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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残骨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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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乘暖轿很快抬了过来,旁边紧跟着定王妃的贴身侍女。
重彻独个儿站在轿前,问道:“母妃,彻儿不孝,竟疏忽了母亲,您在此处可受了什么委屈?”
定王妃在内答道:“无妨,回府去吧。”
重彻听见这一声回答,扶在剑柄上的手才松了下来,应了一声是。
刚刚转过轿身,定王妃又道:“彻儿,太和说,你父王在前线险象环生,处境艰难,她正头疼调粮事宜,你不可与她为难。”
重彻道:“母妃,此事我自然遵从父母之命,您不必多操心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定王妃有些愠怒,“难道我还说不得你了?”
重彻默然不语。
定王妃拍了两下轿厢,斥道:“停下!”
轿子应声而落,定王妃即刻钻了出来,重彻赶上前去,慌忙劝道:“母妃,孩儿并非忤逆,实在是——”
重彻刚及定王妃近前欲要搀扶,却见母亲身形一歪,已磕在轿杠上,他急忙上前:“母妃!”
定王妃急速扭脸,不知什么东西往重彻那面一闪,只是动作急了一点,并没落实。重彻踉跄一退,只破了一层裘衣。四围跟随的侍卫一拥而上,将那“定王妃”与重彻隔开,提灯一照,才见并不是什么王妃,只是一个年轻女子,与定王妃一样妆扮,在夜里不是面对面,实在分不清是两个人。
年轻女子举着一柄短匕首,拼死杀来,被侍卫枪剑连续刺中腰腹、挑断脚筋,见是无力回天,索性刎颈了。
只在片刻之间,四围冲出无数金吾卫,将一行人团团围裹,数百张弓一起拉开,同时瞄中目标。
金吾卫大将军蓝昆抬起手来,干脆落下。
箭雨疾飞,落向黑暗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孟嘉。
重彻骂了一句,举剑道:“都别慌!杀!”
孟嘉在乱军之中,悄悄寻机往大明殿里退去。
从始至终,她都对轿中人的身份心存疑虑。一则定王妃只身前来,太和长公主并未现身。二则定王妃连脸都没露过一下,只凭声音很难判断,若是太和长公主身边的人,只怕要寻一个会两句口技的模仿定王妃言语也非是难题。在那轿中人摔倒时,四周的轿夫竟然不曾上前去扶,便更加令人生疑了。
幸而重彻并未对她多加在意,她只跟着队伍走在后头,乱子一起,三躲两闪,矮身蹲在了廊柱后头,借着窗子透出的微光,打量这场骤然爆发的厮杀。
看来,太和长公主已经做好准备,在今夜动手了。
夏深还在殿中!
此人是太和长公主的心腹,他既然以身相引,也许早有脱身之法。
思及此,孟嘉瞅准时机,匆忙往殿门奔去,只是将将进入,却有一股大力扯住了她的衣袖,回头看时,竟然是一脸阴翳的重彻。
重彻将她推了进去,随后反手合上殿门,拽着她往后殿奔去。一路上所遇太监宫女无一幸免,全数死在重彻剑下。
到了皇帝素日午歇的卧榻,重彻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卧榻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他将剑尖抵在孟嘉后心,道:“下去!”
孟嘉惊疑不定,猜想这大明殿中的密道太和长公主必无不知之理,若是她有心,提前在密道中布下杀棋,自己必然会成为重彻的替死鬼。
重彻见她犹豫,厉声道:“你还不走?你要是想死,本世子现在就结果了你!省得带个累赘!”
孟嘉心道,反正看今天的情势,太和长公主已经将她的生死置之度外,若留于此地恐怕也是等死,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因此摸索着,慢慢地下了暗道。
也不知道这暗道通向何处,有没有人埋伏,孟嘉不敢大意,走得缓慢,一边前行,一边和重彻搭话。
“世子,上头的入口只怕不久就会为人发觉,不知道我们是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如果太远,或是出口被封死了,恐怕我们就要葬身于此了。”
重彻有些烦躁:“闭嘴!”
“世子,你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条路的?”
“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
孟嘉叹了一声,忽然转了话题:“世子,我有一事不解,你缘何对女子偏见甚深?方才瞧着你对定王妃甚是孝顺关心,想必也是体贴母亲生养儿女的辛苦,倒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只是天下女子莫不如王妃一般,要经历抚育儿女之苦,你如何不能同等视之呢?”
四壁黑暗,任是胆子再大的人也会有几分恐惧,重彻原本嫌弃孟嘉聒噪,但此时心里发毛,出声说话的确可以减轻一点恐惧,因此顺着她的话随口相答:“我母妃襄助父王功不可没,寻常女子怎配和我母妃相比?这世上多的是不安于室的贱妇,就如你那位好主子一般,不好好做她的公主,偏要来朝廷横插一脚,表面上恭顺安定,哄得我父王为她周全,暗地里却杀我父王的心腹,又在宫中扣下我母妃,行刺本世子,目空一切,胆大妄为,日后恐怕只会落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孟嘉转了转眼睛,笑道:“世子言重了,再胆大妄为,这江山毕竟是从先帝手中接下的,只是陛下年幼,无论是谁做主,再过几年,自然要还政于陛下,能得什么不好的下场呢?”
重彻冷笑道:“只怕,咱们这位小陛下是不会长大了!”
孟嘉心里一动,正待再说些什么套套话时,忽然踢到了一个石阶,立刻道:“到了!”
重彻立住脚,道:“上去!”
孟嘉依言原样摸了上去,到顶上时,重彻没再说话,似乎在底下摸索了一阵,顶上的遮挡之物忽然就打开了,亮光透了进来。
孟嘉走了出来,四下里一瞧,发现竟然是太后的合阳宫。他们竟然是从太后的凤座后钻出来的。
孟嘉走到了,回看重彻,摊开双手,意思是问他怎么办。
重彻靠近她,将她摁蹲下去,低声道:“那女人正想要了你的命栽到本世子头上,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出声。”随即提了剑,往内室摸去。
孟嘉忽而眩晕了一下,果真扶了一把凤座靠背稍作休息。片刻太监宫女的尖叫声炸起,她忖度一番,终觉露面不妥,遂屈膝靠坐在地上,透过金雕牡丹的花蕊,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重彻揪了太后的头发将人扯了出来,一把摔在凤座上:“你最好祈祷你那个好女儿赶紧来救你,否则我纵然难逃一死,也一定让她痛苦后悔一辈子!”
太后惊骇万分,抖抖瑟瑟:“彻儿,你,你是怎么会到合阳宫来的……怎么,你们姐弟吵架了吗?”
重彻冷笑道:“你还真是蠢,究竟是怎么安安稳稳做上这个太后的?你好女儿都要将我父王的儿子赶尽杀绝了,你还在这个金笼子里一无所知。要让我父王知晓此事,你母女两个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太后瞠目结舌:“这、这……”
“别再这这那那地装模作样了!”重彻愤恨道,“早知道你母子如此狼子野心,我当年就算拼着父王责怪,也应该把你们母子三人一并铲除!不过……现在也不晚,她竟敢在宫里动手,打错了主意!等查坎制住了宫中这些金吾卫,我一定砍下她的人头!”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重彻扭头看去:“你竟来得这么快。”
孟嘉看去,只见昏暗的宫室之中,重缪白衣白裙,满头银饰,提剑缓步,身后跟着金吾卫大将军蓝昆和两名金吾卫中级将领。她在离重彻二十步处停下,冷冷道:“给彼此都省些工夫,不好吗?”
“当然好。”重彻若有似无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两遍,染血的剑尖对准太后的喉咙,“只不过你这一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已经算到了太后娘娘的死讯,特意穿孝服来送她老人家一程呢!”
重缪不见慌乱,只是面色阴沉:“放开她。”
“我母妃呢?”
重缪盯着他的眼睛:“在海平殿中安然无恙,我已经让人去请,且等一刻便到了——看好你的剑,王妃安然与否,都在于它。”
重彻哼了一声:“重缪,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威胁我?我母妃毫发无伤便罢,我也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太后,我母亲但有丝毫差池,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宫门!”
重缪在烛火摇曳之间,白裙乌发似神似鬼,剑尖斜斜向地,不见怒起,岑寂无匹。稍后,定王妃李慕仪在两个宫女的跟随下走了进来:“彻儿!”
重缪抬剑拦住了她:“叔母,还是让你的好儿子先将我母后放了才是。”
“母妃!”重彻见到母亲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重缪,放我母妃过来!”
“一起放。”赔本的买卖重缪自然不干,“我知道你想留着我母后为质,只要你放人,我可以保证,你和三叔母都能活着回府。”
重彻嗤道:“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母子二人安全到府,我就放太后娘娘安全回宫。”
重彻在拖延时间,这是孟嘉唯一的感觉。
据重彻的反应看,他好像并不着急,不知道查坎究竟在宫里有多少人手。此番他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想必太和这个杀局已经布了不少时候,兴许连蓝昆对查坎的示弱也与此局脱不了关系,如今一击不中,北衙禁军和金吾卫较起劲来,时间一长,必然于太和长公主不利,没准儿真能被他反败为胜。
可亲生母亲在前,谁又能轻易决断呢?
孟嘉自问,若是她处于如此境地,也实在无法可想、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