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陈、陈娘子 ...
-
将李叔安顿在了医馆中，看着郎中为他包扎伤口，陈月娥敛眸，心下一动，独自出了门。
走至门口，她开口:“阁下跟踪了我们一路，想必是有事寻我，眼下不妨出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话落，几声窸窣声响起，果见一道身影自不远处的树后走了出来。
来人衣着鲜艳，穿着一身黄色的衣袍，梳着的高马尾随风左右摇曳。身姿挺拔修长，漫不经心地朝她走来。精致的眉眼间闪烁着兴味。
望着他，陈月娥也有些疑惑了。
她一路上总感觉有人在跟踪着他们，原以为是那蒋公子派来的人，可看着眼前这人，怎么都不像只是个简单的随从小厮。
她非常确信，她从未见过此人。
“你是？”
青年笑眯眯道:“我认识你，你便是怀瑾藏着的心肝吧。”
怀瑾？
心肝？
陈月娥先是被这番话弄得面红耳赤，又迅速思索着，心念一动，她追问道:“你是谢良玉？”
“咦，小娘子是如何知道我名讳的？”
他饶有趣味地勾起唇角，自上而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姿色尚且不错，算得上小美人，却与想象中的倾国倾城沾不上边。京城中不知有多少花容月貌的闺阁女子，怀瑾怎会独对此女上了心。
“先前听淮奴提过几嘴。”
两人闲聊时，提及崔怀瑾的好友，青年简单提了几句。他身边好友不多，大多是学堂中认识的同窗，唯有二人与他关系稍为密切:一人是琅琊王氏的公子，名王峥嵘，家风清廉，此人读书极为刻苦，性子古板温和，日后定是要考取功名、金榜题名的；另一人为陈郡谢氏之子，名谢良玉，家中世世代代从军，战功赫赫。只是这个公子生性嗜玩，脾性顽劣，令家中长辈颇为头疼。
听他谈起崔怀瑾时口吻亲近，想必便是那两个好友之一，眼前这人看着便不像那王峥嵘，如此，便仅剩下谢良玉这一种可能了。
“怀瑾这都同你说了，看来你在他心中果真不一般。”
闻言，谢良玉眼前一亮，愈发饶有兴致。
“谢公子寻我有何事吗？”
陈月娥礼貌问道。
此人是淮奴好友，如此，她的警惕心稍稍散了些。
“嘿嘿……”，谈及此，谢良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哪里能说是他逃了夫子的课，偷溜出来吃酒，透过酒楼的窗口，便将楼下发生的事看了个尽。
原先只是看个热闹，直到看清这小娘子的脸，他这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崔怀瑾宝贝得很的女子吗，那日他与王峥嵘可都瞧着了，一向不好女色的崔怀瑾包袱里忽然多了一幅女子的画像。那画像上的女子便与楼下这位小娘子长得一模一样，分明是同一人！
崔怀瑾眼盲，看不见，却将一个女子的画像这样宝贝，遮遮掩掩不让旁人看一眼，这不是心肝是什么。
“哈哈，这不是因为总听怀瑾提起娘子，又如此有缘分正巧碰上了，想着寻个机会给娘子打个招呼。”
谢良玉笑得极为爽朗，洁白的贝齿显露出来，颇为阳光。
“他总提起我？”
闻言，陈月娥有些欣喜，她又好奇又羞涩，忍不住问道:“淮奴同你们说起我什么？”
或许这便是女人的天性吧，她实在无法不好奇心上人会在好友面前怎样评价自己。
“这……”
谢良玉一时卡壳。
方才他一心只想着找个说辞来遮掩自己跟踪人的事，眼下才发现一个谎言的出现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上个谎言的漏洞，如此反复，实在令人心力交瘁。
崔怀瑾哪里同他们提起过这个娘子，倘若不是他们无意间撞见这幅画像，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个秘密呢。
“谢公子可知晓小女的名讳？”
“……”
呃，谢良玉又无言以对了。
见状，陈月娥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她叹了口气，罢了。
“我明白了，便不为难谢公子了。”
“咳，行行行”，他松了口气，又弯着唇讨趣道，“那娘子叫什么呢，总不能娘子都知晓本公子的名讳，我却对娘子一无所知吧，这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
被谢良玉奇怪的逻辑打败，她也没遮掩，直言道:“陈月娥。”
“原是陈娘子。”
正好，身后传来李叔唤她的声音，看来是她出来的时间久了，李叔心中担心。
陈月娥看向谢良玉:“谢公子，小女还有事需要处理，恐怕无法同你再闲聊下去了，相逢便是缘分，倘若下次还能见面，小女定会请公子吃顿饭，你我二人畅谈一番。”
这话不过是个客气话，可没想到眼前的人不是个按套路出牌的。
听闻此话，他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别啊，正巧今日有空，不若本公子请陈娘子吃饭吧。”
“小女还有事需……”
“小事小事，若有需要，陈娘子可尽情使唤本公子。”
油盐不进，陈月娥暗自叹了口气，再抬眼时，已是温和的笑容:“那便有劳谢公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
说着，谢良玉已将她甩在身后，袖子一挥，快步走进医馆。
“欸？”
望着风风火火的青年背影，陈月娥罕见得沉默了。
她有些怀疑，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崔怀瑾好友吗，两人当真可以相交密切吗？两人脾性可真是相差甚多。
医馆中，郎中已为李叔包扎好了伤口，又按开好的药方配备了几种药材。
李叔正扶着墙往门外走，看到陈月娥，终于放下心来。
“月娥，你去何处了？”
“无碍，方才有人寻我，我便出去与他闲聊了几句。”
陈月娥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古怪地看着那殷勤搀扶着李叔的青年。
注意到她的眼神，谢良玉朝她咧开嘴，八颗洁白的牙齿极为显眼。
伸出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陈娘子！”
这人怎会如此自来熟，一转眼的功夫，居然就把人扶着了。
“啊，便是这位谢公子吧。”李叔恍然般看向身旁的青年。
方才此人冲了过来，吓了他一跳。却听他自称是陈月娥的朋友，过来帮忙扶他，又见此人神情礼貌温和，不像是个坏心眼的，李叔便放心让他扶着了。
“谢公子心善，真是多谢他了。”
李叔笑了笑。
“嗐，这算什么大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谢良玉大大咧咧道。
陈月娥过意不去，想过去将人扶着，又被他轻轻推至一旁:“这种体力活，有我一个男子便足够了，哪里用得上陈娘子费力。你便在前面带路，其他事就无需再管了。”
“…好吧，多谢公子。”
陈月娥犟不过他，好吧，她扶着李叔一路，的确胳膊有些酸了。既是崔怀瑾的好友，那便算不得陌生人，好心人的帮忙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路上，李叔与谢良玉的话格外多。
谢良玉本就是个性子跳脱的，一看就是个话痨，跟谁都能唠上几句。李叔竟也像中了邪似的，话变得格外多，一路上打听这个打听那个。有些话题听着陈月娥明显觉得有些逾越了，一心只觉得不妥，正欲转移话题，谢良玉却颇为心大，问什么答什么，一副没有心眼的样子。
转眼间，李叔已跟查户口似的将人查了个清楚。
这会儿，陈月娥已知晓谢良玉这周偷溜了几次，又被夫子罚了几次……
听着，她实在忍不住，开口插嘴道:“李叔、谢公子累了吗，看着离铺子还有段距离，不若我们找辆马车吧。”
“找什么马车，陈娘子可是在质疑本公子的体力”，谢良玉高扬眉，不服气道，“不过扶个老者罢了，本公子还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李叔附和地点点头:“是啊，月娥，这离铺子也没多少路了，找马车多浪费银两啊。若是月娥累了，你与谢公子坐马车，我一人走回来就行。”
两人都如此说，陈月娥也不好反驳，她轻声道:“好好好，是我多虑了。”
事实上她哪里是嫌累，只是不想让两人再继续聊下去，她不熟悉谢良玉，还能不清楚李叔这是怎么回事，再继续下去，指不定李叔已为她看好夫婿了。
好在没令她烦恼多久，在小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到了成衣铺门口。
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铺门，李叔抬起头，久久地盯着那道牌匾，心情复杂。
“这副牌匾，还是我与掌柜的一同去寻人打的。”
一晃几十年，他们都熬成了老骨头，独这块牌匾却是丝毫未变。
“是啊，李叔你回家了。”
陈月娥弯唇，扶着李叔的肩头:“进去看看吧，店里还是老样子。”
“好好好。”
李叔泪眼纵横地哆哆嗦嗦地踏进店门。
“陈娘子是开成衣铺的吗？”
不知谢良玉何时凑到了她身旁，也跟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这座规模并不大的铺子。
“对。”
陈月娥收回目光，她看向谢良玉:“还未来得及感谢公子，不若我去做点菜，家中还有一壶二十年的酿酒。公子若不嫌弃，可随我一同进去。”
酿酒。
谢良玉眼前一亮，他平生爱玩，也爱酒。提起酒便心情大好。
故作矜持地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两声:“行，那便多谢陈掌柜了。”
他刻意加重了“陈掌柜”三个字。
嘴甜，情商高，人又生得好。
陈月娥不禁被他逗乐，“噗嗤”一声笑出声。
*
简单做了几个下酒菜，又将那壶酿酒取出。
既是为了感谢谢良玉这个客人，更是为了给李叔做个简单的欢迎宴。
陈父仍不能下床，也没法同他们一起吃饭。陈月娥便留出一份清淡的菜，单独给人送去了房间。
小院中，五人围着桌椅坐在一起。
小禾与苗儿好奇地看向对面那位年轻俊俏的贵公子，此时他正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口喝酒，形象颇为不羁。依这位公子身上的穿着来说，定是位家世不凡的贵人，可他又与那些贵人不太像。
崔公子也是贵人，虽是个眼盲的，可他的行为举止处处可见大家世族的优雅风范。便是用餐时，也是细嚼慢咽、食不言的。看着金贵得很，哪像这位谢公子，他看着倒是颇为…接地气。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出了对方的疑惑与好奇。
只是，为何又突然多出了个谢公子……
谢良玉并未察觉那两个丫头的注视，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辣酒，脸色逐渐染上红意，不禁高呼:“好生痛快！”
一旁的李叔犹豫道:“谢公子，喝酒伤身，你少喝一些。”
话落，谢良玉有些疑惑地歪头，想了想，他忽而凑到了身旁的陈月娥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瞳孔。
这，实在是有些……孟/浪了。
此举突然，在场四人皆被他吓了一跳，纷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陈月娥也愣住了。
可很快，她发现似乎有误会。
谢良玉并非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的瞳孔在看自己的样子。
想清楚这一点，陈月娥有些哭笑不得，他竟是将她的眼睛当作了镜子。
果不其然，谢良玉这个醉鬼摇了摇脑袋，点点头:“好像，脸是有点红。”
她将人推开一段距离，没好气道:“李叔说得对，谢公子你得少喝一点酒了。”
这就是人菜瘾还大吗，陈月娥还没见过有谁酒品这么差的。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沾了一点酒，哪会像谢良玉这般死命地给自己灌酒。
原先她还警惕此人过于自来熟，只怕打着什么坏心思，这会儿是彻底摸透了，这人完全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若是碰见了存着坏心思的人，只怕是会被卖了还得替人家数钱。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只在头疼，今晚这人该如何搁置。
院子就这么大，房间也不多。实在不便给谢良玉再凑一个空地方休息。
“欸？陈，陈娘子，你怎么变成了三个了……”
谢良玉忽然伸出一根食指，朝着陈月娥的方向比划，语气惊讶。
在场几人皆忍俊不禁。
伸手拍开他的手，陈月娥扶额无奈摇头，她嘱咐道:“小禾，你与苗儿先回家吧。天色渐晚，你们两个丫头注意安全。”
“好，掌柜的，那我们就先走了。”
将两个丫头送出门外，陈月娥又转了回来:“李叔，您今日也劳累了，快去东边那个厢房休息吧。”
“月娥，谢公子这情况要怎么办？”
李叔看着醉倒在地上的青年，有些头疼。
他一个未婚男子，怎能这样醉倒到月娥一个未婚女子的家中，这实在不成体统。
“不如让他今夜先和我睡？”
“不成”，陈月娥摇摇头，“谢公子门第高，一夜未归，家中定是急得很，这个锅，我们不能背。”
“那该如何？”
“我给他熬些醒酒汤，待人清醒一会儿，便找辆马车将人送回家。”
“也好，就是辛苦月娥了。”
李叔叹了口气。
“无妨，总归我一会儿还是要照顾爹的，照顾一个是照顾，两个也是一样的照顾。”
陈月娥并不在意，轻声道。
“只能如此了。”
*
转眼间院子中只剩下了她和谢良玉二人。
陈月娥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有些头疼。
她长叹一口气，将人扶着，想将人放置在椅子上。
躺在地上总归是不好看的。
好歹是崔怀瑾的好友。
这人看着清瘦，真正搀扶起来，还是颇有重量的。相较白日搀扶李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毫不客气地将全身力气倒在陈月娥身上，逼得她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稳住身子，不至于两人一同倒下去。
心中正无奈憋屈之际，小院的门忽而开了。
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门口。
浅浅的月光倾洒在那人身上，遮掩住他面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较为模糊的轮廓。
静默片刻，他启唇:“你们在干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