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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静静地想 ...

  •   以崔怀瑾的家世来说,他向来是不缺什么的。

      即便为人低调,那股隐隐约约的奢靡之意却总能自质感细腻的绸缎衣裳、发间款式简约却剔透的玉簪与那股出尘的气质透出。

      终究是个现代人的灵魂,陈月娥并不认为她与崔怀瑾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可到现在,蓦然让她给他送个礼物,一时间,她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对于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她能送什么呢。

      如今她唯一拥有的便是这间成衣铺。

      想了想,陈月娥准备在闲暇之际为崔怀瑾做身衣裳。

      前世她并不擅长针线活,衣服到处都有卖的,已经没多少人会选择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做衣服了。穿越后,与做布庄生意的爹娘生活了十几年,便是不去刻意学,多少也会耳濡目染一些。陈月娥人聪慧,也勤勉,不仅女红做得好,算账、进货、买卖可谓是样样精通。因此,陈父没少向旁人吹嘘。

      如今这世道,女子能识字便是难事了。大多数女子的归属便是老老实实嫁人,在家里相夫教子。他们老陈家虽无男儿,可唯一的女儿却丝毫不输旁家的男儿。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陈父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每逢吹嘘之后回家,总是洋洋得意的。

      这段时日,管店、照看陈父之余,陈月娥抽出空闲,独自一人躲在房屋中,点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针一线地缝着。微晃的烛光照映出少女独有的柔情。

      如此,日子当真是充实极了。

      待手中的衣裳即将完工之际,那眼盲的崔公子终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寻了过来。

      “娥娘。”

      他轻声唤她,自怀中掏了掏,手心朝上,赫然是一个香包。

      “这是?”

      “忘了与你说,这段时日瑾都在安远寺为祖母祈福。祖母生病,家中的子嗣纷纷前往寺庙,为祖母求得福气。寺中多有不便,实在无法与娥娘传信,害你担心了吧。”

      崔怀瑾抿唇,微微低头,有些羞愧。

      “我明白。”

      陈月娥轻声应道,她的目光情不自禁瞄向他手心的香包。如此,他应当是要送给她的吧,可他对此未发一言,她又害怕是自作多情,一时之间,她纠结极了。

      崔怀瑾看不见她的神情,却好似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扬唇,手心朝她愈近。

      “住持称此物可佑护平安,心诚则灵,瑾在求此物时,心中只想着娥娘能平平安安、万事顺意。若所言不假,应当会颇有灵性。瑾盼此物可为娥娘带来福气。”

      他静静等着她伸手,启唇:“娥娘会喜欢吗?”

      陈月娥弯唇,没急着拿香包,反倒是转身,自柜中取来一物。

      没听到她回应,又听见她的脚步声,崔怀瑾微拧眉头,情不自禁将头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抬去,无法预料她的反应,也无法感受到她的情绪,一时间,他有些急了。

      忍不住微踱步,开口:“娥娘,你去哪了?”

      “我在这呢。”

      陈月娥嗓音温柔,她笑着将那完工的衣裳送到崔怀瑾怀中。

      蓦然怀中多了一个东西,崔怀瑾一愣,用手去触碰,摸到布匹的触感。茫然抬头:“这是何意?”

      “这是我为你…亲手做的衣裳,你试试,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陈月娥忽然有些难以启齿来。

      原先觉得满意的成品,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处处生出问题来了。

      她特意扯了店里最贵的一批布料,可在对上青年身上的衣物时,依旧显得过于寡淡了。

      针脚也变得粗糙了起来。

      这哪里能送人当赔礼的。

      她心生后悔之意,立马伸出手,想将衣物拽走:“还是算了吧,我下次再送你其他东西。”

      可没等她碰到那件衣裳,那眼盲的青年竟是巧妙又准确地避开了她的手。他的面上少见地升起几分愉悦,笑眯眯地望着面上羞怯的陈月娥:“不要。”

      “我喜欢这个礼物。既已送出,哪有收回的道理。娥娘可不能这么小气。”

      闻言,陈月娥脸色愈红,她忍不住小声道:“哪里又是我小气了,这也算不上多么贵重的物品。”

      两人都在开玩笑,彼此心知肚明,言语间皆带着戏谑的意味。

      可听到这话,崔怀瑾微微颔首,语气严肃道:“物之贵,非在值金,乃存乎心意。于吾心者,诚为无价。”

      他微微垂头,用手指一遍一遍触碰着手下的触感,双眼无法看见,手指便成为崔怀瑾感知事物、感受世界的“眼睛”。即便看不见衣裳的款式、颜色,可他却感受到了缝制这件衣裳的人怀着怎样真切的心。

      真心。

      意识到这个词时,崔怀瑾愣住。

      在下意识的讽刺与嗤之以鼻后,他心中竟是生出几分窘迫与狼狈之意。

      两种情绪交织,使得他整个人默然了好半晌,待对面的陈月娥叫了他几声,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微微敛眸,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然。忽略掉心头那抹古怪情绪,崔怀瑾忽然开口道:“娥娘,回府这几日,瑾听闻穆神医回京城的消息。”

      “真的?”

      又惊又喜,陈月娥连忙攥着他的袖口,讶然道。

      “自然是真的,改日方便了,瑾便可寻人将穆神医请来。”

      崔怀瑾这样说着。

      他听着陈月娥在他耳边不停的絮叨之言,她开心极了,如同稚儿般环着他的胳膊,紧紧靠着他,嗓音俏丽轻快。

      这是他想要的吗?

      崔怀瑾心头漫上茫然来。

      他静静地想着,蠢货。

      那个姓穆的郎中可从未离开过京城,那不过是他用来搪塞陈月娥的说辞罢了。

      崔怀瑾可从未真的想让陈月娥事事顺心,他巴不得让她多吃些苦头。方才鬼迷心窍,竟是说出那话来,他有些讶然,心中却又没多少后悔。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这个浅显的道理便是幼童也知晓。

      或许他该多给陈月娥些必要的希望与关爱,若非如此,她又怎能将一颗心完完整整送到他手心里。

      怀着这个念头,崔怀瑾面上神情愈发柔和,他温顺地承受着怀中女子的喜意与依赖。

      “娥娘,你可否想去街市逛逛。”

      中了邪了,他又鬼迷心窍地问出这话来。

      有了头一次,后面的几次便很容易接受了,崔怀瑾已自觉为自己找好理由——他们二人如今是恋人关系,恋人出去逛街市,也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若非如此,陈月娥又哪里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

      这话自然说得不是现在。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不早了,眼看着暮色将至,显然不是一个恰当的时间。

      陈月娥听出来了,他是想约她择日出去。

      她有些心动,想了想,还是犹豫着拒绝了。

      “近日店铺事宜着实繁多,实在抽不开身来”,一边说着,一边去观察崔怀瑾的神情,只是青年的眼被遮住,又习惯了整日神情淡淡,一时间她也无法判断出他的情绪,只好凭借着本能轻哄道,“改日吧,待我闲下来了,定会来寻你。”

      也不怪她扫兴,近日成衣铺的生意确实不错。陈月娥眼光毒辣,先附近商铺看中了一批成色、样式皆上佳的布料,又巧妙地融入现代衣物的技巧,一时间在周边引起了不少女子的兴趣。

      别说普通百姓,不少赶新奇的富家小姐也相约着光顾陈月娥的店。

      店的名声打了出去,陈月娥最近还在想着,要不要再找一个帮手,店里光她与小禾着实是有些忙不过来了。

      “好。”

      他微微颔首,面不改色。

      十分体谅人,完全解语花。不哭不闹,情绪稳定。

      陈月娥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一边轻嗯回应,一边点着头。

      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陈月娥开口道:“淮奴,时辰不早了,不若你先回去吧,路上不安全,你身子不便利,我心中担忧得紧。”

      两人虽确立了恋爱关系,也谈了许久。

      但崔怀瑾从未在陈家留宿过,两人将分寸把握得极好。

      陈月娥倒是无所谓,又想着崔怀瑾终究是个古代人,想法封建,只怕是做不来这种事,便没提过此事。

      倒也不是完全没提过。她想起来,有一次,便是如今日这般,眼见天色已晚,崔怀瑾一个眼盲的拿个拐杖实在可怜得紧,陈月娥不禁心软道:“要不,今日你便留宿一夜吧。”

      却不想青年态度异常坚决地摇头:“不妥。”

      一边说着,一边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往门外走。那模样,看着陈月娥实在心酸,又觉得心软,连忙上前搀扶着人,将人送到了路口,看着他上了马车,这才放心回去。

      自此,崔怀瑾在陈月娥心中,便是十足十的正人君子。

      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去,却不想,这次,他竟是顿了好半晌,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他微微颔首道:“是瑾考虑欠佳了,瑾这便离去。”

      话落,他缓缓转过身,腿脚僵硬。

      陈月娥盯着他的背影,忽而开口唤他:“淮奴!”

      “怎么了?”

      青年微微倾身。

      “你那个小厮呢?为何多日未见他的身影。”

      陈月娥还记得初见时那段时日,崔怀瑾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的随从。那小儿看着年纪不大,人却颇为机灵聪颖。紧跟在自己公子身旁,殷勤得很,事事操心。每次见了陈月娥,便热切地喊她“陈娘子”,嘴巴甜得很。

      有那小厮在他身旁跟着,崔怀瑾行事方便不少,不知何时起,他居然丢下了那小厮,每次来陈家都是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找来。

      这岂不是再给自己找事做。

      陈月娥有些想不通。

      见崔怀瑾不说话,她以为他府中小厮太多,一时想不起来她是在说谁,连忙补充道:“就那个叫‘阿木’的小厮。”

      “阿木家中有事,早已告假离去。”

      青年嗓音淡淡。

      “奥。”

      陈月娥点点头。

      她再没多想,朝着崔怀瑾摆了摆手:“注意安全。”

      “嗯。”

      那人回应冷淡,头也不回。

      只是他的眼盲,致使他无法在行走时如同他本人一般冷清风雅。

      望着他磕磕绊绊、蹒跚离去的背影,陈月娥心中怜惜。

      不知崔怀瑾的眼睛可有恢复的一天。

      他从未与她提过自己受伤的事情。陈月娥虽好奇过多次,却又生怕会再次揭开他的伤疤,以至于从未主动问及过此事。

      如此清风朗月、光彩灼灼的人,怎会变成瞎子。

      陈月娥心情低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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