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今晚梦见我》李馥礼

60、第 60 章 汹涌

　　许蓁不知道盯着这个不起眼的头像看了多久，春夜露水很轻，飘进窗户的风只有一点点潮湿，却在安抚她内心某一个躁动的地方。
　　可任凭如何风吹轻抚，她只听见心跳鼓动的声音，不轻不重。
　　她有一种窥见了一种世界上晦涩又深重的情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目睹了一个人近乎十年来安放在一隅小小空间的感情，酸涩之中又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丝甜腻，让人忍不住发笑。

　　裴云玦躺床上睡不着，打开手机，点进微博的主页，切换了一个账号，拍下紧攥的掌心，里面是一只药膏，但是他似乎不知道应该配什么文案，或许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他的心情。
　　他索性不编辑文案，直接上传了图片。
　　这是今年这个账号的第一条动态，裴云玦看见发布成功之后直接顺手给自己点了个赞，只是没想到下一秒，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看见那个眼熟的ID，他似乎又有点惊讶，点进她的头像，看见了一条认证，他推出来，删除了刚才发了那条动态。
　　他关掉手机，微微垂眸，手臂覆盖住自己的双眼，似乎想要遮盖住自己的情绪。
　　就像快速删除那条动态，像是为了隐藏什么东西。

　　他的心跳突然跳得很快，如同古代打仗前敲击的壮举鼓声，直逼心灵深处。

　　他有点儿不敢看手机。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情绪和外面灌进来的风一样乱跑，又像源源不断的泉眼一样流出涓涓细流。

　　手机嗡嗡振动，他看见那条私信，双目陡然睁大，指节分明的手忍不住颤抖。

　　青蘅画室许蓁：【裴云玦。】

　　甚至不是问句。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十分肯定。

　　她肯定就是他。

　　这个账号他有些动态没设限，甚至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

　　他这些年案暗自的晦涩的情感突然被人掀开了黑色的遮拦布，在一句肯定的话语中完全暴露出来。

　　许蓁绝对聪明，也绝对能把这些事情完全联想起来。

　　所以，他兜兜藏藏的那份情感，似乎要被她知道了。

　　裴云玦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复，那么他可以假装看不见。

　　只是下一秒，许蓁又发来一条私信，【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他一时间真的无话可说。

　　其实他发出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许蓁会知道，但是他也会做梦，梦醒之后他偶尔也会天真地畅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感情该有多好。

　　可现在这份感情就这样暴露在她的面前，之前想象的每一句话好像都说不出口，像流水一样，匆匆流过他的脑子，只留下浅浅淡淡的痕迹，甚至无迹可寻。

　　黑暗之中，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双宛若宝石般的眼睛，他忍不住轻笑一声，脸上有一种被人窥见了心思的尴尬和愉悦，交织着，直到他宽大的手掌完全盖住他的那张脸，也盖住了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情绪。

　　——
　　许蓁如同一座雕塑一样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不不声不响。

　　对话框迟迟没有更新。

　　她心里十分笃定，对面就是裴云玦。

　　那么那么多的动态，其实每一条都和她有关。

　　和她说了两次毕业快乐，只说对了一次。

　　他早就来过华市，只是没能碰见她。

　　许蓁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东西，给许久不联系的大学室友杨湾发了一条信息。

　　远在M国的杨湾刚刚起来上班，找了家中餐馆想吃一碗吃云吞的时候看见许蓁的消息，一张图片，还有一句话：【这个人长得像不像前几年国庆那会救了你的人？】
　　杨湾回复：【侧脸有点。】

　　许蓁看见杨湾的回复，心中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突然想象，要是她当时和杨湾几个人一起下海游泳，说不定就会遇见他。

　　那么时隔两年不见，她自己会说什么呢？

　　是好久不见？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许蓁甚至想象得出自己这个性子会选择视而不见，然后再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偷偷看对方一眼。

　　她脑子里嗡嗡地响，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有点想见裴云玦。

　　但是见到了他，她要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现在她的思绪就像是海边乱飞的海鸥，找不着头和尾。

　　她整个人躺在床上，身子陷入柔软的被子里，被紧紧包裹着的安全感让她的脑子更乱，像是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在她的脑海里绽放。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天花板，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任何边界的世界，她不知道何去何从。

　　——

　　次日许蓁起来，敲响赵至乐的门叫她吃早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楼下传来几声争执。

　　她侧头望下去，穿着毛茸茸睡衣的赵至乐，叉着腰歪着头看向一个男人，脸上似乎有点不爽。

　　黎沉光看见许蓁走出来，打了个招呼，许蓁看向赵至乐，有点儿明知故问地问道：“他怎么来了？”

　　赵至乐瞪大眼睛，道：“这我怎么知道？”

　　黎沉光回答道：“我来出差，来看看老同学。”

　　赵至乐冷笑：“你这还有老同学？”

　　黎沉光自然地说道：“许蓁不就是老同学。”

　　赵至乐一时间无话可说，他要这么说的话，几人都是老同学。

　　“那你住哪？”许蓁问道。

　　“市中心那。”

　　许蓁若有所思道：“那还挺远，你知道这是我家？”

　　说起来黎沉光并不知道，只是和裴云玦打电话的时候听见他人还在华市，索性来找他吃顿饭，没想到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骑着小电驴出来买早餐的赵至乐，这才一路跟着她到这里来。

　　赵至乐没好气地说道：“你也挺好意思坐在我的后座，让我一个弱女子来载你。”

　　黎沉光挑眉说道：“我这叫接地气，你车技很一般，颠得我腰疼。”

　　赵至乐冷笑：“早知道颠死你。”

　　林丽华热情地邀请黎沉光流下来吃早餐，之后黎沉光偏偏要让赵至乐带他去玩。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华市人，凭什么给你做导游？”
　　“况且，请我做事可是很贵的。”

　　“我按市场价给，一小时多少？”

　　赵至乐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千，没问题。”

　　下一秒赵至乐看见手机里的一条转账，来自黎沉光。
　　【黎神经病向你转账48000.00】

　　赵至乐大手一拍，“好说好说，黎老板去哪我都能载。”

　　许蓁目送他们出门，接到了陆澄的电话，说是请她吃个饭。

　　“你一定要来，这顿饭都拖了很久了，在拖下去我就忘记了。”

　　“忘记也没关系。”许蓁笑道。
　　她很喜欢何况一那个可爱的劲头。

　　“那不行，饭是要吃的。”

　　许蓁想着自己也没什么事，应允了下来。

　　樊清回了一趟东城，说是那边有点事还要处理，准备开学的时候才回来。
　　许蓁和林丽华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出门，正要点开陆澄发过来的地图，一辆车缓缓停在她的面前。

　　何况一的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小脸抑制不住的兴奋，“姐姐，我请你吃饭。”

　　何况一家在离这里不远的小区，听他说是因为陆澄喜欢开窗见海，所以就买了这边的房子。

　　陆澄摇下车窗，笑着对她说道:“上车吧。”

　　何况一乖乖地坐着，道:“姐姐，小裴哥哥也和我们一起吃饭哦。”

　　许蓁有些震惊地挑了挑眉，“嗯？”

　　何况一道:“他把我救上来，妈妈说应该要请他吃饭的。”
　　他看着许蓁有些沉思的脸庞，道:“姐姐，你不愿意吗？”

　　许蓁这时候才回过头来，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想等会吃什么？”
　　她伸手捏了捏何况一的脸，孰不知她掌心隐隐冒出了汗。

　　昨天晚上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又跳出来。

　　她要是不想见，现在完全可以拒绝，下车。

　　但是她似乎说不出来。

　　甚至有一点期待。

　　三人到了一家很有格调的餐馆，装横古色古香，每一个包厢外面都布置了矮矮的石头和绿植。

　　侍者在前面引路，许蓁走进去，抬头看见陆澄的丈夫何苏唯，而他的旁边，是昨晚在她脑子里乱跑的人。

　　这个六人的包厢，何况一坐在陆澄和何苏唯的中间，而陆澄的包包放在了她旁边的座位，她只能坐在裴云玦的旁边。

　　过来之前，陆澄特地问了许蓁的口味，让何苏唯先点菜。
　　刚坐下不到十分钟，菜就上齐了。

　　陆澄道:“我是没想到你们两个认识，”她看向许蓁的眼睛说道:“云玦的妈妈算是我的师傅，我能从事这个行业并站稳脚跟，多亏了师傅。”
　　“后面我来华市，忙得不可开交，知道他来，也没能约上饭。”
　　“索性今天就一起来吃。”

　　许蓁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谢谢款待。”

　　陆澄摇摇头，笑道:“我还要谢谢你，这小子老是找你玩，多麻烦你啊。”

　　许蓁道:“不会，一一很可爱的。”

　　这顿饭裴云玦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陆澄问他两句话，他才会回应。大部分都是许蓁和陆澄在聊天。

　　没有知道裴云玦握着筷子有些颤抖的手，他正襟危坐，面不改色地吃着嘴里的食物，余光却总是停留在右边。

　　他右边的人同样坐得十分保证，吃相很好，笑着回应旁边人的问题。

　　明明整个包厢的人都知道他们认识，但是从饭局开始到结束，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上。

　　几人出了餐厅，陆澄接到公司的一个紧急电话，把恳求的目光看向裴云玦，希望他能帮忙送许蓁回去。

　　裴云玦顿了一下，道:“刚才喝酒了，开不了车。”

　　陆澄拧着眉头想了想，刚才裴云玦喝酒了吗？

　　催促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陆澄挂掉电话，让许蓁上车，先送她回去。

　　许蓁连忙说道:“陆澄姐，你先去忙，我等会可以自己回去的。”

　　陆澄皱眉说道:“这怎么可以，我一定要看你安全到家。”

　　许蓁看着她手机屏幕中不断跳跃的号码，道:“真的没事，而且这里离我家不远，我也可以走着回去，顺便消食。”

　　陆澄想了一下，道:“好，那我先去公司处理点事情，”她看向裴云玦，道:“你刚才喝的不多，你何哥没喝什么酒，等会你们一起回去。”

　　裴云玦点头，缓缓吐出一个字，“行。”

　　陆澄的车子驶向远方，消失在车流之中。

　　两人心照不宣，站着不说话。

　　很久，许蓁听见他说道:“一起走走？”

　　她下意识说道:“那一一他们呢？”

　　裴云玦垂下眼眸，道:“他们开车走了。”

　　“你的车？”

　　“是。”

　　许蓁沉默了一会，看见他率先迈开了步子，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她，“不走？”

　　“走。”

　　一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

　　许蓁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跟在他的后面。

　　她感觉到自己有些雀跃，但是又很快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好像昨晚闪在脑海里的千言万语一下子就被海风吹走了。

　　裴云玦闷闷的，充满磁性的声音传来，“许蓁。”

　　“嗯？”她下意识应道。

　　男人微微侧身，那张俊逸的脸庞被日光照头，因为过于优越的眉眼，连风都不忍心吹乱他的黑发，掩盖完美的侧脸。

　　他似乎在笑，“你怎么认出的我。”

　　许蓁的睫毛因为风吹而轻轻颤抖，道:“药。”
　　“外面买不到的。”

　　风吹走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她继续说道:“后来你为什么删掉？”
　　“怕我知道？”

　　裴云玦顿了一下，嘴角扯出浅淡的微笑，“挺怕的。”

　　许蓁道:“我也不知道你还有小号。”

　　“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多少个小号都不足为奇，冲浪需要。”

　　许蓁愣愣道:“那你还有别的号吗？”

　　他道:“没有了，这是我开始的账号，后面当了演员，才换了另一个号，”
　　“那不是我的号，是公司的号。”
　　“这个无显示头像，原始ID的才是我的。”

　　“那别人知道吗？”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海边。

　　华市条条大路都通往沙滩和海。

　　“如果你不算别人的话，那没有人知道。”

　　他回头，那双盛满情绪的眸子，折射出一丝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无线变大变亮，撒在她的身上之后，碎成点点碎光，包裹住她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