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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9、桎梏在身,何以为真(一) 他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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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天而坠——在那个已经失去方向概念的所在中,某种位移正在发生。
身躯正在从天生堂的裂缝深处向外滑,滑过那些正在旋转的螺旋臂,滑过那些正在拆解的建筑残片,滑过那条由万年残骸编织而成的河流,向地面坠去。
坠落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此世的规则正在发生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变化。
那些规则本该是冷硬且不可弯曲的,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是压在夯土层深处的边界,是所有活物必须遵守的、不容置疑的语法。可此刻它们在他体内——在他那些正在被拆解的经脉与正在消失的骨骼之间——变得柔软且可弯折。
它们在向一个方向收束,收束成一条窄而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
光来自一扇门。
门板是白色的,漆面光滑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手感,门轴养护得很好,转动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从门后延伸出去,两侧的墙壁刷着同样均匀的白,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塑胶,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沉闷且短促的黏滞声。天花板嵌着长条形的日光灯管,光线均匀地铺下来,将整条走廊照得不让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李不坠发现自己正坐在这条走廊中段的一把金属折叠椅上。
他的后腰抵着椅背的硬边,臀股搁在椅面的弧形凹槽里,脚掌平放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塑胶的纹理从鞋底传上来,能感觉到椅面那颗松动的铆钉正硌着他大腿外侧根部,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低下头。手背上那些早已褪成透明的皮肤又变回来了,指甲盖下的月白重新泛出他早已习惯的颜色,指节还长在原来的位置。他摊开手掌,掌心三道主纹清晰完整,虎口处那道被赤渎磨出来的茧子还在。他握了握拳,每一根手指都能对位,每一节关节都听使唤。
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这里的。
坠落。他记得的是坠落,从天生堂的裂缝深处向下滑,滑过那些旋转的螺旋臂,滑过建筑残片被拆解后重组的河流,身体被某种力量向一个方向收束,收束成一条窄而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然后那光涌进来,从他的眼眶、耳道、鼻孔同时灌入,灌得他颅腔内侧胀满了白色的压强。再之后就是这里。
走廊左侧有一扇浅蓝色的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的观察窗。窗后的灯光比走廊里的暗一档,从门缝底部渗出来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窄带。门板上有块白漆印字的小牌,印着“医师办公室”五个字。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起来五十上下,头发虽然稀疏却梳理得整齐,个子不算高大。他面带微笑,却无法掩盖眼底的倦意,眼角的细纹比实际年龄更早地扎下了根。他的左手拿着一只翻到一半的病历夹,右手还搭在门把上。
“李不坠,对吧?”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夹上的记录,未等他回答便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坐。”
李不坠站起身,走进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不大。
一张木质办公桌抵着窗户,桌上摊着几份档案袋和一只白色的搪瓷杯,杯沿覆着一圈洗不掉的茶渍。桌后是一把带滚轮的转椅,桌对面摆着两把没有扶手的折叠椅。
墙角立着一架铁皮书柜,柜门玻璃内侧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排班表,表上的字迹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窗台上搁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藤蔓干瘪地垂在盆沿外,叶片卷曲成棕褐色的细条。
医生关好门,在转椅上坐下来,将病历夹往桌上一搁,翻开到某一页。他并不急于问话,先把搪瓷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李不坠坐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他注意到自己的膝盖抵着办公桌的桌沿,椅面比他预想的更矮,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往后仰的姿势。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王医生手边那本病历夹上。夹子里的纸页有些卷边,字迹是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迹潦草,行与行之间挤得很紧。
“你认识陈今浣多久了?”王医生问,目光还停在病历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很久了。”李不坠说。
王医生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勾了两个字,然后又抬起来。“具体一些。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李不坠感觉到舌根发紧。他试着回想——长明观后山山道旁的野草,灵丹殿里咕嘟作响的药罐,蒲团上那个额前沁着细汗的瘦削身影。那些画面全都在,边缘清晰,颜色饱满,他伸手就能触到它们中的任何一帧。可要他用嘴说出来,那些画面便立刻卡在咽喉处,变成一团无法被语言拆解的碎絮。
“在……道观里。”他说。
“哪座道观?”
他张了张嘴。长明观三个字已经涌到了舌尖,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了“长”字的辅音,后面的音节却怎么也推不上去。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时王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比之前认真了。
“想不起来具体名字没关系。”他把笔搁下来,手指随意地搁在桌面上,压住病历夹的边缘。“换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识陈今浣的?”
李不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侧,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藤蔓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投出细长的影子,落在白色窗框的内侧,纹路模糊不清。
“我梦见了他。”李不坠说,“他也梦见了我。”
王医生将右手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那个动作持续了好几秒,松开时他的眉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你们之前见过面?在网上,或者某个记不清的路口?”
“见过……在梦里……不…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梦。”
“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医生一边询问,一边撕了一张便签纸进行速记,“梦到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还能精准地在现实中找到他,的确不寻常。”
没等李不坠开口,对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检查单,撕下两张写上内容,动作行云流水。
“走吧,先做个认知量表和脑波分析。我还有一个小时下班,到时候来住院部找我。”
李不坠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时,膝盖撞上了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磕在木质桌角上,痛感从皮肤传来,清晰而准确,和他这辈子在任何一个世界挨过的撞击一模一样。王医生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病历夹上游走,蓝黑墨水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往下淌,把纸面填得越来越满。
“沿着走廊往前走,出门左拐就是住院部的大楼。”医生终于把笔搁下,将那张撕下来的检查单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拿好这个,先去一楼做脑波,再上三楼做认知量表。现在人少,不用排队。”
李不坠拿起那张检查单,迟迟未动身。
“陈今浣,他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