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今晚梦见我》李馥礼

61、第 61 章 祝你今晚梦

　　深蓝色的海水和浅蓝色的天空连成一天，许蓁鞋子，脚掌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有些痒。
　　浅浅的海风吹过来，扰乱了她的长发。
　　裴云玦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飘扬的长发，伸出手忍不住触碰，他的指尖和发尖即将触碰的那一瞬间，风骤然变大，拉开了两个灵魂的距离。

　　许蓁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忍不住转头，毫不意外地撞进那双清澈的眼睛。
　　周边不断有行人越过他们，不一会儿两人就拉开了一些距离。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中间的游客形成了稀疏的人墙，裴云玦和他们擦肩而过，追上了许蓁的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咸涩的味道，许蓁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只是没过多久，太阳躲了起来，没了光，重叠的影子就变淡了。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身后人的脸。

　　尘封在心底的那份少年悸动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肯散去。

　　时隔多年，裴云玦的那幅面孔依旧没变。

　　冷峻而不冷漠，那双柔和的眼睛中和了刚毅的侧脸，像是浑然天成的艺术品，只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忘怀。

　　何况是十几岁正式少年心气最旺盛的许蓁，也同样把这张脸永久篆刻在自己的心底，就算时间的流水一次一次流过，冲蚀着，但至今还留存着浅浅的痕迹。

　　裴云玦在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中是最为显眼的存在，少年许蓁不敢说没有心动过。

　　恍惚之间，记忆中的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和面前的面孔重叠。

　　许蓁不知道如何将心中的情绪宣之于口。

　　她像是海里摆动着轻盈的尾巴的海水，深邃幽静的海底一片漆黑，她循着前方微弱的光芒前进，却遇到重重险阻。

　　她懦弱地躲起来，但是光就在面前。

　　可是她知道追光的代价的痛苦的，所以她选选择停下来。

　　可趋光同样是每一个鲜活生命的本能，没有人能拒绝光。

　　许蓁躲在阴暗之中，但是她身体里却升起一股气，或者说一股力量，推着她，指引她，朝着光明的前方走去。

　　趋光的第一步，是勇敢。

　　她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中的复杂和奇妙。

　　仿佛有一种魔力，打破内心人的犹豫、矛盾、给予人再一次探索的勇气，即使后果是刺穿人身上保护自己的坚硬外壳，却依旧让人甘之如饴。

　　想起以前的日子，许蓁想怪他，却也不想怪他。

　　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整天打架，但是理性并非永远占据上风。

　　人们把感性战胜理性的这件事称做喜欢，或者爱。

　　许蓁不得不承认，她败于人与人之奇怪又奇妙的情感。

　　裴云玦此刻不知道许蓁内心想了什么，他在心底编排了很多段对话。

　　有许蓁问他为什么偷偷发那些动态。

　　许蓁质问他之前的事情，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得不到回应。

　　甚至他排练着，他和许蓁说复合，但是许蓁不愿意。

　　那么他会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他遇见他，是巧合，又不是巧合。

　　没有人知道和许蓁正式重逢那天，裴云玦身上的傲气和漫不经心排练了多久，他敢说，比他从业以来读到的所有剧本和台词都要难背。

　　那个夏天，站在烈日下的少女坚定平淡地撕破了他看似完美隐藏的暗恋，同时也拒绝了他。

　　重逢之后，他看不到许蓁眼底对他的厌弃，让他松了一口气。

　　其实许蓁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对他表现出延期，是他的怯懦和不安，臆想了很多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也没人知道许蓁答应他的交往的那一天，他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从天黑睁眼到天亮。

　　他害怕这是一场梦，再一次闭眼，再一次醒来，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现实。

　　但是现实和他的梦境竟然出奇地一致。

　　站在喜欢的人的旁边，他甚至不能矜持地收敛住自己的笑容，窃喜地、偷偷地用余光看着她的每一个小表情。

　　明明喜欢可以明目张胆，但是他依旧惴惴不安。

　　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朝着她袭来，他却不能时刻站在她的身边。

　　裴云玦庆幸自己当了演员，有了曝光，才能上了节目，顺其自然地和她相遇，却也恨自己有这样的曝光和热度，让许蓁陷入一个流言的漩涡。

　　分手的那个晚上，他和开始的那一个网上一样，从天黑睁眼到天亮。

　　此时此刻，他希望这就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买单，他幼稚地认为自己可以解决手中的事情之后再来和许蓁好好谈。

　　可他看见空荡的青蘅画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错得一塌糊涂。

　　他不奢望能在华市遇见许蓁。

　　他把这次路演当成前几年一样的旅游。

　　裴云玦时隔三年，再次踏入华市，这一次，她心心念念的人依旧在这个城市，但是他依旧和少年的自己一样，找不到理由去找她。

　　再次碰见她，裴云玦试图从她的眼底找出一抹厌恶，这样至少他能好受一点，最好再把他打一顿。

　　只是许蓁没有。

　　裴云玦摸不清她的心思，她没有张牙舞爪，很符合她的性格。
　　但就是这样如水一样的平淡，才更让人感觉到痛。

　　他看见许蓁为他而哭，整个人顿时僵硬得像座石雕，灵魂出窍。

　　她也许不怪他。

　　他突然想骂自己一顿，不应该那么晚才来华市。

　　一群海鸟掠过海面，停在不远处的摩托艇上，欢快地叫着。
　　几个小孩拿了吐司面包撕成小块往上抛，吓得它们扑扇着翅膀，羽毛落了一地。

　　许蓁不知道他从哪里要来了两瓶水，扭开瓶盖，递给她。

　　许蓁轻声道:“谢谢。”

　　裴云玦整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下，认真看可以看见他颤抖的睫毛，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你这些年一直都有来华市吗？”许蓁突然问道。

　　裴云玦顿看着了一下，回答她，“以前来，工作后太忙了没时间来，还挺遗憾的。”

　　“来做什么？”

　　“旅游，”裴云玦目光炙热，对上她的眼睛，“来见人。”

　　许蓁感觉到自己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她轻声问:“见到了吗？”

　　裴云玦释然地笑了笑，“运气不好，没见到。”

　　“怎么不打电话给她。”

　　“怕她不接。”

　　“你不打试试怎么知道？”许蓁这句话说得十分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裴云玦笑意更浓，他道:“怕打扰。”

　　“怎么会，这算什么打扰。”许蓁干笑了两声。

　　“也不知道电话通了之后该怎么开口。”

　　许蓁轻声问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裴云玦看了她一眼，海风同时吹气她的长发，他的衣角。

　　“是朋友，也不是朋友。”

　　“嗯？”

　　“她是，”裴云玦笑了笑，道:“是我喜欢的人。”

　　明晃晃，赤裸裸的话语一下子集中许蓁的内心。

　　喜欢的人。
　　这算是表白？

　　她的脸更红更热了，在日光下，像一颗泛光的红苹果。

　　直白又隐晦，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但是她应该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许蓁说话从来没有那么快过。
　　而说话太快的后果就是容易表露情绪。

　　裴云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把她内心的所有思绪看穿。

　　许蓁自知自己嘴快说了什么话，有些尴尬地别过头。

　　“你会接吗？”他问道。

　　“什么？”许蓁身躯一震，她紧紧攥着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如果是你，你会接我的电话吗？”他把问题又重复了一次。

　　这次轮到许蓁不说话了。

　　犹豫了很久，她道:“应该会的。”

　　许蓁看见他突然笑了起来，比海边的阳光还要明媚。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十分热，水分不断蒸腾，由白嫩变成潮红。

　　她继续往前走，裴云玦踩着她的脚印跟着她。

　　“许蓁，”裴云玦叫住了往前走的许蓁，她疑惑地转过头来，听见他说，“鞋带掉了。”

　　许蓁一愣，自己赤脚怎么会有鞋带。

　　不过她还是低下了头，在抬起眼的时候，裴云玦朝着递过来一个画框。

　　制作成干花的三角梅，隔着玻璃绽放。

　　“这是？”

　　她的目光澄澈明净，而他的目光紧张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声音却有些颤抖。

　　“送给你的。”

　　“谢谢。”许蓁轻轻说道。

　　“本来想送你真花的，但是你花粉过敏。”
　　他慢慢地说道，“三角梅，希望你喜欢。”

　　许蓁笑，“谢谢，我很喜欢。”
　　她又问道:“不过，你为什么想送我花？”

　　裴云玦似乎在压制住自己声音里的慌张，但是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觉得好看，我觉得你会喜欢。”

　　许蓁点了点头，“那你想要什么回礼？”

　　裴云玦摇摇头，“不需要。”

　　许蓁挑眉，看着从玻璃相框折射出来的光芒，让三角梅变得更加好看。
　　有些耀眼的粉色被框在里面，此刻美丽静止，同样动人。

　　裴云玦轻吸了一口气，对上许蓁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眼睛，道:“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许蓁疑惑地笑了笑。

　　“很多人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
　　“许蓁，对不起。”
　　“我很抱歉，曾经让你稀里糊涂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许蓁，我们不谈复合。”
　　“能让我重新追求你一次吗？”
　　“这一次，你随时都可以拒绝我，以任何自由。”
　　“但我会一直追你到你点头为止。”

　　许蓁静静地听完他的话，海风灌进她的眼睛，鼻腔，耳廓，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裴云玦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盯着许蓁的脸。

　　很久很久，就在裴云玦以为许蓁不会答应的时候，突然听见她说道:“你这是表白吗？”
　　“哪有人这样子表白的？”

　　裴云玦额头的汗浸透了黑发，他语气里带着慌张，“对不起。”

　　“我可以以任何理由随时拒绝你？”许蓁笑着问道。

　　“对，但是……”

　　“但是我不想拒绝你。”许蓁抢着他回答。

　　她看见他眼底的慌张和不安一扫而光，逐渐布满惊喜和庆幸。

　　“你说什么？许蓁？”

　　许蓁觉得自己耳背了，甚至听出他语气里的隐隐的哭腔。

　　她再重复一遍，“不拒绝你，给你一个机会。”
　　“我想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

　　两人现在海的落日余晖里，相视而笑。

　　他们周围的海鸟不断扑腾着翅膀，尖叫着，喧闹嘈杂，在它们消失的地方，一抹夜色悄悄爬上来。

　　墨蓝色的天空闪过流星长长浅浅的尾巴，像是一份天赐的礼物。

　　“裴云玦，许个愿吧。”

　　两人指尖相碰，她听见他说，

　　“祝你今晚梦见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