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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残骨肉(三) ...

  •   “王爷使者此刻就在宫中,是否作伪,世子入宫一问便知。”

      重彻冷笑道:“你当我傻?被你一句话耍得团团转。今夜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放你走,你若有本事,自将那人遣入王府回话,是非曲直,本世子自有定夺……哦,告诉重缪,人我带走了,奉的也是父王的命令,她若还念点儿手足情谊,就不要再来插手此事。”

      夏深脸色变了:“定王令与长公主令同至,你岂敢——”

      “有什么不敢?”重彻轻飘飘地笑了一下,既是讥讽又是轻蔑,“给一个女人当狗当了这么多年,夏大公子,连点儿男人气儿都没了吧?她既不是堂堂正正地坐在大明殿中,凭着一封伪造的王令就要本世子与她服软,做梦!”

      夏深脸色黑沉,咬牙切齿:“我虽不敏,也知道什么是君臣之义,什么是孝悌之行。世子忽视王令也罢,难道连定王妃的意思也公然违逆不成?”

      重彻正欲登车,闻言止步,将手中的王令一扯两半,兜头砸到夏深脸面上,一把撕住了他的衣襟,喝道:“你们——你们把我母妃怎么了?!”

      看着重彻暴怒的样子,夏深反倒沉静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可惜远处传来两声犬吠,把他的话盖了个七八分。

      重彻骂了一句,贴得离夏深更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夏深本是一副耷拉下来的模样,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一口咬中了重彻的耳朵,狠命一撕,激起一声惨叫。

      仓皇间,重彻推开了夏深,跌坐在地上。左右立时蜂拥上前,有的查看世子伤势,有的制住夏深,有的大声喊叫问安,一时乱成一团。

      夏深吐出了嘴里一小块血肉,又“呸、呸”吐了两口,方呲出一嘴带血的牙:“世子,我说,太和长公主殿下接到河东军报,知晓王妃忧心王爷,特命人夤夜出宫请王妃同观,王妃此刻就在宫中,安稳得很。不过,若是世子抗命,恐有谋反的嫌疑,这等大罪难免牵累王妃,你懦弱无能胆小如鼠也就罢了,若是连亲生母亲的安危都不在乎——也配称作男人吗?”

      重彻既怒且痛,立即着人快马回府探明王妃行踪。

      这一幕被暗中观瞧的孟嘉尽收眼底,猜度起来,必是太和长公主早有觉察,才没有直接和重彻硬碰硬,而是趁王府无人之际“请”走了定王妃。

      但她一时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一招昏棋——父王的命令和母亲的性命,重彻会为了定王妃与太和长公主做这笔交易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太和长公主怎么会用出这么一招棋呢?

      难道……宫中生变了吗?

      回府探查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所报与夏深所言一致,重彻当即下令:“带上他!随本世子入宫!”

      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架住了夏深,跟在重彻的车架后面。

      重彻抓住了孟嘉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你的命可真好啊……以前有华纾护着,现在有重缪那个女人护着,本世子想动你还得费点力气!不过现在,你最好时时刻刻都给我念着,我母妃会平安无恙,我母妃掉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剃成一个秃瓢!我母亲有分毫闪失,我就干脆宰了你!我倒要看看,没了你,华纾是不是还会尽心给重缪做走狗!”

      前半头皮上细细密密的疼痛带走了孟嘉一些理智,她自降生从不肯与强人服软:“这么着也好……世子胆子不妨再大一些,现在就杀了我,带着这些人逼宫去——照世子的胆量,这些兵力想也绰绰有余!”

      “自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是这么一副不知道死活的样子!你以为我不敢么?早晚有一天……哼!也罢!“重彻松开了她,冷笑一声,不再多说。

      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孟嘉就知道为什么重彻肯这么干脆地入宫了。

      因为迎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北衙禁军统领查坎。

      如今北衙禁军想是闲得很,混饭都混到宫里来了。

      孟嘉回头看了看一脑门青紫红白的夏深,后者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以示无奈。

      查坎在那边喋喋不休:“世子放心,王妃好得很。昨夜里末将有些着风,今天才躲了一会儿懒,谁知道太和长公主这便抓了个空亲自到了宫门,骤然下令着人去王府请来了王妃。末将已问过两次,这便要将王妃护送回府中去……”

      重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行了,我母妃呢?”

      查坎连忙停了啰嗦,直禀道:“才刚下头人来报,王妃正与太和长公主在海平殿夜谈。”

      “告诉她,她要的人和夏深都在大明殿。她这里最好真有我父王的使者在,否则我——”重彻话音一顿,大步走开,“罢了,作速回话!”

      宫中的冬夜,向来又冷又长。

      孟嘉在四个王府侍卫的押送下随重彻走向大明殿,素日往来过不知多少次的宫道竟然那么长,红灯映衬着黑夜,鼻端萦绕着香气和铁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

      孟嘉扭头看向夏深,好意小声道:“夏大人,可需要我借你条帕子揩揩血迹?”

      夏深一脸无语,看看对方又看看自己,目光不由得落在孟嘉的肚子上,心酸地微笑了一下:“不用,照顾好你自己就是……”

      注意到夏深的小动作,再看看他一脸青紫杂着血痕的模样,孟嘉十分怀疑,此人此时或有一种妒忌之念,十分遗憾自己不是一位女子,也不曾怀一个叫人忌惮的孩子。

      孟嘉叹了口气,又瞧瞧夏深受害甚深的脸,脑子里竟涌现一层不合时宜的庆幸。

      还好,还好。

      啧。

      虽则孟嘉向来以为自己集才华美貌于一身,世间少有出其右者,但亦深知人无十全的道理,素日常怀谦恭态度,虚心向学。是以她常常会察觉到人有我无之处,多作琢磨,大加钦敬,比如时晙的武力,比如重彻的自信。

      身为定王世子,进入大明殿,便往他老子都没有坐过的那个位置上一屁股坐了过去。

      夏深脸色不怎么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孟嘉暗中注意着夏深的脸色,自然更不会说什么。

      奉茶宫人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僵硬地把茶盘举到重彻面前。重彻扫了她一眼,她立刻跪了下来,惶恐地把茶盘托过头顶。

      重彻接了茶,往茶盘上随手丢了一个东西,“咚”一声闷响,“赏你了。”

      宫人下意识去看,见是一只足实的赤金嵌宝镏子,又惊又喜,未及恐惧赶上惊喜,便听这位大方主子又道:“素日给陛下奉茶时,都怎么说话?”

      啊??

      宫人一脸困惑,只得据实直禀:“禀、禀世子,奴婢们奉茶时恐打扰陛下理政,向来是不说话的。”

      “哦。”重彻揭开茶碗盖子,往她头上淋了一点,滚烫的热水骤然烫得她一缩,恐惧立刻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脖子。她惊恐抬头,见重彻笑意浅淡,“若非要说话不可呢?”

      宫人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殿中其他人,这才看见其中最显眼的两人已经冷了脸色,她这才有点儿明白重彻的意思。

      “便……便说……便说……”宫人吓得半傻了,这大逆之言若她说了,岂非自寻死路?若不说,又焉知重彻不会当即要了她的命?这两者反复比量,也分不出哪个存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重彻不紧不慢地逼问:“便说什么?”

      “便说,陛下,请用茶。”孟嘉笑笑,两手揣进袖子,“世子,你大人大量,何必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呢?”

      重彻把茶尽数倾倒在那宫人头上,“一条舌头如果不会说话,还有什么留着的价值?”

      听出了话中的威胁,宫人果断在保命和保舌头之间做出了选择,慌忙叩头,哭道:“陛下,请用茶!”

      重彻大笑,看着孟嘉和夏深,冷冷道:“滚吧。”

      那宫人连忙捧了茶盘踉踉跄跄奔出殿外,其间望向孟嘉和夏深的目光中满是乞求。

      待宫人退到殿外,孟嘉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实在不解,重彻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难道一个小宫人的一句无心之言,就有使人梦想成真的作用?

      若说什么主辱臣死的话,以她而今的心境,着实冒不出这等迂腐念头。就是夏深,除了脸色难看一点,她也没看出有什么要和重彻同归于尽的意思。

      见他俩除了一声不吭,再没其他反应,重彻反而噎住了,一时寻不出下文来,只得信手取来案上的文牍翻看。

      约莫过了一刻钟,查坎进来通禀:“世子,王妃的暖轿将至,世子可要出迎?”

      “自然。”重彻点点头,起身出殿,顺手抓过孟嘉。

      孟嘉被抓出大明殿,将跨出殿门时,就觉得一股冷风钻进领子,冻得打了一个寒颤,向殿外匆匆一扫,只觉夜色沉沉,侍卫宫人来往匆匆,看不出活气,连四处跃动的灯烛火光都像被寒霜密封,散不出丝毫暖意。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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