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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桎梏在身,何以为真(三)   他在来 ...

  •   他在来时的路上准备好了应付走廊里回荡的嘶吼、铁门后伸出的手、被绑在床上的躯体,所有他在影视剧里看过的精神病院病房景象。可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阳光,平和,以及一个个正在安静地做自己事情的人。
      那些人的脸上不见疯狂或扭曲。他们只是病了。病得严重,病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病得连吞咽都需要有人提醒,但他们平时没有攻击性,不用穿着带有歧视性的条纹服,也不需要像一件物品那样一直被固定在床上。
      李不坠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扣。从长安城一路绷到这里的弦,从太极殿一路绷到铁栅栏门前的弦,此刻终于松了一扣。
      “走吧。”王医生侧身让开半步,“他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别处更宽的门,门板漆成浅灰色,上半截嵌着一块比办公室那扇更大的观察窗。窗后的灯光比走廊里的日光灯暗一档,色调更暖,偏黄。墙面上贴着一张常规的护理记录表,表格上的格子填得密密麻麻,字迹多是护士的蓝黑圆珠笔,每隔几行有医生查房时留下的红笔批注。
      王医生在门前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李不坠。
      “进去之前,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语速也稍稍放慢,“他现在对外界的刺激基本上没反应。偶尔会睁眼,但目光无法聚焦,你很难判断他是否真的看见了你。或许还会有一些反射性的动作——手指的屈伸、眼睑的眨动——那些不一定是主观的。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我还得去把你的信息录入系统,先失陪了。”
      说罢,他拍了拍李不坠的肩膀,转身离去。
      李不坠在医生走后很久都没去打开病房门,直至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侧过头。来者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洗得起毛的护士服,手里提着一只塑料筐,筐里装着几只大大小小的药瓶和一卷纱布。她在距离五步远处停下,毫不遮掩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探视的?这个点……”
      “陈今浣。”李不坠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后,他感觉到舌根底下有某种结构在微微发颤。
      护士的动作停了一拍。她将塑料筐搁在一旁的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皱眉,问:“你是他什么人?”
      李不坠心头一颤。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腔深处被压缩,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搏动的节奏忽然乱了半拍。
      他是什么人?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他的什么人?
      出生入死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可那些东西无法被翻译成“身份”。他无法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称谓来概括他和陈今浣之间的关系——那些词都太轻了,轻到撑不住他记忆里任何一帧画面。
      “朋友。”无奈,他只能选择这个听上去有些轻飘飘的词。
      护士看了他一会儿。那道目光里没有追问,只是将他的沉默与犹豫都收进去,折在眼底,像她每天都会看见的许多种沉默与犹豫一样。
      “他住三十二床,就在你面前这间房里,床位靠窗。”她将那只塑料筐重新提起来,绕过他走向护士站后面的配药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探视时间到七点,别待太久。他母亲今天也在。”
      李不坠做好心理建设,将门推开。
      病房里比走廊暗一档。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日光从另一半的玻璃窗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斜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被窗框的影子切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具躯壳与李不坠记忆中那个赭衣少年相比,瘦得太多了。颧骨将面颊的皮肤撑出两座凸出的棱,锁骨在领口下方横成两道干瘪的梁,小臂上的血管像被从皮下挑出来一般,每一根都清晰可辨。他的双眼合着,睫毛覆在枯瘪的眼眶上,边缘有一圈浅淡的青灰。鼻梁的走势、睫毛的长度、下颌到颈侧的收束——全都对。
      全都对。
      可那只是躯壳。躺在被褥里的人已经感受不到外界,亦无法回应任何触碰。一个尚未被医学宣告终结、却早已不再回应这个世界任何一声呼唤的人。
      李不坠伫立原地,并未立刻走进去。
      他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边挂着一盆吊兰,貌似是久疏管理,已经到了枯萎的边缘。
      窗台旁边是一张折叠椅,椅面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已经凉透的粥。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碗旁边搁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里面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而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位中年女人侧对着房门,背微微弓着,右手搁在被褥上方,掌心覆着那只瘦削到几乎只剩下骨骼轮廓的手背。她的头发短而稀,鬓角的白发从耳廓一直蔓延到后颈。她穿着一件对这个时节来说有些偏厚的外套,袖子挽了两圈,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里衬。
      她正在说话。声音很轻,轻到那些音节刚说出口就被午后的日光稀释了大半,可李不坠还是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医生说脑波有一些变化……虽然还是一样睡着……但至少还有转机……”
      她的手指在陈今浣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并无规律,只是机械而持续地抚过那些突出的骨节。
      “你表哥说他在网上看到了一种新药,还在试验阶段……我想去问问,刘叔叔说可以帮忙牵线……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会说别瞎折腾……”
      她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个醒着的人聊天。平淡,琐碎,没什么起伏,偶尔插一句寻常人家饭桌上会说的话,偶尔停下来,低头去看看那张脸,然后又继续说下去。
      李不坠仍然站在病房门口,感觉到自己的喉结正在上下滚动。他的鼻腔深处忽然涌上一股酸涩,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颅腔的底部向上顶,顶得他眼眶发紧,发胀。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入,带着病房里那股淡淡的气味。它们灌进肺里,在胸腔中翻了几圈,然后被他缓缓呼出去。
      终于,他迈步走了进去。
      靴底踩在病房的地板上。那地板和走廊里的一样,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塑胶,踩上去会发出沉闷且短促的黏滞声。他的第一脚落下时,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中年女人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红,眼眶下方有深深的青灰色,颧骨上的皮肤因为过度暴露在日光和风里而变得粗糙,能看见底下细密的血丝。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谁,随即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觉。
      “你是……”
      李不坠在距离床边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他的目光落在陈今浣的脸上,看了几息,然后移向那位女人。
      “来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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