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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3、目盲惧(一)   欧阳紧 ...

  •   欧阳紧抬起握枪的右手。她将枪尖从地面举起来,将那滴已经凝了很久的水珠抖落在砖缝里,然后转身,面朝朱雀门的方向。
      门楼在她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错位的轮廓。距离与位置都被放大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洞比平时宽了将近一倍,边缘那些原本笔直的轮廓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两侧弯曲,形成一道向内凹陷的弧度。
      后方的空间正在被某种存在从内部撑开,撑得周围的砖石结构开始变形,就像一个人体内的异物长大了,肋骨便跟着向外扩张。
      她开始往前走。靴底踩在砖缝间的积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道短暂的、随着脚掌离开又迅速合拢的水痕。
      朱雀大街的尽头是皇城的门楼,门楼的阴影正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她移动过来——并非日光推移的阴影在拉长,是门洞本身的轮廓正在膨胀,膨胀的边缘带着一层均匀的暗色。有什么东西正从门洞深处往外探,探一步,停一下,再探一步。
      她停下脚步。距离门楼约两百步。
      这个距离刚好够她看清门洞内侧那道正在成形的裂隙的走向——它垂直向下延伸的,与从地底涌上来的那股能量完全对应。
      她将长枪从贴着小臂的姿势换成了横在身前的姿势。枪尖朝左,枪尾朝右,重心落在右脚,左脚微微后撤了半寸。
      这个架式是她在军中刚入营时学的第一套枪术起手式——简单,朴素,不花哨,适合用来挡住任何从正面冲过来的东西。她不禁想起教她这套架式的那个老教头说的一句话:“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直的东西不怕撞,怕的是你不敢直着站。”
      她直着站住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门洞上方铺下来,将她面前最后一段青石路面照得一片均匀的亮。她已经能看见那些青砖的接缝正在逐寸地扩大,从细如发丝的线变成一指宽的缝隙,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种更暗、更稠、像是被压缩了太久的东西。
      那东西渗出来的同时,门洞内部那道裂隙边缘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质地——与崇仁坊地穴里那道门打开时的质感相同,只是更不稳定,更接近于一层正在反复拉伸又反复收缩的膜。
      那层膜正在变薄。薄到快要看见膜后面的东西了。
      欧阳紧把那杆借来的梧桐木枪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让枪尖对准门洞正中央那道正在扩张的裂隙。
      她没有感到恐惧——说来也怪,她这辈子经历过太多次“可能会死”的时刻,每一次恐惧都在它该来的时候来了,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做出反应。
      可这一次,恐惧尚未到来。
      她站在那里,枪尖对着那道正在裂开的城门基座,只觉得身体里的那些旧伤——手臂那道被流矢刮过的伤、右肩那截被钝器砸过后便再也没能完全复原的肌腱、掌心里每一道被枪杆磨出来的厚茧——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它们也终于等到了那个不用再撑下去的瞬间。
      她不禁怀念起凌霄。
      那杆陪她走过剑南、漠北、淮西,以同一柄枪杆带着她胜过那些仗的枪,如今只剩一截断尾插在她后腰的束带里,铜镦上的锈痕和虎口处渗出的血渍已经融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她伸手到腰后,将那截断尾抽出来,握在左手里,断口处的铁茬蹭过她的掌缘,留下一道白线。
      女将当然明白,凭现在的自己,只有以命相搏才会有一丝少得可怜的胜算。但至少,她能保住这座城,而那三人也会有更多的可能走到最后。
      “呵、不亏。你说是吧,凌霄?”
      说着,她把它放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枪尾朝南,断面朝北,让那截断口正好对准门洞里那道正在成形的裂隙的方向。然后,她将手中那杆借来的梧桐木枪重新握紧,枪尖再次对准裂隙正中。
      我以我血荐轩辕。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靴底下的湿意正在变重。
      那层水从砖缝间渗出来的时候是冷的,此刻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冰凉变得温热,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顶,顶得整条朱雀大街的石板都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频率微微起伏着。
      欧阳紧低头看了一眼那层水。水面映不出头顶那层均匀的灰色天穹,只映出一片混沌的、不断翻涌的暗,仿佛她脚下踩着的不是长安城的主街,而是一道横亘了数千年的裂隙——这道裂隙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液体,底下是空的。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像是被她自己的骨骼从内部接住,由脚踝到膝弯,由髋骨到胸椎,再由锁骨漫上耳后软处的缝隙。一层压着一层,一层厚过一层,没有明确的音节,却带着一种不断叠加的、正在被反复折叠的时间质地。
      欧阳紧认出了那种质地——在淮西战场,颍水南岸那处被改道过的河湾,她亲自带队探查那处凭空出现的“不见处”时,那整片区域的气息收缩的方式,和此刻脚下这片正在变温的水一模一样。
      未来。这个词从她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她已经看见了。
      那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种光。
      它比日光更冷,比月光更硬,边缘带着一种类似熔融金属被缓慢倾倒入模时的暗蓝色光泽,却又在流动到半途时骤然收束,变成一道细如丝线的、几乎透明的亮痕。
      那道光正在裂隙内部以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方式翻卷,犹如一幅正在被拉平的卷轴,内容从裂隙最深处向外渗出,一层一层地覆盖在门洞内侧的灰砖上。
      她看见了那些内容。
      起初她辨认不出那是什么。那些线条的走向不符合她见过的任何舆图、任何壁画、任何刻在青铜器上的纹饰。
      它们直而密,彼此交叉的角度也不同于她熟悉的那些用来指示方位或封堵地气的几何结构,而是一种被反复计算过、每一道折角都有明确功能的脉络。脉络之间填充着微小的、均匀的点阵,点阵在暗蓝色光泽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活物的呼吸节律——亮,暗,亮,暗,每次切换都让整片图像向她的方向推近一寸。
      她在那些发光的线条之间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些轮廓——并非生物的轮廓,也不是她熟悉的建筑轮廓。
      它们更像是某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内部密布着交错梁架的巢穴,边缘带着微微弯曲的弧度,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像是旧漆皮被剥落后又新覆了一层银白涂层的质地。
      那些巢穴以朱雀门为起点,沿着裂隙两侧向上攀爬,攀过门槛,攀过门楣,攀上门楼顶端那道已经碎裂了大半的朱红横梁,在横梁上方停住,然后开始向两侧延伸。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更远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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