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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残骨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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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筠饮尽了杯中酒,唇带浅笑,继续娓娓道来。
孟嘉坐在门槛上,静静听着。
听过一段,她已经明白了,这故事是从前她说给过秋筠听的,是礼部温尚书和他那位风尘出身的夫人的一段奇缘。
自秋筠来京,她的书新奇波折,在京中是出了名的,自来但有场子无不满座。只不过后来她转而改写了戏剧,不再以此营生,也就在京城百姓的耳里渐渐淡去了。
今日这一场,美人带醉,情肠婉转,真正是奇绝。
秋筠一面饮酒一面讲述,直到讲完了最后一段,掌声呼声齐响,虽则不比往日,也是一片热烈景象。
秋筠笑了一阵,自饮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冲孟嘉招了招手,大声道:“宜卿!我今日成婚,你可来贺我一贺?”
话中已带三分醉意。
孟嘉想了想,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看守的侍卫早已目瞪口呆,缘着昨日的事,知晓孟嘉尤为看重此人,并不敢伤了秋筠,好在她不进府,也就由得她在这里自己发自己的疯,他们只当轮值之余捡一个笑话看。因此见孟嘉上前,度她走不远,也只三五人默默地紧跟着靠了过去。
见孟嘉走到面前,秋筠慢慢站起身,递上杯来,笑道:“贺我新婚大禧。”
她动作已经不大稳,酒杯晃了晃,洒出几滴澄黄透明的酒液。一摇晃,偶见素白的食指上套着一只花戒,金打的。
孟嘉心念一转,握住她的手,“碧尹,你醉了。”
秋筠摇摇头,“我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醒。”
孟嘉沉默片刻,秋筠回手自顾自地把酒干了,笑笑,“我忘了,你有孕在身,不能饮酒。”
秋筠指了指身边的坛子,“请你府上人喝我一杯喜酒……走了。”
孟嘉拉住她,皱眉道:“既然说是成婚,新郎呢?”
“谁说成婚就一定要有新郎?”秋筠气息不大稳,“左右成了婚便是不再嫁,我今日对着天地盟誓,自己知道就好。”
孟嘉看她这样子,仿佛是绝望透了,心里像刀绞一般。
秋筠回头走到她面前,“别难过,这是我成全自己,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孟嘉讷讷道:“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没了心结,你们会活得更轻松……”
“别胡说了。”秋筠看了看天,“谁也怪不着,是他厌倦了这片天地……这里叫人恶心。”
孟嘉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沉默。
秋筠晃了晃,竟就坐在了长案上,喃喃道:“这里不好,我要向哪里去呢?”
此时,一众人看着秋筠,都觉这女子已然疯癫大半了。
看不清她的脸,听不清她的话。自然没什么意思,兼之龙彦看见孟嘉示意,遣散了府中人。轮值的侍卫自然也不好趁乱多瞧热闹。
不过片刻工夫,团簇热闹散了个干净。
侍卫统领深恐夜长梦多,忍不住提醒孟嘉,“孟大人,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上头要责罚,还请你不要让我们兄弟为难。”
孟嘉回头看了看他,向龙彦招招手,龙彦会意,从袖里取出一个荷包,擦身之际递了过去。
那人不动声色地接过,瞧瞧一扯,瞧见里头是几个足实金锭子。心里一热,忙掖在袖子里。
孟嘉接过龙彦递来的一条绣帕,略掩住鼻子,“烦请差两人将这位姑娘好生送归,让我放心。”
那人点点头,拱手。
孟嘉叹了口气,俯下身来,“碧尹,回去了好好歇着,不要再胡思乱想。若他还明白你,他迟早会回来的。若他不明白你,你又何苦因他去了而如此伤怀呢?”
说罢,拍了拍秋筠的肩,“回去吧。”
转身之际,却被秋筠抱住了腰。
“……你明白我吗……为什么……为什么说你配不上我?你是不是嫌弃我不淑不贤?才以此托辞!宓子容……你少臭美!要不是本姑娘,你……”
话到此处,又哭又笑,再不成声。
孟嘉叹了口气,替秋筠拭净泪水,慢慢分开腰间的手,温声道:“许是他多年心病,如今遣怀去了。你该给他些时候疗愈,对不对?”
秋筠怔怔,“是吗?”
所谓当局者迷,孟嘉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见她有好转迹象,孟嘉点点头,诚恳道:“真的。”
秋筠拂去面上泪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去了。
孟嘉见两个侍卫跟着她消失在街口,叹了口气,也退了回去。
回到房里,孟嘉展开左手,从指上抹下一枚花戒。
金的。
秋筠素不喜金,便是为了所谓的成婚现打,也不会打得比自己的手指宽大许多。
自一碰她的手,她抽去时慢慢将这东西褪去,孟嘉便隐隐猜到了一点什么。
孟嘉捏着这枚戒指,掌心微微出汗。
左瞧右瞧,觉得那戒上的桃花似有异样。或掰或拧皆无玄机。
孟嘉翻来覆去,内外踱步,只在手里把玩这东西,却全无头绪。
正待沮丧,偶然瞧时,只见金色映着日光一闪,中心似有一处黑迹。孟嘉细细一瞧,藏在花心蕊下。
孟嘉心中一动,取来细针拨弄,微微用力,不知触动了什么,戒上的金桃花即时整朵脱落,花萼尾巴上是一个小小的机关扣,脱去后戒圈即刻裂成两半,露出小小一片白绢。
孟嘉展开来,见上头有几行极细小的字:
山不尽头,水无时休,明月清风、只煞苦心白首。辗转不见桃花面,稚子拍手,笑我忘天候。
离别句。
孟嘉皱眉细看,忽然想到了什么,紧盯着那一笔一笔铁画银钩,不禁呆愣住了。
是他。
“离别之言感伤最甚,乃为作者万般无奈之举,聊以遣怀罢了。”
“卿卿,我此生定不与你作什么离别句。”
不与离别句,盼不与君别。
而今这句子辗转才递到她手里,是因为思念已无法可遣,才姑且托付在这几个字上吗?
孟嘉紧锁眉头,思索到掌灯时分,晚饭也无心吃,勉强吃了半碗饭,便将伺候的人都遣出院去了。
夜对孤灯,尤见寂寥。
孟嘉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只见今夜漆黑一片,并不见什么清辉,倒是呼呼刮着风,看来明日像是个极重的阴天。
风实在冷,孟嘉就把窗子又合上了。
刚刚合上,就听见“咚咚”两声,似是叩窗。
孟嘉猛地重新拉开,却没见任何异样。但听又是“咚咚”两声,这次响在门边。不及细思,孟嘉急忙推开帘幔。
还未走到门边,就见房门已然被推开。
一个颀长的身影闪身进来,随即将门合拢。来人粗布褐衣,面色憔悴,下巴青黑,却向她张开双手,微笑道:“可想念我?”
孟嘉即刻扑了上去。
华纾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人儿,抚摸着她的头发,觉得无比满足又无比心痛,低喃道:“受委屈了是不是?”
“我走了四十三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龙彦可照顾好你吗?”
“有。”
孟嘉轻轻地亲了一下华纾的耳垂,小声道:“都有。”
华纾几乎是换了个人,初见教孟嘉一时惊愕,几乎认不出来。
当然,让她更为惊讶的是,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暗中入京,还在太和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摸进王府来!
华纾的胆量,真是一次一次刷新孟嘉的认知。
华纾知道她的顾虑,安抚道:“不怕的,重缪这时候没心思管我们。如今京中人人自危,谁也顾及不到别人,我快马三日,充作贩夫进得城来,料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虽然华纾说得笃定,孟嘉仍旧不太赞同。这样行事,实在是极冒险而无益。
但见到了华纾,她却什么利弊是非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觉得好累,心酸难抑,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两人沉默着相拥,都不知分开后如何相见,该说些什么。
半晌,孟嘉才涩声道:“你……怨我吗?”
华纾摸着她的脸,“怨你什么呢?只怪我太过无用罢了。我妻一心为我,却被人逼到这样地步,做人丈夫做到这般,实在可恨。”
孟嘉摇摇头,表示不想再说这些,转而问道:“你在淮南还好吗?我已然许久不曾得什么消息,不知道外面局势如何,可还安稳?”
虽如此问,她也知恐怕不大安稳了。
华纾和代罗同日出逃,一走一系,虽则太和长公主为稳定朝局,也为了压制吴王反叛之心,并未追究,反而为华纾多做掩饰,但到底,京中已经人心惶惶,更加经不起这一刺激,诸道节度使纷纷上表,要请朝廷效仿淮南王世子的例子,放自己的子侄回去。
太和长公主不置可否,却将闹腾得最厉害的河南道节度使的表文封送到了淮南,交给华纾处置。
从前因得了定王和太和长公主的暗中支持,淮南兵强马壮,收拾河南道虽然还有些吃力,震慑却不成问题。如今,河南道已接连受淮南几处重创,倒也让各地都老实了许多。
华纾拣着要紧的说了,又道:“非但重缪不追究,重谳领兵在外也没什么心思来管。只怕卢龙那边战事棘手,重谳被拖住了,只派了两个使者来淮南以示交好之意。我已经将人扣在了淮南。定王生疑,必然会托信来京,嘱托亲信来打你的主意。我只告诉你,若重彻上门来挑衅,不必担忧,凡事只把重缪的人推在前面,万万顾全自己。只要重彻和重缪争斗起来,我便寻隙救你离了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