎陷入一种绵长回忆,“因为你没有真的被人心辜负过,没有体验过日夜煎熬,时时刻刻做一个孤家寡人是什么滋味。”
孟嘉暗自忖度,太和长公主话中藏怨,恐与定王、太后或是那位曾经的驸马爷有关,此话却不宜深问,因低眉垂首,谨慎:“微臣见识浅薄,让殿下见笑了。”
“我知道你为人谨慎,有些话你不敢问,可本宫愿意告诉你。”太和长公主点点手中的书卷,“本宫有过一个驸马,少年才俊,名门望族,是世族中的翘楚。谢群很看好他,多番向我父皇提起赐婚一事。十九岁的时候,北羡求婚,我父皇为免两族生怨,又不想我远嫁和亲,遂允了谢群之请,在使者到来之前赐了婚。我年少气盛,难免傲慢,却也知父皇也是无奈之举,想着生为女儿难免一嫁,落于此子倒也不算辜负,便点头答应。”
“不过很可惜,他太不争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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