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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2、桎梏在身,何以为真(四)   女人看 ...

  •   女人看着他。她的目光从李不坠的鞋尖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胸口的衣料上,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道目光在他的瞳孔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是……浣浣的朋友?”她问。声音比方才对陈今浣说话时更轻一些,还带着一点沙哑,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李不坠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那张疲惫的脸上喜色难掩。她像在家中待客一般热情,收回那只搁在床边的手,拉开折叠椅,空出床边那方寸之地。“朋友,呵呵,朋友好啊……来,来这儿坐。”
      李不坠走到床边。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椅面还带着上一个人离开时留下的余温,薄薄的,正在被他的体温覆盖。
      他的视线落在陈今浣的手上。那只手搁在被褥外面,五指微微蜷着,手背上扎着一根细管,细管的另一端连着床边金属杆上挂着的一袋葡萄糖。液面在袋中缓慢下降,每隔几息就有一滴液体从管腔坠下,顺着透明的管路淌进他的手背。
      李不坠将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陈今浣的面孔上。
      他的呼吸还在。胸腔在薄薄的被褥下面保持着一种缓慢且匀称的起伏,每两次起伏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人长了一些。他的嘴唇抿着,唇色淡到几乎看不见血色,上唇有一处干裂的细口,边缘翘着薄薄一层白皮。
      李不坠做到了——作为梦中之人,超越了叙事层级,真真切切地来到他身旁。
      此时,他坐在折叠椅上,陈今浣的母亲坐在床边那把他挪出来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宽的被褥边缘,谁也没再说话。
      女人时不时低头看儿子的脸,时不时抬手去掖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侧过头来,打量李不坠的侧脸。那道目光很轻,带着一位母亲在漫长等待中养成的、对一切陌生人都保留着的某种期待。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有些沙哑。
      李不坠的视线从陈今浣的手背上移开。那根细管里的液体还在缓慢地滴着,一滴,一滴,速度均匀得让人心慌。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时,舌根底下泛起一阵浓重的苦涩。他知道这个答案什么也没回答。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中并无追问,只是移回儿子脸上,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搭在眉毛上的碎发拨开。那缕头发被拨上去之后很快又落下来,重新覆在眉弓上,她再拨一次,发丝再落下来。第三次的时候她停了手,掌心覆在他额前,就那么停着,不再动了。
      “浣浣以前总说梦话。”女人忽然说。李不坠的脊背绷了一瞬。“睡着的时候会说一些听不懂的,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有时候还会笑,笑得很轻,像有人在他梦里给他讲了什么好玩的事。”她将手从额前放下,搁在自己膝头,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后来那些梦话就越来越少了。最近这半年,几乎没再听见过。”
      李不坠感到一阵恍惚。
      女人还在旁边说了一些话。她的声音进入他耳中,词句却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遍,只剩模模糊糊的音节轮廓。
      他听见“药”“醒”“医生”几个词反复出现,却拼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注意力全部悬在陈今浣的呼吸上——胸腔起伏,间隔太长,每一次都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被费力地捞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时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您去歇一会儿吧。”
      女人怔了一下。
      “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他的目光在陈今浣那只扎着细管的手背上停留片刻,抬起头看向那位母亲,“您眼睛都熬红了,去外头透透气,吃点东西。我在这儿,不会出事的。”
      她踌躇着。那种踌躇很明显,从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收拢、到嘴唇抿成一条线、再到视线在他和陈今浣之间来回游移,每一寸犹豫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大概在想,一个自称“朋友”却从未出现在探视记录里的陌生男人,值不值得把儿子托付给他哪怕半个钟头。
      疲惫最终压过了犹豫。人连着熬了太久,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手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稳住了,又低头看了陈今浣一眼,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指尖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我下去买碗面。”她说,“很快就回来。”
      李不坠点了点头。
      脚步声向门口移去。门开了,又关上。病房里一下子静得只剩葡萄糖液滴坠落的声响——滴,答,滴,答,间隔匀称,似一架老钟在不动声色地走着。
      他依然坐着。
      面前的陈今浣和记忆中那个赭衣少年几乎不存在一丝重合。唯有眉弓的弧度,鼻梁的走势,下颌从耳根向下收束的线条——这些被骨骼撑起来的部分还是原来的样子。
      骨骼以下,皮肉之下,全都变了。
      颧骨把面颊的皮肤顶出两座棱,眼窝陷得太深,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细线。像一件被洗了太多遍的旧衣裳,晾在风里太久,纤维松了,颜色褪了,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经线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轮廓。
      李不坠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他先将右手放在床沿上,指腹触到床单粗糙的纹路。那块布很旧了,洗得起球,在指尖下滚动时像一层粗砂。他把手往前移了几寸,覆在陈今浣搁在被褥外面的那只手背上。手背很凉,苍白的皮肤下没什么肌肉,能直接摸到底下骨骼的轮廓和那些交错分岔的血管。
      他握住了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扣着指尖,他用了力,那种力度刚好能让一个睡着的人感觉到被握着、又不至于惊醒——如果那个人还能被惊醒的话。
      李不坠闭上眼。
      赤渎还在他腰侧吗?他探了一下——没有。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赤渎和瘗官之力,也不存在三宫九府,超越叙事层级之后,那些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物已无法跨越字句间的界限。他的手是空的。他身上所有那些在长安城里积攒下来的、足以让任何秽物退避三舍的东西,全部留在了那道裂隙的另一边。
      他能用的只有这副躯壳。这副同样由叙述者编织出来的、从发丝到脚趾全都属于“李不坠”这个被写就的存在躯壳。
      他用左手将陈今浣那只手轻轻放下。搁回被褥上时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根扎着细管的手指保持原来的位置,没有折到。然后他将右手从床沿收回,站起身。
      病房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的那道光带已经比方才短了一截,边缘从病床中段移到了床尾。
      他起身,影子投在陈今浣身上,将那张瘦削的面孔整个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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