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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4、目盲惧(二)   裂隙深 ...

  •   裂隙深处那片正在展开的空间像一面被从背面照透的巨幅纱幕,纱幕上滚动着无数层叠的画面——
      有的画面里,她看见了一列蜿蜒的、泛着银光的巨物正贴着一条平整得像被利刃削过的石面飞速滑行,巨物尾部拖着长长的、像尾羽一样的碎光;有的画面里,她看见一片低矮的方形巢穴整齐地排列在某个她从未见过的青色地面上,巢穴的顶部没有飞檐与瓦当,只有一排排同样大小的方孔,方孔边缘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同一时刻明灭,节奏一致得像一支被同一个人统率的军队。
      她看不懂那些画面。她知道自己看不懂。那些银光巨物没有蹄子或翅膀,却能贴着地面以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骑兵都追不上的速度移动。它们必然有某种替代马匹的东西在底下托着它们,可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东西的形状,下一层画面已经覆了上来。
      这种感觉让她不禁想起了淮西颍水南岸那片变形的战场。
      路变长了,树移了位置,船靠不了岸,尸首自己搬了家。她当时不明白那些事意味着什么,现在她明白了——那些都是“未来”正在从它该在的位置漏过来,渗进现在的时间里,像墨水从一张纸渗透到下一张纸上,留下模糊的、重叠的、无法分辨先后顺序的痕迹。
      她试图在自己有限的理解中给这种现象找出一个分类。
      那些脉络的走向,和此刻门洞深处正在翻卷的暗蓝色光纹,有着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同构性,仿佛是同一株树的根系从不同深度、不同年代翻出来的土,纹理不同,质地不同,但长的是同一棵树。
      那杆借来的枪的枪尖在她面前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是枪尖本身在颤。
      凡铁铸造的刃口正在被从裂隙深处涌来的一阵持续不断的震动敲击着,震动的频率远高于她心脏的搏动,远高于她见过的任何鼓声的频率,更高频到她耳朵已经捕捉不到那震动的基音,只能通过枪尖那截金属表面泛起的碎芒去感知它的存在。
      她把枪尖重新抬平,对准门洞正中那道还在扩张的裂隙,刺了进去。
      枪尖没入暗灰约莫一寸,触到的感觉不同于崇仁坊裂隙中那种黏稠的阻力。
      那是一种更硬的、像把刀刃插进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松脂里的触感。她拧了一下手腕,枪尖在暗灰中搅动半圈,拔出来。枪刃顶端沾了一层薄薄的、泛着细微亮斑的物质。那些亮斑在她注视下微微跳动了几下,随即熄灭了。
      接着,她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并非从门洞深处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颅骨内侧,从她听骨链深处,从她多年战场上被各种巨响震得微微变形的鼓膜边缘同时响起。如同一个字被拆成无数笔画、每一笔都在不同的时间点落下,落到她耳中时所有笔画都还在振动,没有一画已经落定。
      “……紧。”
      只有一个字。音节的长短和欧阳紧的名字一样,但声调不对——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音高,犹如谁人用她从未听过的乐器在演奏她从未听过的曲调,却精确地落在了那个字的边界上。
      欧阳紧选择用枪再度穿刺。她保持着枪刃探入暗灰的姿态,目光从门洞中段那道边缘向上移动,穿过正在变色的石质横梁,穿过门洞上方正在缓慢剥落的朱红墙面,落在一片她无法看见其厚度的暗灰色区域的正中央。
      那东西并无固定的轮廓。它被压缩在一个狭窄的、仿佛刀锋切开的裂隙里。每一次她试图去分辨它的形状,那道裂隙的边界就会向后退缩一寸,仿佛在躲避“被看清”这个动作本身。每一次她放弃辨认,那道裂隙又会向前推进一寸,退回原位。
      欧阳紧感觉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并不是由于失血或疲劳导致的眩晕,那是一种更根本的、像是她所站立的位置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抬起、又放下的错位感。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发生变化——左手虎口处那三道伤口正在消退,从深褐色的痂缩成一条浅粉色的线,又从线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白点。然后那道白点又从皮肤深处重新浮出来,从白点变成浅粉色的线,从线变成深褐色的痂,变成一段被反复回放又反复快进的记录。
      属于她自己的时间,正在被触碰。
      某种存在通过那道裂隙,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正在改变她身体附近一小片区域里“此时”的厚度。厚的地方时间流速快,伤口愈合的过程被压缩成一次心跳;薄的地方时间流速慢,过程又被拉长成一段她无法感知的漫长空白。
      她不能退。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钉在了门洞内侧的青石地面。
      她从军的第一天起就学会了这个动作——不后退。后退会让阵线缺一个口子,会让两翼的弟兄暴露,会让本来可以守住的位置被对方从中间撕开。她从来不在战场上后退,即使只剩她一个人,即使背后并无阵线需要她撑,这个动作她也已经重复了太多次,重复到它已经长进她的骨缝里了。
      街面在脚下起伏,宛如一条被冻住了呼吸的活物脊背,温热的积水沿砖缝渗上来,淹过她靴底那层牛皮,浸进袜沿,渗出一圈带着铁屑气味的潮痕。欧阳紧握枪的手没有动,枪尖还嵌在那层暗灰里,枪杆传来的震颤正在从高频转为一种持续的、几近无声的低沉嗡鸣。
      那嗡鸣并非从裂隙传出,而是从她自己的颅骨内部,从脊椎与枕骨连接处那一小片软骨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骨壁背后缓缓睁开。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眼。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只眼——是一整面墙的眼。
      它们从门洞两侧的朱红墙皮下方浮出来,像旧墙纸受潮后鼓起的泡,一粒一粒,密密麻麻,从地面三尺处一直蔓延到门楣上方那道裂开的横梁。
      那一刻,欧阳紧的呼吸凝滞了。
      她在战场上见过死人睁着的眼,见过伤重昏迷后瞳孔扩散的眼,见过被恐惧攫住时瞳孔缩成针尖的眼。
      但此刻她看见的这些眼与它们都不同。那些眼睛里不含“看”这个动作应该携带的方向性,它们每一只都在注视不同的位置,有的在看她膝盖前方的砖面,有的在看门洞上方正在剥落的朱漆,有的在看裂隙深处那片无法被命名的暗灰,还有的——其中一只苍绿色的、虹膜边缘带着一道弧状旧疤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枪尖。
      这些目光让人从心底感到不安。
      有别于通常意义上的“被注视”——如果只是被一个人盯着,那视线是带有目的性的,是落在皮肤上的,能感觉到它照在脸颊上的热度。
      可这些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任何一处具体的位置,它们穿透了她,也穿透了理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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