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献蓝

96、可爱

　　祈今歌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她的头昏昏沉沉，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窗户微微开着，借着窗口，可以看向天上的明月，以及流动的浮云。

　　房间内点着蜡烛，晚风吹来，烛火微晃。

　　她还活着。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看到趴在床沿边休憩的人——正是尹长寻。

　　尽管她起身的动静很小，但是尹长寻睡得并不安稳，他惺忪地睁开了眼，眼神迷离，却在对上祈今歌的目光之后，眼神晴朗了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看得祈今歌都有些不自在，准备说点什么打破二人间的沉默之时，他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祈今歌抱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温暖、炙热，肌肤相贴，祈今歌也觉得肌肤滚烫。

　　她想让尹长寻放开自己，他抱得太紧了，勒得她有些疼。

　　可她最后开始选择将话咽下。

　　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少年在为她的安危担忧。

　　祈今歌内心不免得动容。

　　她抬起一只手，回抱着尹长寻，轻轻抚慰道：“我已经没事了。”

　　良久，尹长寻才松开了手，双目交汇，祈今歌这才发现，尹长寻变得憔悴了。

　　烛光映照下，祈今歌看到他原本锋利的轮廓变得销售，如墨的眉眼下睑黡清晰可见，如果说原来的尹长寻是一把锐利的剑，那么现在这柄剑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层，让她见了，忍不住想要轻轻拂去这些尘埃。

　　“这……我怎么会在这？我明明被祈明珠……，是你……是你救了我吗？”

　　明知道答案，祈今歌还是问出了口，她要再问一次，再确认一次。

　　“嗯。”尹长寻点了点头。

　　简单的一个字，却足以让祈今歌胸腔中的空气瞬间抽离。

　　她这份震动不是因为好奇，不是震惊于尹长寻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她的面前，而是她无比清楚尹长寻救她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尹长寻虽然会水，却怕水。

　　七岁那年，尹长寻在宫中不慎落入水中，不知何故，双手双脚无法动弹，几乎当场殒命。

　　所幸被太监及时搭救，这才救了一命。

　　尹长寻自此以后难以克服心理阴霾，也就不再下水。

　　可他却为了自己……

　　一时间，祈今歌内心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尹长寻的话语里满是担忧。

　　“你知不到我多担心.......你现在醒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尹长寻眉头紧皱，话却只说到了一半，就算只是自己心中预想到的最不好的结果，他不愿意让祈今歌知道。

　　“原本我已经睡了三天吗……”

　　祈今歌喃喃道，微微有些失神。

　　她还以为从自己落水昏迷到自己苏醒，不过是白天到夜晚的区别，原本竟然就这样整整过去了三天。

　　她看向尹长寻，他的脸色苍白憔悴，莫非，他一直守着自己？

　　尹长寻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适？这些天你只喝了一些汤水，你现在一定饿了吧，你想吃点什么，我让厨子给你做……”

　　祈今歌征征地看着她，保持着沉默。

　　旋即她伸出一只手，抚摸上了尹长寻的脸颊。

　　尹长寻顿了顿，身形一僵。

　　下一刻，她的唇轻轻地贴上了尹长寻的唇。

　　和上一次尹长寻炙热而缠绵的吻不同。

　　祈今歌的吻轻柔而冰凉。

　　如蜻蜓点水。

　　浅尝辄止，却足以让欲罢不能。

　　尹长寻的心中掀起了惊天巨浪，情潮奔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祈今歌琥珀色的眸子倒映出尹长寻震惊的神色。

　　她看到他的瞳孔微微睁大，诉说着主人的不可置信。

　　尹长寻彻底懵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祈今歌竟然主动吻了自己？

　　不对，就算是做梦，他也不敢想象现在的场景。

　　可看到在面前的祈今歌微微红着脸，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含着七分温柔以及三分欲语还休。

　　这生动的表情若不是现实还能是什么？

　　好一会，祈今歌才结束了这个吻。

　　她看向面前发懵的尹长寻，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位高不可攀的庆王殿下有了几分傻气。

　　亦有了几分可爱。

　　“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尹长寻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可如果细细倾听，却不难发现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祈今歌虽然此刻还是很虚弱，

　　眨着眼睛看向他，轻笑着，看来真是傻了，她又不是水性杨花之人，主动亲他，还能有第二个意思不成？

　　当初强吻自己的底气去哪了？

　　尹长寻依旧不敢置信，只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以至于他甚至不敢再给祈今歌一个拥抱去确认她的存在，生怕自己用力了，面前的泡影就会瞬间破灭。

　　这个外人觉得觉得高不可攀的庆王殿下，唯独在祈今歌面前卑微如尘。

　　说没有心疼，是假的。

　　祈今歌伸出手，抚上尹长寻的面颊，笑着道：“你怎么会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说喜欢我吗？怎么会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不明白，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尹长寻。”

　　“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我们在一起吧。”

　　她的表白是尹长寻始料未及的，一直以来，祈今歌对他的态度都是逃避的，哪怕后来自己死缠烂打，她的态度有所好转，可无论谁看，离她喜欢上自己依旧遥遥无期。

　　就像祈今歌所说的，她或许喜欢他，只是这份喜欢终究浅薄，可有可无。

　　他这三天几乎是没怎么合眼，实在是身体撑不住了，就在这床榻旁扶着歇一歇。

　　三天的时间并不长，对于十八年来说也只是弹指一瞬间，可对于尹长寻来说却分外难熬，

　　在三日中，他不是守着祈今歌，便是亲自给她喂药，片刻也不愿意离身，再也不做其他的事。

　　以前他总是会想祈今歌到底怎么看待自己、自己能不能和她在一起，而几天，这些曾经萦绕在自己心中的想法被一扫而空，他已经无暇想这些，他只是一个愿望 ——愿她平安。

　　尽管苏问春交代了祈今歌的状况并无大碍，可她迟迟不醒，他怎能不心焦。

　　他想过祈今歌醒来以后会说哪些话，也是是问当日的情况，也许会问祈明珠现在深处何地，又或许她只是简单地要一杯水......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表明心意。

　　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尹长寻收回错愕的表情，微微低头，睫毛轻颤，好半天才道：“为什么……是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才这么说吗？”

　　向来桀骜不驯的尹长寻面对她的主动却好像尤为不敢相信。

　　祈今歌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坚定道：“你之前也从张麻子手中救下了我，我可有以身相许？难道就因为这一次你又救我一次，我就变了态度？”

　　若要报恩，多的是千种万种的方式，何必拿感情作回报？

　　重生以来，她曾经对自己承诺，要随心而活。

　　她的感情，也是衷于她的心。

　　出身自贫寒人家，幼年时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在殷府的时光，小小年纪便要学会察言观色，做事也不得小心谨慎，看人脸色而活。

　　因她明白，她的命运至始至终都被他人掌握在手上，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

　　而今，她不受任何人束缚，她乃自由身，她可以去思考，自己爱谁，自己恨谁，她可以选择自己在乎的人。

　　在落水以后，在生死攸关之时，无数画面走马灯一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出现在脑海之中的，却是尹长寻。

　　她才明白，原来尹长寻早就在自己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惜自己明白的太迟了。

　　“落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祈今歌望着尹长寻，神情动容。

　　“在我陷入昏迷的最后一个瞬间，我想到的人，竟然是你，那时候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如果你能赶来就好了，我是不是很不聪明，在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总是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直到生死关头，我才发现自己还有遗憾。”

　　“我刚刚所说，句句发自真心。”

　　祈今歌说着，眼眶有些湿润，声音也有些许哽咽。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也是看在眼里的。我只是担心你我差距悬殊，对我会不会只是是不是一时兴起，会不会过几天对我便没了兴趣，我不敢靠近你，可如今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怎么不能舍下我的顾虑，会放下我的矜持，说明我的态度呢？”

　　祈今歌心中轻叹，当初尹长寻对自己死缠烂打的那股子的劲去哪了，她原本以为，尹长寻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自己的表达，没想到，等来的，确实尹长寻的迟疑与震惊。

　　转念，她又是释然。

　　她不介意自己再自作多情一次，认真尹长寻是太过珍视自己才如此表现，加之自己的表白毫无预兆，他一时间回不过神罢了。

　　仿佛是还怕尹长寻不相信，祈今歌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让他的注意力在此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听好了，我再说一次，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更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仅仅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你清楚了吗？”

　　她是个糊涂虫，活了两辈子，不光看不清旁人的心，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曾弄明白。

　　如果不是这一次再次劫后余生，她还要这么糊里糊涂多久？

　　纵然尹长寻上辈子不爱她又如何？

　　纵然祈明珠是因为同嫁一夫杀害自己又怎样？

　　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

　　尹长寻能为了她改变这么多，她也有信心，改变曾经的不幸运。

　　因为她并不活在过去之中，而是活在当下，她有能力去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既然明白了心中所想，那便不能再留遗憾。

　　再一次历经生死，她不愿意再掩盖自己的真心。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让尹长寻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祈今歌望向尹长寻的眼神澄澈而又明亮，让人确信，她所说的绝非虚言。

　　尹长寻沉默，握住了祈今歌落在自己面上的手，他微微用力，让她的手贴得更紧。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粘腻又湿滑。

　　“你说的，你可要负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压抑。

　　“就算你日后反悔，我也不会放手。”

　　祈今歌笑了笑：“王爷也要对我负责，眼下我们两人已经有了两次肌肤之亲，王爷便是想赖账，我也是坚决不同意的。”

　　尹长寻心中一软，心里却是甜的，道：“我不会。”

　　见他不安又惶恐，哪里还有平日难以接近的气派，他的样子就如一只走丢了的小猫，在无助地寻找主人，让人见了都忍不住心疼。

　　高高在上的月亮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子，而沾染上了尘世间的卑微。

　　祈今歌当然知道他不会。

　　“我认准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我还怕王爷后悔呢，无论怎么看，都是我高攀王爷了。”

　　“你怎么会高攀我？”

　　尹长寻终于是回应了她，反驳道，“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说到底，不过是出生会投胎罢了。而你.....除了身份，哪一样都比我好，你努力。勤奋、乐观又善良，你在我眼中，是最好的人。”

　　祈今歌微微一笑，尹长寻都快要把她夸成完人了。

　　她顺着他的话，应道：“既然我这么好，你更要和我在一起，好好珍惜我，爱护我，对不对？”

　　尹长寻心头颤动，道：“好。”

　　祈今歌甜甜地笑了。

　　“对了，我总不能以后还王爷地唤你吧，我以后叫你长寻可好？”

　　前世成婚后，祈今歌在偶尔不称他夫君之时，便习惯这么以“长寻”唤他，这曾是他们二人亲密过的证明。

　　而今，她主动提起这两个字，不仅仅是意味着她和尹长寻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更加意味着，她已经彻底放下过去的芥蒂。

　　“嗯，都依你。”

　　尹长寻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然而他的脸上的笑意却已经收不住。

　　他爱慕的女子也喜欢着自己，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

　　他胸无大志，只想抓住自己能把握住的幸福。

　　祈今歌松开了手，乖巧地往尹长寻怀里钻。

　　少女身上的冷香入鼻，甚是好闻，尹长寻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的跳动声。

　　尹长寻将她牢牢地拥入怀里，却是一辈子也不想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