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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7、堕虚 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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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在长安城朱雀门内侧的砖缝之间,那层持续渗出的水忽然改变了质地。从透明变成了一种沉滞的、泛着油光的灰白色,像被反复煮沸过太多次的骨汤在冷却后表面凝成的那层膜。
那层膜覆盖了欧阳紧面前那条正在缓慢变形的青石路面,覆盖了那些眼球消散后留下的灰色凹痕,覆盖了门洞基座处那道裂隙边缘正在卷曲的砖角。
欧阳紧的耳膜开始发出不属于正常听觉范畴的声响。那是一种纸页在火焰边缘翻卷时发出的噼啪声,从她自己的颞骨内部渗出来,渗进她听骨链的缝隙里,渗进她半规管中那层正在缓慢凝固的淋巴液里。
她听见了一些本该听不见的东西——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正在从左心室被泵出、经过主动脉弓时那层弹性纤维被拉伸后缓慢回弹的声响,她能听见自己胃壁收缩时挤出的液泡破裂的脆响。
紧接着,一种更深层、更持久的沉默开始从某处向外扩散。那种沉默并非没有声音,而是覆盖了所有声音,塞住了每一条声波的来路。她从朱雀门楼方向感受到的,是一种像把整座皇城的城墙都投入深水之底的窒息感。
陈今浣并不知晓这么做的后果。
他不知道自己剥离的听觉碎片正在现世某处凝结成一片正在扩散的“静默区”,不知道欧阳紧此刻正站在那片静默区的边缘,承受着从自己体内涌出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内源性声响。他的意识已经被剥离听觉后的那层更深的空旷接管了。
手指从耳道中抽离之后,那片彻底无声的恐惧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涌来。它来得更慢,更沉,如一片从水底缓慢升上来的气泡,在接触到意识表面时并未立即破裂,而是先在他感知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确认他确实已经不再使用听觉了,才开始向内渗透。
那片空旷并非寂静。寂静是听觉的残留——是耳朵还在、却听不见任何东西时意识自行补全的替代物。而他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连“寂静”这个概念都无法存在的场所。
他站在那里,在这片无法用任何感官命名的空间里,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触觉。
这个词从他意识深处浮现上来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正在以一种微不可察的方式回应着这个念头——那些还残留在他体表的、没有被他剥离的感知小孔正在收缩,如同一扇扇窗户被人在内部闩上了门闩。每一扇窗关上的瞬间,都会让他的“存在”向中心收拢一分,收拢得越多,他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层更致密的新生物质包裹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左手背的皮肤。触感还在,但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变得稀薄——先是纹理的细节在消退,皮肤表面的细纹、毛孔、汗毛的走向,所有这些他平时从来不会刻意去注意的微小起伏,正在一根一根地从他的感知中抽离。
接着是温度,那种覆盖在皮肤表面的、与他自身温度几乎相同的温热正在从他指尖与手背接触的那个点向四周扩散,不是他感觉到了热或冷,而是“感觉到温度”这件事本身正在从他的意识中退去。皮肤仍然存在,但他不再能通过它来感受任何东西了。
剥离触觉的过程比视觉和听觉都更漫长。视觉有明确的对象,眼球是便于取出的;听觉有明确的入口,耳道是便于探入的。但触觉遍布全身,没有任何一个中心可以一次性将它全部切除。他必须逐寸逐寸地处理自己的皮肤表面,一如剥开一枚尚未羽化的蚕茧。
他先处理了手。从指尖开始,沿着指腹的弧度向指根推进,每一片被剥离的区域都像是在他意识里被点燃了一小片火柴,照亮了那一小片位置的存在感,随即又熄灭,留下一块连“空白”都不算的空洞。
他的手在他自己的感知中正在一块一块地消失,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视觉已经没有了——是一种更彻底的、连“触碰自己的另一只手”这件事本身都再无法确认的消失。
然后是双臂。沿着小臂向上推进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肘弯处正在发生一些变化。原本能够清晰分辨的尺骨和桡骨的相对位置正在模糊,似一幅画被水浸透后颜料在纸面上缓慢地洇开。剥离到肩胛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再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在撑着这具躯壳的重量了。
那种感觉最初让他恍惚了一下。
在此之前,无论他被太虚的规则碾得多薄,无论他的意识被灰白色底质的侵蚀消耗得多严重,他始终能感觉到自己的脊骨——那条从尾椎一直延伸到枕骨的长链,那种整具躯壳赖以保持直立的基本支撑。
然而此刻那条链正在从他的感知中逐节脱落,从颈椎开始,椎体与椎体之间的软骨盘在悄然消融。那些他已经说不清是太虚塑成还是自己原本就有的骨节,正在一层一层地失去它们在“他”这个存在中的位置,带来超越语言的、属于身体本能殊死一搏的疼痛。
克服它的过程并不轻松,陈今浣能感觉到骨骼与内脏正各自奔逃,他强咽下这股冲撞感与肢解感,继续往下剥离。躯干、腰腹、骨盆的轮廓、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足跟、脚趾——当最后一根脚趾的触觉从他意识中消散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发生一种根本性的转变。
他不再有一个可以被称为“躯壳”的东西了。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自己”的轮廓,手指的长度、肩膀的宽度、脊椎的弧度、脚掌踩在地面上时骨节之间那些细碎而熟悉的挤压感——所有这些都已经从他身上剥离出去。
还不能停下。
陈今浣将味觉和嗅觉被剥离之后,他所残留的感官中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被“感知”的了。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五感皆已焚去,五道通往外部世界的门被逐扇关闭。火焰已经彻底燃尽了所有可燃之物。他现在站在那片空旷中,不再能看,不再能听,不再能触,不再能尝,不再能闻。
无可名状的恐惧包裹了他。
五感焚尽的刹那,陈今浣感到自己正在坠落。
坠落的方向不明。在这片已然失去所有参照的虚空中,“方向”这个概念的奠基早已被连根拔出,他只是在“动”——从某个不再是他自己的位置,向某个他无法命名的位置移动。
移动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自己剥离出去的每一块感官碎片都在同时做着另一件事。它们并未如他预想般消散,而是在某道他看不见的槽道里汇聚、凝结、彼此挤压,再于某地喷薄而出。
他剥离的五感正在涌向第二道门。
陈今浣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没有“惊讶”这种情绪可用了。他只是知道——以一种绕过所有感知的、直接写进存在底层的方式——他的眼睛、耳朵、皮肤、舌尖、鼻腔,那些他亲手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感官脏器,正在某个他触及不到的位置重新活过来。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以一种不再服务于“感知”,而是服务于“吞占”的方式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