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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瑾的一个眼 ...

  •   如崔怀瑾那日所言,穆神医来得很快。

      带着人去了后院的主屋,陈月娥站在外面,心中极为忐忑。

      好在没令她担忧多久,穆神医便摸着胡子,推开门走了出来。

      “陈娘子。”

      他唤她。

      陈月娥抬起头,下意识去看他面上的神情,好在神情并非想象中凝重。

      心口一松,她将人带去小院石凳处坐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滚烫的热气升起,朦胧了她的眉眼。

      女子敛眸,眸中满是忧虑。

      “先生,我便开门见山了,您无需欺瞒我,我爹这病可有痊愈的可能?”

      她并非是不信任穆神医,这段时日,在他的帮助下,能看到陈父的状态在渐渐变好,可未待人从欣喜的情绪中回神过来,很快,便又会旧疾复发。如此之折腾,陈父与陈月娥早已心力交瘁。

      “疟疾不是普通的小疾小病,病情反反复复、卷土重来乃正常之事。在下已为令尊针灸过了,暂时控制住了病情。之后还需按时吃药加以配合。”

      老者碰起茶盏,抿了一口,应声道。

      顿了顿,他抬起头,盯着陈月娥的眼睛,补充道:“治病先调心,心宁则疾易廖。”

      闻言,陈月娥哪里还不懂他的意思。

      是啊,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便是有神仙想救他,也难以留下他的命。

      “多谢先生提点。”

      “无碍。待数日之后,病体渐安,便可外出。陈娘子可伴之出外游赏,以解其心中郁气。”

      陈月娥点点头。

      想了想,她问道:“先生这几日不在京城吗?”

      她这属于明知故问了。

      陈月娥也并非是想去深究此事,只是在人际交往时,总是得主动提起一个话题来缓解一下气氛的凝固。

      她与穆神医并无深交,每次见面,所聊的事情都是关于陈父的病情。现在病情了解完了,总得抛出一个话题来礼貌问候一下。左思右想,便只有这一个话题了。

      话落,穆神医下意识用手抚摸了一下胡子,他点头:“前几日因家中私事,在下回了一趟故地。”

      又是家中私事啊。

      陈月娥懵了一瞬。

      转念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谁家没点私事呢。

      “原是如此。”

      穆神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不再言语。

      *

      店里的人流渐渐散去,两个闲下来的丫头靠在一起,用手心撑着下巴,闲聊起来。

      “不知崔公子面上系着的白娟取下后,会长什么样子。”

      小禾忽而悄声道。

      “定是差不到哪去的,瞧崔公子露出来的其他地方,这样的人身上定是无一处不美的。”

      新来的丫头苗儿嗓音惆怅。

      “若是能见见就好了,定是比方才来的那位客人俊美的。”

      闻言,小禾不禁回头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隔了一道门的陈月娥正一脸认真地埋头拨弄着算盘,显然心思全然放在了账本上面,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们在说什么。

      她低声道:“慎言,那定是掌柜才能亲眼看到的。”

      “我晓得了,小禾姐姐。”苗儿自觉失言,忙住嘴低头。

      小禾默默移开视线,在心里想着,她却不觉得崔公子取下白娟后,能有多俊美。眼盲之人,指不定眼睛那处会多吓人呢。被陈父从人牙子那买来前,她见过不少残缺之人,个个形态可怖、性情古怪又可怜。便是那谪仙般的崔公子应当也不例外。还是遮着好,好歹将丑恶的部分藏了起来。

      两人又低声聊了一会儿,兴致渐渐散了,便不再说话了。

      坐在柜前的陈月娥却是失神了一阵,她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直到手指被手下算盘碰了一下,指尖传来刺痛后,她这才缓过神来。

      可耳边似乎又传来了那道声音——“崔公子取下白娟”。

      不知不觉,她心里像有小猫爪挠痒痒似的,忽然也好奇得紧。

      等到崔怀瑾拄着拐杖寻来时,便发现今日的陈月娥极为黏人。自他来到这里,她便殷勤地围在他身边打转,时不时摸摸他的手、碰碰他的胳膊,嘘寒问暖着。

      正常,也不正常。

      似乎过于热情了。

      将她再次欲往他脖颈伸的手拂开,崔怀瑾敛眸,疑惑问道:“娥娘,你生病了吗?”

      “…咳,没有啊。”

      陈月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倘若她没猜错,崔怀瑾言外之意是——“你有病?”

      只是这个说法太现代了,况且崔怀瑾也不是这种毒舌的人。

      应当是她想多了。

      总算意识到她现在的行为有多反常,陈月娥犹豫了一阵,还是选择直言道:“淮奴,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全脸?”

      话落,崔怀瑾有些讶然。

      一直以来,陈月娥都不怎么与崔怀瑾谈论关于眼盲的话题,也从未主动提过要看看他的脸。

      她总是小心翼翼又体贴地维持着他的体面与尊严。

      可崔怀瑾只觉得她这个行为实在虚伪又自以为是。

      事实上,他的确并不为自己眼盲的事情自卑伤心。

      倘若换作另一人,陈月娥这个掩耳盗铃的行为在本质上只会给他造成更深一层的伤害。
      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面上却缓缓升起不安的情绪。

      “…娥娘,你不怕?”青年微微颔首,语气低迷,“瑾是个眼盲的,与常人不同,恐真亲眼见了,只会让娥娘失望。”

      “我不会怕的”,陈月娥轻声反驳,“你我两情相悦,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怎会因你的眼盲而害怕你。”

      顿了顿,她忽然抬起头,语气认真:“淮奴呢?”

      “什么?”

      “你看不见,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若我说我是个丑八怪,便是五官端正也算不得,样子极为可怖,淮奴又可会嫌弃我。”

      被她的话问到,崔怀瑾身子僵住。

      他的确不知陈月娥长什么样子。

      莫说她的样子,他连自己如今的模样也从未见过,只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后才得以知晓自己应当生了副好相貌。在他的记忆中,自七岁后,他的世界便变成了一片黑暗,世间所有色彩尽数褪去。

      视觉的消失,他只能靠触觉、听觉与敏锐的感知力来与人相处。

      皮囊与他而言,已可有可无。

      陈月娥的相貌,在他心里压根不重要。他唯一想要的,便是她这个人。因此,在打听到她的消息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寻来……

      崔怀瑾抿唇,唇角淡淡的一抹笑:“娥娘多虑了,瑾是个瞎子,皮囊的美与丑与瑾而言,早已无任何意义。身死之后,不过枯骨朽骸。”

      “况且,娥娘不丑。”

      “你看不到我,又怎么会这样觉得?”

      陈月娥想着,他应当会说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之类的话吧。

      却不想,他轻笑一声:“瑾碰过娥娘的脸颊多次,早已用手指将你的五官一一描绘过了。”

      圆圆的杏眼、细腻的肌肤、小巧挺翘的鼻子、柔软湿/润的唇……

      哪里会是她口中的奇丑无比。

      崔怀瑾忽而伸出手去碰脑后系着的结。

      “是瑾多虑了,娥娘若是想看,便看吧。”

      没待陈月娥反应过来,他便已将结娴熟地解开了,白娟应声垂落在地上。

      崔怀瑾原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狭长,深墨色占据了大半瞳孔。他的双目尚存,瞳仁蒙一层白翳,黯淡无华,不见光影。

      陈月娥凑近几分,这才发现他的瞳孔并不聚焦,只是直直地无意识地看向前方。

      看起来并不吓人。

      怎么说呢。

      她原先以为他应当是如性子一般温润的存在,可在白娟取下后,看到这双眼睛,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昳丽到艳丽的五官,并未因那双失明的眼睛减少美感,反而带来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感。

      白娟遮掩住这双眼睛,旁人的注意力便只能放在他的下半张脸上,只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颚线、殷红的唇瓣、高挺的鼻梁。只觉得此人如谪仙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在这双眼睛露出后,注意力便会被它尽数夺去。

      一时间,陈月娥再看向他时,忽而有些不确定了。

      生着这样一张男鬼脸的人,当真会生出这般好脾气的温柔性格吗。

      “吓人吗?”

      他忽而开口。

      陈月娥缓过神来,她摇摇头,一口否认:“不吓人。只觉得乍一看与常人并无异常,依我看,日后淮奴无需再戴那白娟,不如坦坦荡荡地露出来。”

      却不想,崔怀瑾听见这话,却是垂着头轻轻笑了,笑声沉闷。

      笑够了,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娥娘,你可知道原先不是如此的。”

      “什么?”

      “在我受伤之后,家里人哭得好惨,我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如此,直到我伸手去摸我的眼眶 ”,他弯着唇笑,“空荡荡的。”

      陈月娥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空荡荡的……

      “我这才知道,我的一个眼珠被挖掉了。”

      年幼的崔怀瑾坐在床榻上,房子里坐满了人。

      他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灰蒙蒙的一切。

      眼睛痛得快要死了。

      他一边哭一边叫着。

      整个房子只能听见他的哭嚎声。

      可周围人无一人敢上前来安慰他,他们都在用一种怜悯、同情、恐惧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可你现在……”

      陈月娥不解,她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

      “后来我爹找人给我把眼球找了回来,重新安了回来”,崔怀瑾好心情道,他的唇边扬着笑容,“只是那不过是掩耳盗铃,坏了就是坏了,便是安得再像真的,也没法再看见了。”

      他已许久未与人提起自己眼睛的事。

      幼时,他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同人讲自己的惨事。

      起初,他们耐心地听着他哭诉,总是怜悯地安慰他、鼓励他。

      可后来听得多了,他们又开始害怕他,恨不得避开他,躲得远远的。

      人总是这么矛盾。

      又想将他的故事作为饭后嚼不碎的闲谈,又畏惧着这个故事的主角,哪怕他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或许她也会如此。

      静静地感受着周围气氛的凝固。

      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那人在靠近他。

      他被人轻轻拥入怀中。

      “抱歉,我不该问起这件事的。”

      她的语气中,是清晰的愧疚与无措,以及若有若无的怜惜之意。

      对此,崔怀瑾并不意外。

      那些人也是如此,在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同情、怜悯着他。

      可后来也不影响他们厌恶、恐惧、痛恨他。

      他弯唇:“无妨,瑾知晓娥娘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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