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残骨肉(六) ...
-
殿内外宫人捧着洗漱用具和衣裳头面有序来往,孟嘉偶然注意到,有一个似乎是贴身服侍太后的,颇有些地位,却也夹在人丛里出殿去了,约莫过了两刻才回,出来进去手里皆没有任何东西。
那宫女进去不久,就听见里面响起一阵对话,有年轻女子的,也有太后的。
孟嘉竭力去听,似乎提到了陛下,太后咳了几声,床前喧嚷起来,宫女一窝蜂地拥了过去,忙乱一阵,没多久又被挥散。有几名宫女散到殿外,窃窃私语,恰被孟嘉听了个正着。
一人道:“看来太后娘娘这次被惊吓得不轻,这病情来得又凶又急,方才咳的那口鲜血简直吓死个人!”
另一人声音更低:“嘘——昨夜那情形别说太后娘娘了,就连你我都只有东躲西藏以求活命的份儿,万幸有殿下及时赶到,压制住了定王世子,否则宫里恐怕就要成为一片血海啦!”
先前那人叹了一声,接着道:“就是怪得很,听说宫里的逆党已经被诛杀的诛杀、收监的收监了,怎么殿下还不来瞧瞧太后娘娘呢?”
另一人道:“主子们的心意,哪是我们猜得到的,殿下日理万机,我们就更说不准了,总之是为了大泽的江山社稷,现在宫里上上下下哪一个离得了殿下操劳,只盼殿下身体康健,护佑着我们熬到安稳出宫的年岁就好啦!”
孟嘉心里忖度,看来那空手出宫的侍女是去请太和长公主探视太后,却又无功而返。昨夜公然置太后安危于不顾,今天又不肯前来探病,看来太和长公主对这位母亲的怨恨不浅。
孟嘉想着,太后却已经被人扶了出来,虽然面容略显憔悴,却也穿戴整齐,仪态雍容,与平日并无不同。
孟嘉急欲起身行礼,被身边的侍女起身按了下来,太后也并未瞧她一眼,径直带着人出宫去了。
侍女道:“大人,太医说您身体虚弱,还是好好歇着吧。”
孟嘉低下头来等着太后离去,心虚不已,问那侍女道:“我一直在合阳宫中总不是办法,不知太和长公主殿下可留下了什么话?”
侍女道:“殿下今早倒是遣人来传了一句话,昭华宫收拾出来了,若是太医看过,大人可以挪动,就叫挪去暂住着。”
孟嘉点点头,问过太医,确认无妨,趁太后出宫的工夫就挪去了昭华宫。
原以为会经历不知道多长的孤寂时光,没想到,当天晚上,太和长公主就驾临昭华宫了。
太和长公主道:“昭华宫住得还习惯?”
孟嘉道:“这两年几经颠沛,微臣早已习惯。”
太和长公主微微一笑,道:“你是有些怪我?”
孟嘉答道:“不敢。居其位而谋其事,殿下所做的一切都非为臣者所能体会,臣只想尽好臣子的本分,岂敢生怨于上。”
太和长公主道:“不错。”随即顿了顿,又道,“本宫今天来,是要你手书一封。”
孟嘉已料到与昨夜之事有关,想必是要她手书与华纾,调兵抵抗定王反攻。
却不料,太和长公主道:“告诉华纾,无论如何危局,他必须坚守淮南,不得离开一步。”
孟嘉微微蹙起眉头,沉默半晌,还是进言道:“殿下,以当今情势来看,定王一旦知道京中情况,必定会与殿下为难,若令淮南王早做准备,应对起来也会轻松许多。若执意令淮南按兵不动,只怕来日棘手……”
太和长公主沉声道:“这无需你来操心,本宫自有计较。你现在只要保重自身,按照吩咐去做,本宫保你平平安安,绝无差池。”
孟嘉无奈,只得依照太和长公主的命令写好了书信,交由她带走。
只是从太和长公主迈出昭华宫大门时,孟嘉就觉得心里很不熨帖,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她还没有预料到。想来想去,隐隐头痛,索性抛开了。
七日后,太和长公主送来了华纾一封回信。
回信写了厚厚一沓,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又叙及起坐见闻,鸡毛蒜皮也乐此不疲,以墨色来看,不似全部是一时仓促写就。
末了几句,方才匆匆入了正题,交代她凡事少操心,太和长公主有什么吩咐,不必顾虑,只管往他头上压。
孟嘉将那些鸡毛蒜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忍不住微笑起来。一时心情大好,果真如华纾所言,把什么军国大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半个月后,夏深来昭华宫探视,饮食补品、俗雅玩器……大包小裹,倒是不白来一趟。
孟嘉觉得他殷勤得奇怪,忍不住道:“夏大人,你这是……”
夏深咳了咳,拍拍手边的包裹,笑道:“恐怕你闷在这里无聊,闲来无事拆一拆打发辰光,比长日静坐心情好得多。”
孟嘉点点头:“多谢。”
“就是……”夏深似乎有些踌躇,搓了搓手,“那个……前番我追寻重彻进入暗道,仓促间找不见出路,没想到竟然……不小心惊扰了你,无心之举,实在惭愧。请恕我无心之失。”
“是你??”孟嘉一想,那日进殿不见了夏深,他必是知道太和长公主的计划预先躲藏,而一路所见的太监宫女都被重彻杀尽,最有可能进入密道的,也的确就是夏深了。但不知道那地砖的隔音怎么样,夏深把殿中的情形听去多少。
或者,他原本就对太和长公主的身世十分了解?
谋杀定王世子这样大的事他也敢冒着生命危险以身相引,可见忠心。经此一事,想必太和长公主最为倚重的心腹更非此人莫属。
想到这里,孟嘉一笑,敷衍道:“万幸我没有真的受伤,只是受了些惊气,无妨,无妨……”又转而道,“不过是一件小事,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何必还要大人特地过来致歉。”
夏深道:“倒也并非专为此事前来,我有一惑不解,思来想去无人可问,思及大人素日言谈举止与常人殊异,或有非凡见解,想在致歉之余,也来请教一番。”
孟嘉猜度着夏深似乎对太和长公主用情不浅,或许他说的疑惑正与太和长公主相关,便道:“大人严重了,我见识粗浅,未必能解什么疑问,不过,若大人实在没什么人可讲,我倒愿意一听。”
夏深笑笑,想了想,道:“若有一村,民风淳朴,百姓安居,然而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饿狼,不仅撕咬百姓家畜,还会悄悄趁家中无人叼走小儿,闹得人人惶恐,无法生活,若你也是这村中住民之一,你该怎么办?”
孟嘉猜度这群狼说的是诸道节度,不假思索道:“若群狼为祸,自然应该手持刀斧,与狼群殊死为战,奋力保卫家园。”
夏深伸手向她比了比,挑眉道:“可是你手无缚鸡之力啊!”
“有力有有力的反抗,无力有无力的反抗,即使我无强力,也可以号召组织村民积极应战,为捕杀狼群出谋划策。总之,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罢了。”
“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夏深喃喃,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此前分狼尸的时候起了内讧,村民不齐心御敌,反而分崩离析,即使用尽全村所有人的力量,也无法消灭狼群呢?”
孟嘉抿紧嘴唇,静静地看向夏深,沉默半晌,认真道:“请以我身,先赴黄泉。”
夏深豁然起身,满眼震惊:“你——”
他结巴了许久,哼了一声:“你死又有什么用?其他人该死还是要死。”
“见我惨象,自然有人醒悟。便无发人深省之功,我已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夏深愣住了。
他无力地坐下来,捂着脑袋思索半晌,涩声道:“她总说,你们很像,却原来,你们一点儿都不像……”
孟嘉有些糊涂了:“你说谁?”
夏深道:“孟嘉,殿下很看重你。或许有些事情做得满是无可奈何,可她究竟没有伤害过你。你必须记得,她究竟于你有着普天之下独一份的知遇之恩。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你。”
孟嘉低低道:“我明白。”
夏深叹了口气,告辞离开了。
孟嘉的不安在夏深来访后愈加深重。
群狼环伺,猛虎在前,太和长公主无助力可用,眼看大祸降临,她这边却全无消息。只凭夏深一通水月镜花也似的问话,未免云里雾里抓不住重点。
究竟夏深此行为何?是为了太和长公主和定王这殊死一搏……难道他跟随太和长公主那日没有料到会到今天这步,还是事到临头意志动摇?
不对,如果他有心畏缩,就不会对她有那番什么知遇之恩的劝解。
正思量间,有一个宫女进来问话:“路公公奉太和长公主的命令来给大人送新制的衣裳,不知大人方不方便见他?”
孟嘉问道:“是哪个路公公?”
宫女道:“禀大人,就是皇上身边的路及澜路公公。”
原来是他,他不好好跟随照顾陛下,怎么来这里做这样送衣裳的跑腿差事?
孟嘉时常出入宫禁,虽说皇上并不亲政,她不与此人共事,但日常相见,点头说句话还是有的,只并不熟稔。此人倒不像什么奸诡之徒,或许他来有什么话说,不妨听一听。
孟嘉因道:“请路公公进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