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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燔祭 触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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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到那粒火星后,陈今浣明白了,想要重燃燔之大权,必须进行燔祭。
他回忆起青红皂白曾说过的话——抑或是他自己留下的提示——存在即被感知。
感知……第一步,便是焚去五感。
最先是视觉。少年的动作很轻,宛如从树梢摘下熟透的果实。
陈今浣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自己眼睑的边缘,那层薄薄的皮肤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着颤,像一层随时会融化的蜡,温顺而柔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双属于他自己的、已经在太虚的规则中浸泡了太久的手,指节处的纹理正在逐层消退,从指纹沟壑的最深处开始变平。他顺着那道弧度,将指尖探入眼睑和眼球之间的缝隙,顺着它那道湿润而温热的边界,缓慢而笃定地向内推去。
推入的第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阻力。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触感——非要类比的话,就像是用手指去触碰一枚刚刚凝固的树脂,表面已经被空气晾干,内里却仍是流动的。他的指尖在那层阻力上停顿了片刻,感觉到自己的指腹正在与眼球表面那一层薄膜互相试探,如同两个彼此认识却已经很久没有交谈的人在门前对视。
他加大了力度。
球体脱离眶窝的触感不同于他预想的那种“拔出”,它是更接近“脱落”的——眼球后方的视神经在断裂的刹那发出一阵细密的、无数根丝线同时崩解般的脆响,那些丝线断口处弹起细碎的光屑,光屑还没有来得及照亮任何东西便熄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已经空了。
少年将那两枚眼球举到面前,隔着一层正在变薄的本体感知,看见了它表面的纹路——那层薄薄的绯色正在从球体两侧向他指尖的方向汇聚,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抽走。
紧接着,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上别处的眼球。
太虚为他重新编织躯壳的时候,并没有按照“一对眼睛”的规则来长。他的皮肤表面、关节内侧、指缝之间、耳廓背面——这些位置都长出了大大小小的眼球,有的和正常人类的眼眸一样大小,有的硕大如珠,有的细如米粒。
此刻,它们全都在同一瞬间睁开了,所有瞳孔同时对准了不同的方向,有的看见朱雀大街上的灰白色天穹,有的看见地底的暗色岩层,有的看见那些正在曲江池冰面下翻涌的、尚未成形的轮廓。
那些视线汇聚成一张不断扩张的网,将他自己的存在从无数个方向同时拉向不同的位置,带来一种五马分尸的割裂感。而他的意识——那层已经被默然之君的注视碾得所剩无几的意识——正在这张网的中央被扯得越来越薄,薄到快要从无数个孔隙中同时漏走。
“轻了,撕不碎我……”他低语。这些字从他喉咙深处浮上来时,已经不再需要经过任何听觉通道的验证。他感受着自己掌心里的两颗球体,像盘核桃一般,指尖顺着它们的弧度缓慢地摩挲了一圈。
不能只去掉这两枚。
他身上那些分散在皮肤表面、关节内侧、指缝之间的眼球还在睁着,还在向四面八方投去目光,还在不停地将他从各个方向撕扯。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探向自己左肩胛外侧一颗米粒大小的眼球。指尖触到它的表面时,这颗眼球在他的指腹下微微转动了一下。
陈今浣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他的指尖沿着它微微隆起的边缘划了一圈,像撬开一枚被嵌在漆面里的铆钉,利用指腹的摩擦力将其旋出。那颗眼球离开皮肤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啵”,断口处涌出一小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雾,那烟雾在半空中颤了颤便散了。
他开始依次处理身上的所有眼球。
这个过程比预想中更为漫长。每一颗眼球的质地都不完全相同——那些长在皮肤表层的更容易脱落,像从松散的旧痂上揭下一层薄皮;长在指缝之间的更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缝合过,每一颗都要用指甲沿着边缘反复刮过几圈才能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还有那些长在他自己看不见的位置——后颈、后腰、膝盖窝背面的——他必须依靠触觉去定位,手指贴着那些自己摸得到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搜索。
随着扣掉的眼球越来越多,陈今浣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正在变化。
失明这个词并不足以描述正在发生的事。失明是视网膜或视神经的故障,是光信号无法抵达视觉中枢的沉默。但此刻他正在经历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不再能看见”的剥离过程——他将“看见”这个动作的能力本身取走了。
那种暗,已非人智所能承受——它没有边界,没有深度,没有“这里”和“那里”的分别,只有一种均匀地压在颅骨内壁上的重量。但陈今浣并未停留在这片暗里。他已经在寻找下一处可以剥离的感官了。
陈今浣选择了听觉。指尖沿着自己的耳廓边缘缓慢地移动,从耳垂往上,经过耳轮的弧线,触到耳甲腔深处那片薄薄的、微微凹陷的皮肤。
听觉不同于视觉——视觉可以闭眼,听觉无法“闭上”。耳朵永远张着,永远在接收,永远把那些从太虚四面八方涌来的、层层叠叠的声响灌进颅腔内部,像水灌进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陶罐,水位一直在涨,罐壁一直在承受着不断加剧的压力。
他找到了入口。指尖沿着耳道口那圈细软的茸毛,向内探入了一截。耳道内部的触感温热而潮湿,壁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将指腹贴在那层油脂上,感受着耳道深处传来的持续振动——那是太虚的底层噪音,无数种声响叠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像海浪拍打岩壁又退去、又拍打的永不停歇的节律。
那节律从耳膜传进来,震得他的颞骨持续发麻,震得他颅腔内侧那层薄薄的壁面像一面被持续敲击的鼓皮,累了,倦了,却停不下来。
他收紧了指尖。
耳道内部那层油脂在他指腹下微微滑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耳膜的轮廓——它在振动,以一种超出人类可听范围的频率持续地颤动着,每颤动一下都在向他颅骨内侧输送一段压缩过的、来自太虚裂隙深处的声响碎片。他捏住了那层薄膜的边缘,感受到它在指腹下如同蝉翼般绷紧的张力。
然后,他扯断了它。
耳膜破裂的瞬间,世界确实安静了许多。
那些持续灌入他颅腔内部的太虚杂音在同一刹那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
可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开始从断裂处渗出来——那是他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持续轰鸣,是骨骼在关节窝中转动时的密集摩擦,是那些刚从皮肤上剥离的眼球曾经占据的位置,正在以某种非人的节律自行搏动的声响。
他意识到那些声音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以前的自己太忙于倾听外界,以至于从来没有真正去辨认过它们。此刻它们全部浮了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和还在蠕动的海葵。
少年将手指从耳道中抽出来,指尖沾着一层半透明的血丝网。他几乎感觉不到痛——痛觉仍在叫嚣,但它悬在距离他的意识相当遥远的位置,与自己不再有任何关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在他耳边,不在他颅腔内部,甚至不在这片已经失去所有边界的大虚所在。
它在更远的地方,在第一层世界,朱雀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