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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5、目盲惧(三) 欧阳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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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紧试图将视线从那些眼球上移开,颈部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她移动目光的念头到了眼轮匝肌那里就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好像有人用指尖按住了她的眼皮外侧,不让她转向别的方向。她只能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眼球从墙皮内部继续往外鼓,鼓到快要脱落的时候停住了,停住之后开始缓慢地转动。
转动的方式和她见过的所有眼球都不同。它们以视线本身为轴,犹如无数根固定在球体表面的指针,同时朝同一个方向偏转了三度。三度之后又朝另一个方向偏转了三度,每一次偏转都伴随着一种蝌蚪从指缝间挤过去的湿漉漉的声响。
欧阳紧感觉到自己的颞部正在发胀。
发胀感从耳后开始,沿着颞浅动脉的走向往前爬,爬到眼角就停住了,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铁丝横亘在她太阳穴和眼眶之间,把整个眶上缘烫成了一片灼热的麻木。
她的视野正在变窄,从原本的两侧余光都能看见门洞轮廓的全貌,缩成只能看见正前方那一小片被眼球覆盖的墙面。两侧的砖缝、门柱的暗影、还有那杆借来的梧桐木枪的枪尾,都在她的视野边缘融化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然后,她开始看见“多余的”东西。
那些眼球内部,瞳孔深处,有一些她无法命名的形状正在缓慢地成形。如同水面上的油渍一样在虹膜表面来回滑动,每次经过同一条纹路时都会变得更清晰一些,清晰到后来她分辨出了那是什么——那是她自己。
她自己的脸,被压缩进每一颗眼球瞳孔正中央的小片区域里,面色灰白,嘴角下垂,额前有一道从没出现过的伤疤,那道疤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变深,从浅粉变成暗褐,从暗褐变成像被什么烧过一样的焦黑。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指尖触到自己额前的位置。皮肤是光滑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看见的那些眼球里,每一颗瞳孔里的“她”,额前那道焦黑的疤痕都在朝同一个深度陷下去。陷到快要穿透颅骨的时候,那些眼球同时眨了一下。
欧阳紧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顿住了。她吸进去的那口气卡在会厌下方,既推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像一把还没抽出来的箭的尾羽卡在喉咙里。这既不是她自主的呼吸,也不像是活人该有的节奏。
那些眼球眨完之后再睁开,瞳孔里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脸了。
换上来的是一些她辨认不出、却莫名觉得已经被保存了太久的东西——有些像晒干后的果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缩纹路;有些像被反复浸过又晾干、重复了太多遍后边缘已经发脆的旧皮;还有一些的轮廓介于两者之间,正在缓慢地变化,从果核的形态朝旧皮的形态过渡,在过渡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一只还没有学会该往哪边长的活物卡在了两种形状之间。
欧阳紧发觉自己的膝盖正在变软。
那不是肌肉疲劳导致的无力感,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像她下半身和上半身之间的连线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拆散的错位。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在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可她能“看见”的只有那些瞳孔里翻转的、已经不再是她脸的东西。她试图把重心往前移,让膝盖重新绷直,可她的视觉正在告诉她一个完全相反的事实——她看见自己的膝盖正在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内侧弯折,弯折的方向与她实际感觉到的方式完全相反。
颞部胀痛得更厉害了。那股灼烫感已经从太阳穴蔓延到了整个眶周,好似被一捆铁线从内部一圈一圈地箍紧,箍到她的眼眶骨边缘开始发出干柴在重压下开裂的细碎声响。她的眼球正在被往里推,被推得深了一些,深到能感觉到眼球后方的视神经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捻着,宛如在捻一根快要熄灭的灯芯。
那些眼球又眨了一次。
这一回眨完之后,瞳孔里不再有画面了,只剩一片均匀的暗灰色。那片暗灰在她注视下开始移动,从瞳孔深处向前推进,像一层从水底翻涌上来的泥浆,缓慢地覆盖虹膜,覆盖眼白,覆盖那些血丝纠结的边缘,最终整颗眼球都变成了一种没有任何纹理可辨的、纯色调的灰。
欧阳紧看着那一片灰,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多余的”东西,那只是她自己的视觉正在被关闭的过程。那些瞳孔里映出来的,先是她的脸,再是别的形状,最后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灰,她的视觉正在一层一层地退回去,从远方退到近处,从近处退到眼眶内部,退到眼球后方,退到她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深度。
如果视觉完全被剥夺,她将毫无胜算。
欧阳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视野边缘已经只剩最后一圈窄窄的灰边了。
那圈灰边正在朝瞳孔中心收拢,如同一张被从四周点燃的纸,焦痕从边缘向内推进,每推进一寸就带走一块她还能辨认的形状。
她试图把目光从那面墙的眼球上移开,可那些画面已经不需要她主动去看了,它们正在自行往她的视觉里灌,像水灌进一只破口的陶罐,罐子裂了,水还在往里涌,涌进去的水又从裂缝漏出去,漏出去的那些渗进她的颅骨内侧,正在把她自己的视神经一根一根地浸泡。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在做一件并不由大脑发出指令的事——拾起那截断枪。
铜镦正在她掌心里缓慢地转动,转动的方向和她的手腕完全无关,有什么东西从她掌心的纹路里伸出来,代替她握住了那截枪尾。铜镦表面的锈痕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那些锈斑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顺序重新排列,从深褐褪成浅灰,再从浅灰析出一道细长的、泛着暗银色的弧线。
弧线的走向和她此刻被剥夺的视线形成了某种对应,如同一个人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日头在哪个方向,因为脸颊上那一侧的皮肤比另一侧更暖。她闭着眼——不,她的眼睑也是她意志的边疆,它们早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那些眼球还悬在她视野的残影里,但它们正在变淡,像墨水被反复稀释后的余韵。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在她面前,也不在她身后,甚至不在朱雀大街这个位置的任何一处。它在一片更深更远的所在,在那片比灰更稠、比暗更沉的空间里,其轮廓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从内部成形。那是一个人的形状——双肩微微收着,脖颈间有一截缂丝垂落,他的指尖正伸向自己眼眶的方向。
欧阳紧认出了那个形状。她被那道身影拉回某个场景,多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醴泉坊的火光,净秽大醮的伏众,以及大慈恩寺那个跪在香案前、从自己额前扣下一块皮肉的少年。
陈今浣。
可此刻他不在她身边。他隔着不知多远、不知多深的距离,正在做一件事:他将自己的双手搁在脸上的两侧眼睑。然后……从眼眶里抠出两粒圆润的、带着一层薄薄绯色的球体,一如取出两枚待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