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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别留情   未成。 ...

  •   未成。
      陈今浣明白,即使自己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但离成“涛”,还远远不够。
      尤其是在经历了那让人窒息的「真实」后,不舍这一念头在他心中扎根更深。
      无可否认的是,他迷茫了。
      紧接着,他听见了青红皂白的声音。
      “你回不去了。”
      陈今浣没有反驳。那些从他意识深处翻涌上来的回声在太虚秽物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你早就不属于那边了。从你在润山第一次吞下那些秽质的时候开始,你就不属于那边了。你只是不肯承认。你给自己编了一整套说辞——‘我只是暂时借用这些力量’,‘等事情结束了我就变回去’,‘我还是人’。那些说辞骗了你自己很久,久到你自己都信了。”
      陈今浣无从反驳。他知道那不是青红皂白在说话,那是他自己。那些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在深夜独坐的时候,在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在看着李不坠的眼睛却不敢说出真相的时候。每一句他都对自己说过,只是从来没有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
      可此刻,在这片被太虚秽物环伺的灰白里,当那些话从回声的通道里折返回来、灌进他意识最柔软的裂隙时,他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像指控了。而像是某种迟来的确认,像一个人独行太久,终于在路边的溪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瘦了,老了,鬓角有了霜色,但那双眼睛还是自己的。
      “我知道。”
      他说。声音落在这片已经快要凝固成冰的灰白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浑沦觋的触角在他右侧约两丈处微微颤了一下,迴伶表面那些气泡破裂的频率陡然加快,不知则在那枚铜钱大小的形态里继续着它冰冷的估价。它们都听见了,听见了他这个“存在”在说出这三个字时发生的某种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弱,微弱到他几乎捕捉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秽物的反应——浑沦觋的触角又伸长了半寸;迴伶那些气泡破裂时释放的尖鸣从高频往中频沉了沉;不知则从那枚铜钱的形态里析出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线,线向他延伸,在他面前约一臂远的地方打了个结,又松开。
      它们在等他。
      这个认知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陈今浣觉得自己应该惊讶,或者恐惧,或者至少产生某种“被猎手包围时”应有的紧张。
      但什么都没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它们不是在等他“做决定”。决定他早就做了,从他松开那双不属于任何人的手、从那粒药在他胸腔里破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它们在等他“完成”。
      完成从“知道”到“成为”之间那段漫长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的跋涉。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凝固的灰白尽头。
      那里有光,不是从某个方向照过来的光,是灰白本身在变薄之后透出来的、属于“那边”的底色。
      那底色比他预想的要暗,是更深邃、更古老的、宇宙还没有任何星辰亮起之前的那种暗。暗里面有东西在蠕动,那是更根本的、连形状都还没有被赋予的“可能性”。
      所有的规则都从那里来。光沿直线,水往下沉,火的热,冰的冷——所有这些被人类当作永恒真理的东西,都从那片暗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犹如晨露从叶尖滑落,落在时间的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消失,然后又有新的滴落。
      他看了很久。
      那片暗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改变,也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产生任何波动。它只是在那里,在灰白的尽头,在那些秽物的来处和归处之间,亘古不变。他看着那片暗,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很轻。不是那种被风吹散的轻,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骨头和皮肉之间不再互相挤压的轻。
      他转过身。
      这个动作在这片没有方向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做了。他让自己背对着那片暗,面对着来时的方向——面对那层正在变薄的茧壁,面对茧壁外面那座被暮色和恐惧笼罩的长安城,面对东厢房里忧色难掩的同伴们。
      他没有觉得空虚。没有觉得害怕。没有觉得那种“不是人了”的恐慌从他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只是觉得——轻。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脱下来了。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床边,说不定哪天还可以穿。
      但此刻他只想光着膀子站一会儿,让风吹过皮肤,让日头晒过肩膀,让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看见他身上那些伤疤——那些从润山开始、一路经过沂丘城、蒲津渡、长安城,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疤。
      他来到李不坠身侧,用于感知的触须轻抚他的脸颊:“我会成‘涛’。杀我时,别留情。”
      李不坠感到脸侧一阵痒麻。嗡鸣声消退之后,他的脑子里留下一片空旷的回音。
      这一次,他听见了。或者说,他“知道”了。
      知道的方式就像一个人忽然记起了一件他从未经历过的事——记忆本身没有来源,没有过程,只是结果。他知道陈今浣说了那句话,知道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知道说那句话的时候,遥远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下去。
      但他不确定自己听见的是否准确。
      因为那句话太短了。短到像是从一长段话里硬生生截下来的碎片,前后都断着,边缘参差不齐,似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他试着在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拼回去,拼了几次都拼不拢,碎片之间的缺口太大,大到无论塞进什么都填不满。
      “杀我时,别留情。”
      这六个字在他颅骨内侧反复回荡,令人心烦意乱。他想把这七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它们却越钉越深,钉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泠秋从条凳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李不坠身侧,站定,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不坠凝眸不语,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内侧,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他看着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看了几息,才开口。
      “让我杀他。”
      泠秋沉默了片刻。“他没说让你救他?”
      “没有。”
      铁鹞从墙边走过来。
      “杀他,你下得去手?”
      李不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垂在身侧,转过身,面朝屋里的人。赤渎还挂在腰侧,刀鞘贴着腰,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在油灯光里缓缓脉动,像一颗暴露在体表的心脏。
      “他回不来了。”李不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他没死,但他……不打算以‘人’的身份回来了。他去了那边,成了那边的什么。但他还记着这边的事,还记着我们。所以他让我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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