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献蓝

95、怀抱

　　终于说到了正事。

　　祈今歌知道祈明珠说起往日种种是想引发她的同情，想让她和之前一样，无条件偏袒她这个妹妹。

　　可祈今歌不再是以前的她了。

　　若说前世她被祈明珠夺走一条命，顾虑重重之下，她只是选择敬而远之，那么从知道含梦香的前后始末开始，祈今歌对祈明珠便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一个自己永远放在第一位的亲人，竟然一直想的都是要害你，害了一次不够，还要害两次、三次，害了她还不够，甚至还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赶尽杀绝。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祈今歌想到她、看到她，感受到了只有可笑至极。

　　祈今歌内心毫无波澜，她直接道：“所以呢？”

　　祈明珠浅笑盈盈，道：“所以——当然是恳请姐姐能够将何氏的下落告知于我了。做妹妹的，自然感激不尽，念着姐姐心里这份好。”

　　祈今歌没有说话。

　　祈明珠转念一想，尽管她早已觉察出祈今歌如今对她态度颇为冷淡，但是她也深知，她这个姐姐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所以想要让祈今歌帮她，只有晓之以情，让她看在往往日的情面上帮她一把。

　　可现在，自己说了这么一大堆话，祈今歌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从上至下都散发出一股沉静，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动容的意思。

　　祈明珠不由得感觉到恼火。

　　一直以来，从祈明珠的角度来看，祈今歌对她的冷淡堪称莫名其妙，没头没尾，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样就算了。

　　可她是祈今歌在世上唯二的亲人，现在已经和她说清楚了，何氏回来她必死无疑，祈今歌竟然还能无动于衷？！

　　祈明珠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内心只觉得嘲讽至及。

　　她知道她这个姐姐不愿意伤害别人，自然也不愿意帮着她去害人，可是她就能帮着别的人来伤害自己了？

　　说到底，鲁府的事根本与她没一毛钱关系，她管这摊子事干什么？

　　简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直接两不相帮不是最好的选择！

　　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

　　可是现在乃是生死存亡的事。

　　若是何静芳恢复神志，她的下场不言而喻。

　　从决定对何静芳下毒手开始，她其实就已经没有回头的路。

　　可她没有错。

　　都是何静芳逼她的。

　　她也不想这样的。

　　既然何静芳不让她日子好过，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只不过是反击而已！

　　想到这，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没错，祈今歌是不爱钱，现在也不把她当回事，可是她还有在乎的人。

　　她不信祈今歌可以做到内心宛如铜墙铁壁，完全没有动摇。

　　她现在在乎那个没用的父亲的安慰，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能以此为要挟，命人强行将祈今歌从城中带出来。

　　否则，她要是成天躲在城里，她还真是拿她没什么办法。

　　既然这个弱点可以利用一次，那就可以利用两次。

　　于是祈明珠淡淡笑道：“姐姐，你是真不愿意帮妹妹，眼睁睁的要看着妹妹死无葬身之地吗？”

　　祈今歌淡淡道：“何夫人便是再无理再苛刻，我也从没听过她要别的姨太的性命，毕竟大宇也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由不得胡作非为，若是你没做亏心事，何苦这么忧心忡忡。”

　　没做亏心事？

　　祈明珠没想到祈今歌不帮自己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出言讥讽她？！

　　她和祈今歌相处十几年，这简直就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祈明珠简直是怒不可遏，但是最终还是咬着牙，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只是她那一张原本还伪装成平静的脸蛋终于控制不住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祈明珠语气不由得加重。

　　她沉沉问道:“姐姐，你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你就算不考虑你，也要考虑考虑父亲的感受吧？要是我死了，父亲不会伤心，不会难过吗？”

　　她忍着怒气，可是面色已经变得凝重。

　　祈今歌定了定心神，她明白祈明珠此刻提父亲的用意。

　　这是警告她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心上，也应该把父亲的性命放心上。

　　祈今歌知道此刻不应该激怒祈明珠，她尽量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道:“我没有什么和你作对不作对的，我确实不知道何氏在哪。你既然已经清楚当日的经过，自然也该明白，我只是配合范管家将她带出府邸而已，在那以后我和他就已经分道扬镳，至于以后范管家是什么打算，又准备怎么安置你家夫人，我怎么会清楚？你如果要找人，就应该知道找到范管家才是。”

　　祈今歌说的是实话。

　　她很清楚，哪怕随便编个地方给祈明珠很快也会露馅，只要派下人核实便能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到时候不光不能脱险，反而更有可能适得其反。

　　可她的这一番话在祈明珠听来全是谎言，全是狡辩。

　　哪怕她这么低声下气地求祈今歌，她依旧是这幅态度。

　　祈明珠为自己之前的犹豫而感到可笑。

　　她的姐姐多厉害啊，多冰清玉洁啊，多狠毒啊。

　　一副善人模样，说起来，还是个不求回报，乐于助人的大好人呢。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救了何静芳以后，她的妹妹就会小命不保？

　　她甚至可以打着做好事的名号害死她，甚至可以手上不沾一点血，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的。

　　她的神色变得幽深起来。

　　祈今歌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她死。

　　说不定早就对她这个妹妹怀恨在心，而她本人还浑然不觉。

　　祈明珠以为，作为亲人，不管自己再怎么任性，再怎么犯错，祈今歌顶多冷漠她，不管她，这已经是极限。

　　可是她今日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原来祈今歌是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是真的能留外人一命而不能留自己一命。

　　二十年的相知相伴，竟然换来的是祈今歌这样的态度。

　　既然她祈今歌做得初一，实在是不能怪祈明珠做得十五。

　　于是祈明珠抿了抿唇，一双狭长的眉目中透出了一点闪烁的微光，她定定地看着祈今歌，良久，才说了话。

　　“是吗？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姐姐。”

　　她语气淡淡地，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祈明珠十分自然地拉住了祈今歌的一只手，拉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盈盈一笑，道:“既然误会了姐姐，那妹妹给姐姐赔个不是，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机会难得，不如在这庭院逛逛，好好看看，等会我再让下人送你和爹爹回家的好了。”

　　祈今歌一愣，没想到祈明珠就这么轻易松了口。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她说要送自己回去，总归是好的，否则凭借自己的一人之力，她根本走不出大门。

　　紧绷着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松懈，祈今歌没有拒绝祈明珠的提议，免得更加激怒于她，而是任由祈明珠拉着自己走，也让自己喘口气。

　　毕竟祈明珠强行将她从家中带走，祈今歌内心无疑祈错乱的，惊慌的。

　　甚至在前来竹知庭的路上，她的心情也是忐忑不安的。

　　这段日子，她受过了太多的温暖与安宁，她甚至已经习惯了这样波澜不惊的生活。

　　可祈明珠就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危机。

　　来者不善，祈今歌不免得想起来了前世那个阴冷的夜晚。

　　敌人有备而来，而她寡不敌众，她自然是害怕的。

　　可她又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怕。

　　这一世，哪怕她死于非命，她相信，她的家人、她的朋友，还有尹长寻，都会为她讨个公道的。

　　祈明珠绝对不会如上一世般杀了她以后还逍遥法外。

　　可是，就算如此，祈今歌还是不想死。

　　是对生的眷念。

　　更是因为今生有了别的依恋。

　　她有了可以分享快乐和悲伤的朋友。

　　她还有年迈的父亲需要陪伴。

　　最重要的，她还有了自己所爱的人。

　　她有了新的生活。

　　她不愿意舍弃这一切。

　　不过，还好祈明珠按她所想的没有出现杀意。

　　这也合理。

　　一来，自己实际上并非祈明珠的直接敌人，不解决何氏，祈明珠永远有后顾之忧。

　　二来，自己一旦死去，范寻极有可能能探听到消息，这无异于打草惊蛇，只会让祈明珠短时间更难寻到何静芳的踪迹。

　　而上辈子，祈明珠之所以对她痛下杀手，也绝对不是意气用事，只有她这个绊脚石消失了，她才能更靠近尹长寻，才能离王府女主人的位置更进一步，更好地享受荣华富贵。

　　而纵然自己没有给出她想出的回答，祈明珠杀了她出了泄愤，也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祈今歌在赌。

　　赌祈明珠不可能意气用事。

　　只要祈明珠还有脑子，就算恨得牙痒痒，至少现在也没有非要杀她不可的理由。

　　两人沿着湖泊的岸边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祈今歌觉得没有尽头。

　　两人一直无言。

　　祈今歌觉得氛围窒息，尽管和祈明珠之间关系如此敏感，她也是始终未发一言，没有打破两人之间的死寞。

　　祈明珠突然停了下面，转身垂眸看向了面前湖泊。

　　湖面平静无痕，蓝得有些发绿，却依旧清晰倒映出两位绝世美人的模样。

　　祈明珠浓长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从她完美无缺的侧颜上，祈今歌竟然看出了些许惆怅，眼神也变得深邃幽暗起来。

　　祈今歌不由得好奇这湖水到底有什么奇妙，能让祈明珠变了颜色，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湖面。

　　“姐姐，你可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买下这个院子？”

　　祈明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祈今歌心里一惊，不知道祈明珠何时绕到了自己的身后。

　　她贴在自己耳边说话，气息犹如鬼魅一样贴在祈今歌脖颈的肌肤之上，明明是青天白日，却让祈今歌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祈今歌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抛出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尽管只是个稀疏平常的问题，可她不知道为何心里却要去被吊起来了一般，开始变得最最不安。

　　在紧张之下，她只好答道:“不知道。”

　　祈明珠盈盈一笑，宛如风中风铃悦耳动听。

　　“水绿则深，这湖泊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可是深不见底，我听说，前任主人惩罚那些不听话的贱婢下人，就很喜欢把他们沉思湖底，我倒是想也算得上物尽其用了。”

　　“只是我刚刚想，这地方给姐姐做坟墓，倒是也不委屈姐姐。”

　　祈今歌瞬间头皮一炸。

　　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突然受到重重的一击！

　　身躯不受控制，祈今歌径直地向湖面倒去！

　　祈明珠话音刚落，直接当机立断，趁着祈今哥没有防备，直接将祈今珠往湖里一推！

　　扑通！

　　祈今歌不会水，绝对必死无疑。

　　湖水呛入五官，祈今歌压根呼吸不上来，只感觉身体越来越沉，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她越是出于本能挣扎，窒息感就越来越强。

　　她怎么可以两次都死在祈明珠手里？

　　她恨啊。

　　恨祈明珠的丧心病狂。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甚至已经无法再思考。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眸中的世界也模糊了起来。

　　最后的微光中，她感觉到一道身影不停地向自己靠近。

　　是谁？

　　她想问，却已经说不出话。

　　在自己昏迷的最后一秒，她只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