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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劳燕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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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又幸,太和长公主不在,听了太医禀报来探她的竟是碰巧入宫的夏深。
若说孟嘉原先只有三成把握,待见到夏深时,便已有六成。
夏深瞧了瞧姜黄的情形,皱眉道:“她竟这样不好?”
孟嘉道:“全身上下都是伤,又是鞭刑又是针刑,一天一夜无药可医,想必若落在你我身上,只会比她更糟。”
夏深默然不语,孟嘉也不想再兜什么圈子,直道:“我已经是个一无所有之人,敢问大人,我还有什么能被长公主看得上眼,可以换回她的命?”
夏深看向孟嘉,缓缓道:“殿下并非是个绝情之人,此番不过因为你二人一道背叛,方才震怒。可她终究也没有将你怎样,甚至因你饶了姜黄一命。无论如何,你不该怨她。”
“是。”孟嘉垂首,十分恭敬,“我为情乱智,十分昏聩,只请大人看在这一条人命的份上替我传句话,只要姜黄活下来,嘉但受殿下所命,赴汤蹈火,无敢不从。”
夏深没再就此事说什么,嘱咐两句要她保养自身,便离去了。
太和听了夏深禀报,指节抵着眉心,甚是疲累的模样,问道:“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殿下明鉴,此人有傲骨,若要用得此人,恐怕皇权威势难以压服。她既有微末所求,殿下何不顺水推舟?否则她死了心,只怕更要……”
“更要一心向着华纾,彻底背离本宫。”太和接道,“是不是?”
听得太和话语平淡,夏深更加担忧,斟酌道:“这当然也没有什么,总归是她对不住殿下厚恩,便是没了她,微臣也……”
“不可。”太和抬起头来,“她这步棋只用了一半,现在废了实在可惜。按你的意思,明朱,吩咐下去。”
待明朱走出两步,太和又叫住了她,冷不丁道:“另传本宫令,刑部侍郎孟嘉,不体上意,罔顾皇恩,罚于淮南王府幽禁,无诏不得出。”
明朱应诺出殿,殿内便只余两人。
夏深登上阶来,半跪在太和身边,温声道:“殿下,您眼下都熬得乌青了。这回事既然完了,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啊。”
太和抚了抚他的头发,眉目间有淡淡忧伤之态,半晌道:“夏相毕竟看重你这个独子,将来天下大定,以你的才学,必定是股肱之臣。实在不必为我如此。”
“昔日南园一遇,殿下才当真风华无双。”夏深握住她的手,“臣为殿下,死而无憾。”
太和摇摇头:“那是小时候不懂事,一通胡闹引得不少言官议论,仗着父皇疼爱,一笑置之,我才没有受到责罚。这般离经叛道之举,有什么值得高看?”
夏深笑道:“殿下怎么了?素日殿下并非自轻之人,今日怎么有这许多伤感叹语?”
太和道:“许是连日阴云笼罩,总觉烦闷。”
夏深想了想,道:“梅园许是开了花,踏雪寻梅也是一番雅趣,我陪殿下去逛一逛如何?”
太和点点头,两人随即穿戴齐整,一径冒雪同游去了。
孟嘉接了太和长公主的旨意,心中自是五味杂陈。
明朱趁太医给姜黄看伤的间隙,向孟嘉笑道:“大人,殿下的意思,宫里恐怕您住得不舒心,您回府将养着也好。几位太医就在府上轮值,随大人传唤。”
“是,请姑娘代我谢殿下隆恩。”
这不咸不淡的一句,明朱也看不出对方的心思,只得提醒道:“大人,恕奴婢多句嘴,殿下待您的情分,与旁人皆不相同。若旁人犯了这样的重罪,只怕是不死,也要被落狱治罪。而今非但大人您自身无虞,就连姜黄也得以保全,这中间的情意,大人要仔细揣摩,万莫辜负才是。”
孟嘉淡淡一笑,微微颔首,道:“多谢姑娘提点,正是这个道理。”
“大人明白就好,奴婢这便吩咐人准备暖轿。”明朱行了礼,再没有多留。
这个局面,实在是比孟嘉当初设想得要好得多。
至少在圈禁于府中这一件事上,她的确对太和长公主有两分感激之意。
自己府中不比别处,起码看顾起病人来,她的话总是比在宫中管用。
当夜雪下得大了,孟嘉命人点了灯在廊下煮茶。如今也没有旁人可作陪,她便招龙彦对坐闲谈。
龙彦拨弄着炭火,丢了几颗栗子花生进去,笑道:“奴还是头次弄这个玩意儿,只怕火候拿捏得不对,要么生了,或是糊了,还请大人指点着些。”
“无妨,我看着。”
孟嘉莞尔一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去岁离京办差,在那样一处农户家里,也见着这么几颗栗子。
其时华纾不好意思抢人家小孩子的零嘴,只剥了两颗,还给她吃了。
可他自己,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惬意时光吗?
思及此,孟嘉问道:“入京之前,世子素日都爱做些什么?”
龙彦不假思索道:“自夫人去后,左不过是读书习武,余者便是同王爷的同僚子弟应酬,不过世子素来孤孤单单,不大和人近交的。”
听龙彦提起华纾的母亲,孟嘉不禁好奇道:“他这样的性子,是仿了夫人?”
龙彦摇摇头:“这倒不是。夫人温柔婉约,内诚外信,平日虽然也不大和人深交,但待谁也都是一等一的温和,无论主子奴婢,但凡是遇了难处,若求到夫人这里,夫人是没有不帮的。因此在淮南素有贤名,便在官眷里也是拔尖的。”
孟嘉笑道:“好姐姐,你如今看世子不在这里了,便说起夫人种种好处来,却又说世子全然不像,便是说夫人如何好,世子便如何不好了?”
龙彦红了脸,也是一笑,道:“大人厉害,奴不强辩了。”
“当我没说这话。”孟嘉叹道,“说来,我是想要你和他一并走的,你为何没去?”
龙彦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道:“说来不怕大人觉得奴伪诈,奴实是……放心不下大人。”
孟嘉抱着手炉,望着漫天大雪,状似不经意道:“放心不下我,却放心得下穆如?”
龙彦手中的木夹子当啷坠地,她连忙捡起来搁远,拍了拍裙摆上溅的灰迹。
孟嘉笑道:“别慌,我不是在质问你,看得出你二人有情有义也非一日,就连世子心中也清楚明白,否则当日,他为何又特意让换人挪姜黄入府,令穆如在你面前避嫌呢?”
龙彦似乎有点吃惊,她看着孟嘉,半晌才道:“世子竟……奴愚钝。”
孟嘉瞧她不似作伪,便笑道:“这倒怨不得你,我从前也不明白,他竟有如此一番玲珑心肠,今日诈了你出来,才晓得他果真对亲信体贴入微。”
“诈……诈奴?”龙彦糊里糊涂,已有点儿晕头转向了,“大人只凭这一点细枝末节,便猜得到这许多情由?”
孟嘉笑道:“何止如此?我还猜有一层,你不肯走,无非是担心你们两人同去,便是一同辜负了世子信任。你以为他多疑,若发现穆如瞒着他行事,必定不肯善罢甘休,而你若留在京中,多少叫他以为你们是一片赤胆忠心全为他着想,一人随他而去,一人便随我沉沦,也算不得私心了。他多少顾忌着母亲的情分,便是再生气,也不会把穆如怎么样了。”
龙彦哭笑不得,心中只为这位大人的智计暗暗惊叹,倒是明晓那样淡漠孤傲之人,何以对此女子心折难抑,甚至以身犯险而在所不惜,原来是为如此一颗七窍玲珑心。
无论是谁,只要是想想这样一颗心全然放在自己身上,都不能不如飞蛾扑火一般。
龙彦出神之际,孟嘉已拿过了夹子将花生夹了出来,接着翻栗子。
龙彦忙接了过去。
孟嘉靠着狼皮垫子闭了眼睛,半晌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何须如此,可知一旦留下,便恐怕再难一见了?”
龙彦低头道:“奴不怕,只要他安好便是。”
孟嘉执壶倒茶,饮了一口,品着舌尖的甘香滋味,笑道:“会的……会的。”
会的。
冬日辰光短,虽幽禁之中,也不觉得怎样难熬。
自华纾去后,孟嘉睡得倒还安稳,只是梦添了许多。睡梦中总有刀光剑影,每每醒来,总觉得罗帐绣闱不大真切。
只是饮食更减,沾不了半丝荤腥。偶然念及尚在孕中心血来潮品品滋味,还未入口,便要呕上半天。
孟嘉摸着肚子,笑道:“小东西,你倒有脾气!”
龙彦倒不担忧,笑道:“大人只以自己的口味为要,其他且可放心,自来咱们府中不少堆补品,自您有孕,世子又千叮万嘱要格外精心拣选,虽吃不得肉食荤气,只清淡些调味,多炖些燕窝阿胶之类,再添些新鲜食材做几样药膳,也足补养您和小主子。”
孟嘉低头瞧着自己的腰身,低声道:“小东西,听见了没有?你爹爹疼你呢!”
龙彦掩唇一笑,打趣道:“我瞧小主子好生乖巧,不怎生闹人,也是疼大人这个娘亲呢。”
孟嘉道:“只是好像不大长,看着跟刚发现时也没有什么差别。”
这么一说,龙彦也发觉了,不过太医一向说胎儿健壮并无不妥,也就宽宽孟嘉的心:“大人别急,现下月份还小,过几个月自然就显了。便是胎中不愿大人受苦,只等小主子落了地,好生补养起来,小孩子长得才是快呢!”
孟嘉捂住嘴打了个哈欠,懒懒笑道:“也是。”
“大人可要休息一会儿?”
孟嘉看了看天色,觉得现下睡了似乎太早,恐怕醒得更早,便道:“还早,咱们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