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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桎梏在身,何以为真(二) 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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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王医生摊开病历夹,摇了摇头。
“经颅磁和电休克都做过。陈今浣的家属签字同意过三个疗程,每次间隔一周。上个月做了第四次。每次做完之后他都会有短暂的意识恢复,能睁眼,能对疼痛刺激做出回避反应。但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第一次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第二次只有一个多小时,第三次不到半小时。第四次——”王医生翻了一页病历,指尖点着某行记录,“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他合上病历夹,把它收回抽屉里。“他的大脑皮层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失去反应能力。物理治疗虽然可以强行重启神经元,但重启之后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继续做下去的意义已经不大。”
李不坠一时沉默。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响。
“他……还能醒?”良久,他终于问出那个至关重要的疑惑。
王医生垂下目光,很快又抬起。“实际上,我们不再使用‘醒’这个词来描述他的状态了。他的大脑结构正在发生不可逆的改变,从影像学角度来看,皮层沟回正在逐渐变浅,海马体体积持续缩小。这些变化不是暂时性的。”
说罢,他从桌上堆着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李不坠面前。照片上是一张CT影像的打印件,灰度分布清晰可辨,大片脑区呈现出与正常组织不同的低密度区。那些暗色的区域彼此连接,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正在从中心向边缘扩张的阴影。
“这是上周拍的。他的大脑里,负责记忆、情感和自我认知的区域几乎都已经——”王医生停了一下,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结论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已经快要无法维持原有的功能了。”
李不坠看着那张CT影像,灰度分布让他想起太虚底层那片亘古的暗,不禁疑惑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抱歉,关于这些,我们有义务保密。”
男人眉头微微一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一个小时后,李不坠拿着两张表格,等候在住院部紧锁的铁栅栏门外。
王医生是小跑着来的。铁栅栏门那头的走廊里先传来一串哒哒的脚步声,橡胶底鞋在地面防滑纹上蹭出连续的短音,然后才是他本人的轮廓从走廊拐角处晃出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幅左右翻动,胸牌在日光灯管下闪了一瞬反光。
他跑到门禁前,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磁卡,在门禁面板上贴了一下,绿灯亮起的同时铁栅栏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向内滑开了半扇。
“进来吧。”他侧身让出门口,将那张磁卡放回口袋。
李不坠跨过门禁的瞬间,脚下的触感变了。走廊外那层浅灰色防滑塑胶在铁栅栏门内侧换成了另一种质地——更厚实,更柔软,踩上去时脚掌能感觉到那层缓冲垫在自重下轻微下陷又回弹。空气里的味道也换了,消毒水的气息淡到几乎察觉不到,更接近某种被长时间通风后残留的、类似干草和棉布混在一起的气息。
走廊比外面宽出将近一倍,两侧的墙壁刷着淡淡的米白色,墙裙处加了一道浅灰的腰线,腰线以上的墙面上每隔两三步便挂着一幅画。画框都是统一的浅木色,尺寸不大,内里的画作风格各异——有色彩浓烈的风景,有线条细密的静物,还有一些看不出具体形状、却在用色上出奇和谐的抽象图案。
夕阳从走廊南侧那排窗户照进来,落在塑胶地面上,将每扇窗的框架投影拉成一道道斜长的平行四边形。
有人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穿着宽松的灰蓝色棉布衣裤,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步子不快,但在经过李不坠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并无闪躲或敌意,只是一种寻常的好奇,像在公交站等车时打量一个陌生乘客。
活动室在走廊中段靠右手边。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浅色木牌,上面刻着“手作屋”三个字。王医生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朝里面指了指。
“来,你看那些手工作品和画。”他说,声音比方才在办公室里松了些,尾音不再绷着,“都是我院的患者创作的,不赖吧?”
李不坠顺着他的手指望进去。活动室比走廊更宽,约有寻常教室大小,靠窗那一面摆着三排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切割垫,散落着各色卡纸、胶棒、剪刀和削好的彩铅。
靠里的墙面被整面软木板覆盖,板上钉满了作品——有剪纸、有拼贴画、有用水彩画的风景、还有几件用陶土捏成的小件,上了釉之后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表面的光泽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李不坠的目光在软木板上停住了。靠左下方,钉着一幅巴掌大的水彩画。纸面有些皱,边缘的胶带已经翘起来了,但画面很清晰——灰白的天空下,一片湖面,湖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用赭石色的笔触反复描过,枝桠间夹着几片还没落完的黄叶。树的轮廓和草庐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一模一样,树枝伸展的角度、树冠的疏密、甚至是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疤,都分毫不差。
“这幅,”李不坠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画面边缘,“是谁画的?”
王医生并不需要去看画作标签。他对自己的每一位病人的行迹都了然于胸。“陈今浣。大概两年前前画的,那时候他还能自主活动,每天下午来活动室待一会儿。”
李不坠的手指在那幅画面前停了几息,然后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从软木板上移开,扫过活动室里其余正在创作的人。有人用彩铅在一张白纸上反复描着同一组弧线,画出某种令人目眩的曼陀罗图案;有人把旧杂志撕成细条,用胶水贴在卡纸上,拼出一座像是城门楼子的轮廓;还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窗边,享受着阳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平时有医生或护士在场吗?”李不坠问。
“有。但不会过多干预。”王医生将双手插进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站在门外,没有走进去,“除非有人情绪激动或者试图伤害自己,否则我们尽量让他们保持自主。药物控制住急性症状之后,康复阶段最重要的就是恢复社会功能。让他们画画、做手工、搞团建,和别人在一间屋子里待着而不发作,就是康复本身。”
李不坠在活动室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正在创作的人,看着他们手中那些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工具——蜡笔、胶棒、陶土、毛线——忽然感觉到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东西正从他胸腔底部向上翻涌。
那东西不是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更接近“错位”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