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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劳燕分(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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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荷惊疑不定,也不敢作声,慢慢地将眼泪拭去了。
太和一眼也没再瞧她,目光越过屋门投向灰色的天空,“只凭你这一番算计,就该随着他一同赴死。”
半天荷暗暗咬牙,哀声道:“请殿下垂怜……妾愿一死,却不愿随着陆琦,或是自缢,或是投水,或一刀抹了脖子,只求殿下,在我死后,只命人将我草草一裹随处埋葬,万不要再与此地有什么纠缠。”
太和淡淡一笑,轻飘飘道:“一死就想断了尘世纠葛,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求殿下……”
“得啦!”太和漫不经心地勾着琴弦,“你毕竟和陆琦育有两子一女,既然不舍得自己的骨肉,就说两句老实话吧!”
半天荷咬着唇的,低下头来:“但凭殿下吩咐。”
“若照直说,本宫并不喜欢你。不过这些年来,你暗中帮过本宫不少忙,连当年重彻手里的芝兰双生,也是因为经陆泊采买入府时,与你的少子陆淮偶识,得了一点微末机缘。芝生既死,我顾念着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便放了她自由。与陆淮虽未有封赏,但他的功劳,本宫记得。所以,便是陆琦重罪加身,本宫也并未将你一门上下一并论罪。”太和语声沉沉,雍容威严,继而道,“这次你做得过分,本宫拟将你流放,你可甘愿?”
半天荷愣住了。
以太和这些年的处事手段而言,她本以为虽不至累及绣儿和济儿、淮儿,但恐怕难逃一死,不想却——
“谢殿下隆恩,妾自然甘愿。”半天荷恭声回复,快速想了一想,觉得或许是太和要清算陆琦一脉或者同党,又道,“妾今日就命人收拾些随身衣物,明日便携犬儿小女暗中出京。”
太和摇摇头:“不必。陆济、陆淮天资聪颖,本宫会另赐他们一处宅邸,吩咐人好生教养。陆绣心思机敏,本宫欲引她进宫协理宫务。本宫会赐你一笔盘缠,自此山高水远,便随你去吧。”
半天荷眼中盈泪,肌肤微红,反复地抿着唇,满脑袋糊糊涂涂说不出一句话,偶尔张口,唇舌都在发颤。
好半天,她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泣道:“殿下……妾终此一生,只有这三个孽障,他们乃不忠之臣的后人,不堪为用,请殿下将他们还给我,让我带着他们平平凡凡地尝尝无涯苦海的滋味吧!”
太和冷声道:“这么说,你为人母,却是想要他们从此埋没人海,饥寒不定,冷暖无着,任人凌践了?”
“这……”半天荷只觉似是咽下了苦胆黄连,有苦难言。
太和要留下自己的孩子为用,可她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人不人鬼不鬼,出了此门便只剩一口气,没了儿女,哪还有一个亲人?
可若强言要带他们走,焉知保不保得住他们性命?
犹豫之间,太和已飘然而去了。
这一日北风卷地,万象萧然。待回宫时,夏深已经到了。
太和听见夏深进宫,便问道:“人呢?”
来回话的宫人道:“韩太医来报,说孟大人动怒,恐损心神,于胎气不利,要来求殿下一个示下。夏大人听见了,便先赶去海平殿探视了。”
“知道了。”太和一面烤手暖身,一面道,“请陛下来。”
宫女应诺,还未走出两步,便听太和又道:“罢了,不必去了。”
明朱递上热茶,目视那宫人退去,笑道:“殿下怎么了,打从宫外回来就有些神不守舍似的。”
太和饮了两口茶,接过帕子按按唇角,又抛了回去,笑道:“怎么今日偏你明白?”
明朱笑道:“殿下,这话奴婢可不知道怎么回。”
太和搓着双手,随口道:“知道你要在我跟前卖弄你那张巧嘴了,你且说说看。”
“是。”明朱略顿了一顿,故作深沉,“若奴婢回说‘奴婢惶恐,粗粗笨笨的,哪儿懂殿下的玲珑心窍’,殿下非但要笑奴婢蠢笨,还要叹息身边人怎么如此不体贴上情!若奴婢说‘殿下的心事都写在一举一动里,做奴婢的一颗心又都在殿下身上,自然明白些端倪’,恐怕殿下就怪做奴婢的太过直爽,非但揣测上意,还质问起主子来了!殿下您说,做奴婢的难不难?”
太和笑出了泪花,伸手刮了刮她脸上的胭脂,戏谑道:“我瞧瞧今天抹了多少粉,脸有这样厚?”
明朱果然凑上前来,笑道:“并没抹粉,殿下瞧瞧?”
太和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叹道:“好丫头,也只有你还开开我的心。”
明朱收了玩笑之色,道:“殿下,您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笑了。国事虽然要紧,到底该听太医的,顾念着身子才是啊。”
太和没说什么,向殿门走去。
明朱匆忙取了斗篷跟上。
太和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淡淡道:“姜黄怎么样?”
明朱低声道:“孟大人挪殿时死死抓着她不放,只得一同挪过去了。她受过刑的,偏殿无药,听说发着高烧呢,想是不会好受。”
太和伸手接着刚飘下来的细细雪花,“觉得本宫心狠了?”
明朱忙道:“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您日理万机,为天下臣民的表率,岂能为她一个小孩子破例?”
太和叹道:“恐怕你是想说,我治得天下,实在不必跟一个固执的小孩子计较吧?”
明朱低声道:“奴婢不敢。”
“她姐姐可怜。”太和说完这句话,侧目一瞥,见一个苍蓝色身影匆匆走来,转而道,“去倒茶。”
夏深近得前来,倒退了匆忙之态,先替太和拢了拢斗篷,温声道:“这样冷的时候,殿下怎么不在屋里暖着?”
太和微微一笑,道:“如此,谁来候你?”
夏深一怔,片刻明朱端了热茶出来,太和伸手捧过,却放在他面前。
夏深忙接了下来,揭开碗盖,只消看了一眼,便知是他素日爱喝的名种,且汤色、香气无一不中他意。念头只一转间,已听对面笑意浅淡的女子温声道:“热茶祛寒,你不饮吗?”
夏深一笑,将念头同热茶一并咽了下去。
太和道:“你从那里来,见得姜黄怎样?”
夏深将茶碗递给明朱,皱眉道:“只怕不好。”又瞧了瞧天色,“下雪了,别冻着,进去我再细细说与殿下,可好?”
太和也没说什么,果然同他一道进殿去了。
其实,姜黄的情形不可谓不好,只能说已经差到了十分。
她自受刑后,又受了半日冻,烧热是难免。无奈本是罪奴之身,太医只给孟嘉看诊,却一眼也不敢落到姜黄身上。
孟嘉旁敲侧击,却连一点多余的信息也从太医嘴里套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得绞了一堆帕子,慢慢地给姜黄擦洗伤口脏污,又绞了帕子给她敷在额上。此外便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不敢有分毫懈怠。
眼望着过了一夜又过了半天,姜黄的烧热没有丝毫要退去的迹象。孟嘉心里明白,若请不来太医,只怕姜黄便是活着,也会落下什么病根儿来了。
只是,太和长公主认定姜黄背叛,肯暂饶了姜黄性命已是不易,现在又能以什么理由,去求来太医救治呢?
孟嘉摸着自己的肚子,不由得想到了华纾。
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顶天立地的样子,做事毫无避忌之说,偏偏次次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仿佛世上千难万险,没有什么是他摆不平过不去的。若自己也能如他一般强大,想必……
思及此,孟嘉叹了一口气。
所谓强者,必历常人所未经之难,受常人不能受之苦,其间辛辣苦痛,自己未曾尝过,又怎能妄求成果?
姜黄打了个冷战,含含糊糊地说起胡话。
孟嘉敏锐觉察,飘飞的思绪一下子收了回来。她凑近姜黄,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姜黄低喃道:“……走……快走……姐姐……等我……”
孟嘉摸了摸她的脸颊,只觉得似乎更热了。
榻上女子的唇角微微发干,孟嘉回身将早已冷透的茶水倒了一杯,用手指点着抹在她唇上,微微唤着:“姜黄,醒一醒,快醒过来,你姐姐在叫你,她叫你醒过来!”
姜黄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抱紧了自己,拧着眉发抖。
孟嘉赶忙将床上的被子全都扯开给她盖在身上,又向宫人喊道:“再拿几床被子过来!”
殿中伺候她的两个宫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动步。她们自然心知肚明,一个背叛太和长公主的罪奴,离得近了都只怕连累自己。孟嘉胆子这么大是因为她怀着小世子,太和长公主忌惮淮南,才算没有明着与她争命。其他人有几个脑袋?
若无明旨,这要人命的差事万万不要沾惹才好。
孟嘉见她们不动,心中恼怒,砸了茶盏,冷冷道:“去!我身子不适,请韩太医过来诊视!”
韩太医五十左右,长于妇人内症,好歹再混几年就能荣休的年纪,本以为新帝年幼,一时后宫空置,剩下这些时候只要混混日子就好,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摊上这么一个要命的差事。
孟嘉的胎倒没有什么异动,只要安静养两天就能彻底稳下来。只是三族性命在身上系着,但凡她道头疼脑热有个呼唤,便必得来瞧。
韩太医摸着脉,心知肚明这中间缘故。
孟嘉微笑道:“总觉得心胸有股气团着,腰腹胀痛,这孩子似乎不大安分,敢问是什么缘故?”
韩太医低头禀道:“大人且放宽心,您腹中之子无虞,有些小胀痛乃孕期所常见症状,且安心静养两日,我再开两帖药给您安安胎,自然慢慢就好了。”
“哦?这么说来,韩大人敢打保票,说我母子,必定没什么差池?”
“这……”韩太医犹豫了一下,笑道,“自然不妨,都在老朽身上。”
“如此多谢大人。”孟嘉点点头,又道,“只是我总觉得不畅快,我听说七情伤身,大人以为,可有这个缘故?”
韩太医颔首道:“大人说得是,既知如此,该好生保养自身才是。”
孟嘉摇摇头,看向卧榻,“大人应该明白,我心中不安多为此人。大人能否帮我这个忙?”
韩太医叹了口气,低声道:“老朽无能。”
孟嘉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不用您亲自看诊,只请大人复命时,将我的意思禀报太和长公主,请她与我一见稍作安抚。我保证,只要见到长公主,必定好生养胎,不使大人再多费一点心,如何?”
韩太医瞥了一眼姜黄,心中自是也可怜这如花女子,这事倒不费力,便当即答允,拎了药箱匆匆出殿去了。
孟嘉松了一口气,在殿中踱了来回几趟,不见人来,越发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