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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残骨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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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父皇虽然赐下婚事,却并未下旨即时成婚。我向父皇请命,筹备婚嫁期间外出游历。不想其间生变,等我回宫时,父皇已然病重,却执意要我作速成婚。我觉得其间有蹊跷,暗中留意,发现原来是定王常向父皇进言。我不知道为什么定王说话我父皇会言听计从,但我父皇素日并非是个毫无主见之人,对我更是百般宠爱绝不曾疾言厉色半分,如此反常定有蹊跷。”
“我如期成婚,却不料,第二日,我父皇就病势忽沉,我进宫探病,却遇北衙禁军阻拦,皇宫上上下下被北衙禁军包得铁桶一般。我持剑入宫,千难万难见到我父皇,他已经不行了。”
太和长公主眼尾泛红,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定王说,皇兄,缪儿的终身大事已了,你且安心殡天。原来,那人早已经为了前程背弃恩义,投靠了定王。”
这一节孟嘉倒是想得通,历来大泽有个传统,自来当朝公主的驸马爷不可跻身仕途,但若皇帝驾崩,江山易主,那就另当别论了。
再加上太和长公主的身份,娶了她相当于为定王解决了一个隐患。如若定王掌权,提拔一手,荣华富贵自然唾手可得。
“我那时候才彻底明白,我父皇要我如此作速成婚,只是因为他已经洞悉定王野心,要保我在他身后安全无忧,只有让我及早出嫁,不再沾染皇室恩怨。”
“我在大明殿里哭了半日,只觉得天地都是一片灰暗。我父皇对我说,你素来任性,现在嫁人了,以后要收敛一些。”
太和长公主叹道:“可我如何能容忍和一个与害我父皇的凶手有染的男子朝夕相对?他背叛了我父皇,背叛了本宫,若不一死,难赎其罪。”
孟嘉静静地听来,太和的叙述倒也大致与华纾的猜测吻合,只是仍有许多疑点。
太和长公主或许隐去了许多没说,比如,她如何认定对方与图谋篡位的定王有染。再比如,先帝既然疼爱此女,希望她安稳度日,她又是如何说服先帝改变主意,由她摄政。
这里面的话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孟嘉不敢全信,却仍道:“正如殿下所言,人心难测,好在结果差强人意,殿下不要过分伤心。”
太和长公主摇摇头:“不是伤心,是失望。所谓情真意切,也不过是梯荣阶禄的手段而已。至于男女之情,我本淡薄此道,经此一事,更息了最后一丝念头。眼见着他对你死心塌地,你又怎么知道,这死心塌地之下不曾包藏祸心?这便为人心难测之处。”
她似意有所指,孟嘉想不明白,只得敷衍道:“殿下所言极是。”
见她不开窍,太和长公主索性挑明:“你冒死护着华纾离京,他便干脆利落一走了之,难道你从不怀疑,他是所求皆已得到,恰好借你的手就此脱身?”
孟嘉笑道:“微臣愚钝,万事最怕回头去想,越想越是后悔,日子久了,便索性再也不去想了。”
太和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这两句话,半晌,轻轻道:“宜卿,你以为,他会以什么代价把你换走?”
孟嘉一怔,淡淡道:“微臣……从未想过会离开殿下。”
不是不想,恐怕不能。
太和长公主似乎很高兴,淡淡地一笑,“那倒也很好。”却又轻轻合上眼睛,“有件事,只有交给你做我才放心。”
“请殿下吩咐。”
“定王兵临留仙关,北羡同意借兵剿除,可本宫不放心,你和夏深一道前往,去看住留仙关,以防生变。”
听见北羡二字,孟嘉瞳孔一缩,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
难怪,见到的人没有一个面带忧色,原来是找到了援兵。
北羡入境,恐是沿途免不了滋扰百姓横生事端。此前定王出征耗费银粮无数,户部早已经捉襟见肘,北羡军开拔所需补给,朝廷自然是给不了。太和长公主能借得兵来,恐怕双方已然达成默契,这粮草便是从百姓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她日思夜想,却万万没有想到,为剿灭定王,重缪竟如此不择手段,使出这样一条驱虎吞狼的毒计!
驱虎吞狼,何以逐虎?
若北羡一举剿灭定王,转攻留仙关,那时就不止萧墙之祸,恐怕异族大举入侵,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锦绣河山遍染鲜血。到那时,大泽才是真的大难临头了!
“殿下。”孟嘉站起身来,冷冷道,“臣为罪臣之身,又兼力薄智微,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太和长公主抬起头来,语出朱唇,清晰坚定:“请以我身,先赴黄泉。这样大义凛然之语,难道竟是随意夸口?”
孟嘉单膝跪在地上,仰视对方,尽力压低的声音中藏着压不下的怒意:“微臣有一惑不解,宁王在蜀中休养生息多年,锦州卫兵强马壮,何以不引之为外援,令之出兵勤王?为什么……为什么殿下要引异族入境?!”
太和盯着她,淡然道:“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简直可笑。
说穿也不过是怕宁王和定王拼个两败俱伤,被外人捡了便宜罢了。
原来重缪如此大方周到,不止要送宁王一个天下,还要送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后患的天下。纵使因此而山河破碎,无数百姓饱经战乱骨肉分离,那也不干他们皇室的事,都只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
孟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挪出重缪殿门的。
但第二天,她就和夏深一道出发,坐上了前往留仙关的马车。
夏深安慰她道:“殿下恢复了你的官职,命你我以劳军钦差之名前往留仙关,待北羡取胜,我们就出关劳军,催促他们离开。他们粮草不济,自然不会久留,攻关拔城这样的大事,他们纵然想做也绝做不成。”
孟嘉冷冷道:“既然如此,派你一人前去已然稳妥,为什么还要我一个身怀六甲的罪臣随行?”
夏深一噎,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殿下信得过信得过你为国为民之心,若我们一人有什么意外,另一人也可再找对策……”
孟嘉闭眼假寐,一路无言。
其实留仙关背枕高原,北有燕渡河,南有峡谷,地形优越,可谓易守难攻,只可惜如今正处冬季,河水不丰,因此防守重在东面和北面,只要兵力足够,也算得易守难攻。
此次北羡援兵两万,其中骑兵五千,大军主将名格道厄,历来以铁腕治军闻名。左将军包山统领骑兵,右将军赤驺领五千步兵压阵。定王出征时领兵五万,然在三镇消耗多时,元气已伤,此刻回头来对付难缠的北羡骑兵也是左支右绌,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关外往东南五十里有一座铁姑山,此刻定王逆党就驻扎在山脚下,和北羡大军隔着燕渡河斜斜相对,已僵持了十日有余。双方屡屡交战,大都在夜间,又多在北羡阵营附近。看样子,北羡似乎颇为被动,但定王也没有讨得什么好处就是了。”留仙关守将刘皦正自担忧,自己担不住这么大的场面,京中的使臣就到了,正是瞌睡了来枕头,因此茶也没顾得喝上一口,急急忙忙就赶来向夏深和孟嘉汇报军情。
夏深看向孟嘉,道:“看来定王匆忙而至,并没有资本在这里久耗。”
孟嘉不置一词,向刘皦讨了个房间自去休息。她连日赶路,晕眩愈重,精神大减,实在需要休息恢复。
刘皦吩咐人送走了她,才对夏深笑道:“大人也一路辛苦,可要休息一番再说?”
夏深摆摆手:“不必。”
刘皦称是,又奉承道:“听说孟大人体弱,此后上下决断,恐怕都要大人一身辛苦了。”
夏深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二人同是奉命行事,圣意如此,自然谁都缺少不得,否则就是违旨了。”
刘皦点头应是。
孟嘉睡了半日,掌灯时分起身用膳,夏深来了。
夏深笑道:“没什么大事吧?虽说带了太医同行,但太医只能看病抓药,你这孕中辛苦他是解不了了。”
孟嘉摇摇头:“没事。”
“那就好。”夏深坐下来,瞧瞧桌上,炒菠菜、炒水芹、炒豆芽,恨不得连个油星都不见,哪有一人吃两人补的样子,“这饭菜太素了,难怪瞧着你和素日都没什么差别。难道太医没跟你说过,孕中要注意进补?”
“没有,只说吃得下什么就吃什么。”孟嘉端着碗,挪到了夏深正对面,“你熏的什么香?闻得人想吐。”
夏深嗅了嗅衣服,奇怪道:“我没熏香啊。”
孟嘉左右瞧瞧,指指他腰间。
夏深一愣,扯落腰间的香袋丢了出去,“这行了吧?”
孟嘉道:“什么事?”
夏深咳了咳:“……要不你猜猜?”
“猜不着。”孟嘉夹了一根豆芽,“不说就出去。”
“从出京就是这副模样,没意思。”夏深向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一个身形修长的妙龄女子应声而入。
孟嘉抬眼一看,惊讶道:“姜黄?”
姜黄跪道:“拜见大人。”
“从你进宫起,你府上就解禁了。这丫头找了我两次,一心想要见你。我瞧这次是个机会,索性帮她一把。出门在外的,有她护着,多一重保险。”
姜黄的出现,实在算得上一个意外之喜。
孟嘉扶起姜黄,在这个地方,见到她不能不说是一种安慰。
见孟嘉欲道谢,夏深摆摆手,飘然而去,留她们主仆叙话。
夏深走了,孟嘉才将连日来府中情形细问一遭,得知府中上下人等都无差池,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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