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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劳燕分(十) ...

  •   孟嘉信步而去,不知不觉竟已将偌大府邸逛了小半。

      只是愈加沉默起来。

      随手一摩挲石栏上的兽首,遍地一瞧,只觉往事历历,无一处不令人想到旧日同华纾并肩而行时的情状。

      怪她记性太好了吗?

      人已经去了,影子却还在。

      闻得见白雪漫天一般的冷香气息,听得见春水流动似的浅笑低语。

      他可好吗?

      龙彦瞧孟嘉微微出神,怕勾起她的心事,遂笑道:“大人,姜黄姑娘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奴想她病中无趣,定是闷坏了,不如咱们去瞧瞧她吧?”

      孟嘉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近日总觉得疲累,不去也罢。”

      龙彦还想说些什么,骤然孟嘉又皱眉道:“你听没听见什么动静?”

      龙彦有些惊讶,她只觉四下寂寂,犬吠也不闻一声,若说有,便也只剩风声。正凝神细听间,孟嘉已下了石阶,向东面去了。

      “大人,您慢着些!”

      孟嘉却顾不得许多了,她自听见隐隐的男女人声,就觉得不安。细辨之下,似乎是门首传来的。

      及至命门房开了大门,孟嘉瞳孔一缩,厉声喝道:“谁敢再动她一根头发,拿命来抵!”

      这一声似天外惊雷,扶刀而立的侍卫统领回首,只见孟嘉不顾禁令匆匆下阶。他一皱眉,迎上前去,喝道:“犯官——”

      话音未落,腰刀却被人拔了出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孟嘉并未留情注意手下,刀刃寒利,当即划破了颈侧皮肉,冰凉的鲜血顺着颈子流了下来。

      团团聚集的那几个侍卫齐齐看来,目光惊异慌乱,各各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都看见了所谓犯官将刀架在统领脖子上这一幕,一时无措。

      孟嘉冷冷道:“殿下只命你们守府,何曾许你们伤人?”

      侍卫统领也有些慌乱,抓住刀身勉强让它离远些许,却不敢使力来夺,只能冷冷道:“此女欲强闯王府,屡教不改,自当领受惩处。你身为罪臣,难道要继续犯上,违逆长公主的钧令吗?”

      “是吗?”孟嘉冷哼一声,瞧了瞧那些侍卫,“我既不曾逃离,何来违令一说?这位大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只要和她说两句话,劝她离开就是,必不让你为难,今日之事亦不再追究。大人能否借我这个脸面?”

      那人忖度一番,也知面前这个女人现下不好招惹,找她晦气恐怕自己比今日还要晦气得多。因此压了眉眼,漠然拱手,“大人请便,不要让末将为难。”

      “好说。”孟嘉递过去刀去,赶忙来扶那伏在地上的女子,及至翻过她的面孔一看,一颗心更往下沉了沉。

      她就知道,如今来见她的,岂有旁人?

      秋筠精神似乎不大好,憔悴了许多的样子。见了孟嘉,似乎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抓住她,“宜卿,你知不知道他去何处了?”

      孟嘉一怔:“谁?”

      “他!宓子容!”

      “宓洮?”孟嘉拧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见了吗?”

      秋筠陡然愣怔,嘴唇动了动,捂住双眼发起抖来。

      孟嘉心里一酸,道:“他也许只是有什么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偶然出趟门,没多久就回来的。”

      大片泪迹从秋筠未遮的半脸上滑落,她素日甚少流泪,常说世事无常乃天数,何须苦苦伤怀?因此无论多么糟糕的情况,她似乎都能冷冷地、淡淡地、轻轻巧巧地一带而过。

      谁料知这世事洞明的人儿,也会有这等无望的姿态?

      秋筠且如此,那她呢?

      念及此处,孟嘉有些恍惚,不知是否被秋筠太过强烈的伤痛感染,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总觉得心口一处酸痛难抑,忍不住堕下泪来。

      两人对泣了不知多久,觉得枯干了似的,秋筠率先止住,又将以往的淡然模样恢复了两三分,反静静地瞧了孟嘉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帕子掖在她手里,轻轻道:“何苦痴若此?当初你便是一个人来的这鬼地方,难道离了他,便活不下去了?”

      说罢,拍了拍孟嘉的手,一瘸一拐地去了。

      龙彦这才上前来扶,口中道:“大人,奴侍奉您回房洗漱吧……”

      “宓洮走了,他竟走了……”孟嘉喃喃,“走了好……”

      说完,只略略挪动一步,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大人!大人!”

      “快挪进去!”

      “太医!”

      “……”

      孟嘉睁开眼时,已是夤夜了。

      她瞧了瞧床前,龙彦正伏在床头,姜黄一身素衣,散着头发,也坐靠在床边,似是在闭目养神。

      孟嘉拍了拍龙彦的手,龙彦即时醒来,欣喜道:“您终于醒了,可吓坏奴了!”

      这一声把姜黄也惊醒了,两人问东问西,确认孟嘉未有不适,方才落下心来。

      听见里头有动静,外面丁茵、辛雨都进来瞧,又是一通欢天喜地,道药已煮在炉子上,问是否要吃什么。

      龙彦看出孟嘉不大熨帖的模样,便叫把药端来,让底下人都出去了。

      孟嘉看向姜黄,笑道:“你一个伤患,怎还轮到你来照顾我?快回去休息,早点儿养好身子,别落什么小毛病磨人。”

      龙彦也笑道:“奴也是这样说,只是底下人不当心,姜黄姑娘偶然听见了消息,放心不下,一定要来守着等大人醒,奴拗不过,只得由她。现下大人醒了,她也能放心去歇着了。”

      孟嘉点点头,又三劝四劝,硬让姜黄回去歇了。送走了姜黄,龙彦才松了口气,叹道:“姜黄姑娘倒是一心为大人好,瞧着她着急的模样,不似作伪。”

      “我几时说她作伪?”孟嘉叹了口气,“只是……终究难以两全,她与我太过亲近,恐怕有人不乐见,倒不如保全她自身才是。”

      孟嘉坐起身来,龙彦挪了引枕给她倚上,端过药碗来,笑道:“太医说这药吃不吃倒也无妨,只好生将养着,莫再使情志动摇就罢了。为着安心,还是抓了两帖安胎药来。”

      孟嘉点点头,忽然道:“世子……有消息吗?”

      龙彦摇摇头,“不过掐算着日子,此时应该也到了,只不知道王爷他作何打算。”

      “儿子回到身边了总是高兴,现下也已是两全了。”孟嘉笑笑,低头啜着汤药。

      龙彦眉头微压,甚是担忧的模样,“大人,自世子去后,您起坐行止与往日约略无差,奴向来以为您心志坚忍非常人可及,只是见您今日情状,分明您对世子情深,您可……后悔?”

      “我不后悔。”孟嘉将药碗递给她,微笑道,“便是他即刻起兵,于天下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弃我于不顾,我也不后悔。”

      龙彦瞪大眼睛,“这……世子万不会如此行事。”

      孟嘉仰头叹道:“我知道他不会。可自我决意送他离京时,便已想到此处,若他当真舍弃了我,那必是有千万不得已的因由。便是……便是无因由,我既然敢这么做,便没有盼着他再回头。”

      龙彦听她语声喃喃,似有自弃之意,忍不住流下泪来,劝道:“大人,世子绝不会弃您于不顾。您便是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也要顾念着腹中的孩儿,他究竟是您与世子的骨肉。您不知道,世子当日知晓您在太后宫门晕倒,急得仪容未整便策马入宫,他知晓您有了这孩子,回来后一日两夜未曾合眼,水米不进,只一心琢磨有什么万全之策能接您回来。若此番您有什么差池,只怕世子他……”

      孟嘉怔怔的,一时觉得眼睛胀得厉害,半晌,疲惫道:“我眼皮沉得厉害,去绞个帕子来吧。”

      龙彦欲言又止,终是应声去了。

      第二日,孟嘉原本不想早起,不料龙彦传报,道是门首有贵客求见。

      孟嘉揉了揉眼睛,懒懒道:“什么贵客?我如今在禁足,谁也不见,去回了就是。”

      龙彦笑道:“是大人必想见到的人,大人瞧瞧就知道了。”

      孟嘉想了想,龙彦倒很少卖什么关子,这谜底大约很值得瞧一瞧。因此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梳头洗脸,披了狐裘往门首晃去。

      一路上,孟嘉很犯些嘀咕,怎么府里丫头仆役来来往往,多是往外去的?

      及至到了大门,才发现府门洞开,方才瞧见的男女老少齐刷刷地站在门槛内扒着门框往外瞧。便是瞧不上的,也把耳朵支起来,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月娘虽如红叶飘落泥坑,却是个天底下独一份儿的痴情种子,自那日莲丛一见,一颗芳心全寄托在了文生身上。只因……”

      洋洋洒洒一大段,那人似乎忘了词,好半天没开口。

      孟嘉在门内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发笑。听那人一直不再说话,遂分了人群去瞧。

      不想分开人群,直直望进府门直对的长街另一侧,却是设了一席一案,一个美人扶着头坐在当地,一手执壶一首持杯,身边还摆着一个大坛子。

      美人红衣红裙,百蝶穿花活灵活现,并蒂芙蓉绣满衣襟,飘带上缀着西府海棠,腰封上缠着瑞鹤衔芝,鞋面上薄云飞动,映出一轮满月。

      美人发间一顶赤金冠,红宝累累,摇动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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